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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是秋蝉看着长大的,对她便如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哭得眼睛都红肿了,我不敢让弘明知道,只好叫陈富安排几个人在别院陪着秋蝉打理红线的后事。
回府时,弘明早已醒来,一个人默默待在新房里,一句话也不说。本就伤心,再看到他这副样子,强忍回去的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觉察到我站在门外,空洞的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什么,勉强牵了牵嘴角,似是想拼命挤出一丝笑,却因为实在笑不出来,脸部的线条也变了形。
他便不笑了。
“额娘,儿子没事,不用担心我。”
我素来是不会劝慰人的,尤其是看到尚蒙在鼓里的他还不知道红线真的已经不在了,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似每一句每一字说出来都如一根利针刺穿心窝,血流满地。
我慢慢走到近前,犹豫良久,从袖中摸出红线从不离身的同心结,他怔然地看着我,似有不解。
“她既然打定主意离开你,纵使你走遍天涯海角也寻不回她,倒不如死心忘记。弘明,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霍然站了起来,俯视着我的眸子如冬夜的冰湖般冻出一条条斑驳的裂痕,裂痕似仍在不断扩大,直至将他碎裂而开。
“额娘,为什么?我离开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疯了一般紧紧扳着我的双肩,一遍遍质问。
为什么?我又去问谁为什么?
所有的猜疑揣测通通指向了那个人,可是真的是他吗?
胤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告诉我如何做。
弘明彻彻底底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前的安静沉寂在那个雨天通通爆发出来。弘暟不知从哪儿听了几句闲话无端揣测,将终于在府中路面的弘春逮个正着,不由分说上前便是一番恶斗。
兄弟二人都是自小习武,弘暟年华正盛,力气大地很,弘春虽年纪比他长,奈何这几年越发不长进,几拳下来竟不是弘暟的对手,若不是被赶到的下人们拼死拦住,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紫鸢听闻弘春被打,又是惊又是怒,哭得梨花带雨非要我给个说法。
“说法?”弘暟捂着被打青的嘴角冷笑着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上前指着弘春恨声道:“他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我还没找他讨说法呢!这几拳算是便宜了他!”
紫鸢气得脸色煞白,抹去眼角的泪光,对我道:“这府上虽是福晋当家作主,可是妾身自问入府二十载并无大差错,如今四阿哥仗着自己嫡子身份,爷又远在西北,便无长幼之尊,究竟想将我母子二人欺辱到何地步才肯善罢甘休?”
弘春分明未将弘暟放在眼里,依然叫嚣着:“适才是我让着你,岂料你不识好歹,也休怪我做大哥的不客气!”说罢便挽起袖子欲要再战。
弘暟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呸,凭你也配做我大哥?你在外面惹是生非也便罢了,还跑回府里做恶,我若不好好教训你,便是对不起我二哥,也对不起——”
“弘暟!”我连忙喝止,眼角余光瞥到惊慌的紫鸢,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她不是傻瓜,前因后果联系一番,自然想明白弘暟指得是何事。
“额娘!”弘暟皱眉看着我,“到如今你还包庇他们母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命绮色挥退闪避着看热闹的下人,直到前厅里只剩我们几人,才对弘暟道:“你今日这样做,有没有为你二哥考虑过?”
弘暟脸白了下,低头不言。弘春越发得意了起来,斜了他一眼,我转过头慢慢走向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眼前,他扫了一眼,瞬间愣住。
“不要以为,没有证据就真的代表什么都没做过,今日因,明日果,早晚会报的。”
我淡淡地说完,自他们面前经过,跨出门槛时,猛然发现弘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漠然地看着我的身后。
从未有见过这样的弘明,记忆中,他一直如同四月里和煦的风般存在,即使是沉默寡言的时候,眼中亦有淡淡的流光,而不是如此时般,冰冷,寂静,死如寒潭。
他一步步走上前,拿过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银钗,淡淡地望着,眼中没有丝毫色彩。
一点点,收拢了掌心,落针可闻地间隙中只听一声被沉沉压在心底的断裂声。
“咔——”
血,一滴滴沿着他并拢的指缝中流出。
细如蚕丝的雨无声地淋湿了他的衣衫,雨珠亦顺着瘦削的脸颊“吧嗒——吧嗒——”地掉在地砖上,他微微抬头望着弘春,即便是我,也被那其中的寒意以及绝望瞬间冰封住。
那样的眼神,我曾经见过一次,便永世难忘。
那年,那个带着温暖的记忆自我的生命中消逝的少年。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府里越发了无生气,我索性带着绮色搬到别院去住。寂寂午后,徜徉在梅花含香的院落里,身上披着厚厚的兔毛斗篷,手里捧着暖炉,怀念着盛京的小院,一心盼着待胤祯早日归来,抽得了空,能带我过去住个三年五载,就如他从前答应我过的一样,到时不理这些琐事,乐得清净自在。
弘春被禁足了半年,许是心中亦有愧,这些日子倒分外老实。真正让我操心的倒是弘明,红线走了,便是将他的魂也带去了一半,温文尔雅的性子不再,越发焦躁沉沦。
弘映仍是那副样子,和云瑛似这府
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弘暟经历了这些变故,竟像懂事了般,没了往日的调皮捣蛋,让我省心不少。寄给胤祯的信里免不了多夸了他几句,便心花怒放地跑回房乖乖念书去了。
腊月里入宫给德妃请安,老人家上了年纪,闲来无事,只有琢磨着几个心疼的孙辈,明着示意我弘春和弘明年岁都不小了,不能因为胤祯远在西北就耽搁了婚事。
弘明有心结我自是不想提,弘春那个性子,哪家闺女嫁了他也未必会幸福,遂略略思量了下,只给了德妃一个含糊的回答,一切但凭皇上和她做主。
对于我的顺从无异议,德妃显得很高兴,当下便提了几个她近来留心观察中意的人选,只待开了春入宫选秀时再看皇上的意思。
又陪着坐了会儿,天色不早,想着赶在天黑前出宫,便请辞踏出永和门。方在甬道上走了几步,忽闻前方响起静鞭,远见一行太监在前开路,明晃晃的御辇愈行愈近,我连同身后众人俱侧身避过低头侯在一旁让路。
白茫茫的雪踩在脚下,即便是天色暗了下来,依然反着淡淡的光,一串串宫灯在雪中映出微暖的影子,心中仿若划过一丝什么,忽然对于“飞蛾扑火”这个词有了重新的理解。
“是谁站在那儿?”威严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我低着头想了下,皇上应该在问我,于是恭敬地回道:“回皇阿玛,儿臣刚从永和宫里给额娘请完安,这便要出宫。”
“哦,原来是老十四家的媳妇啊,刚才远远地瞧着,竟以为是故人……”最后一句他说得尤为轻声,若不是我留心去听,怕是淹没在风中。
我静静地站着,不知如何回话,又听他叹道:“天寒地冻地,别傻站着了。来人,给福晋备顶软轿。”
话落,便有两个小太监应声去准备。得此厚遇,我忙谢恩。
“朕听说你身子不好,早先还跑到盛京休养了几年,如今可是大好了?”
皇上日理万机,也会关心我们这些小辈,自然受宠若惊地答道:“好些了,就是遇着阴冷天气,仍有些不顺。”
皇上似轻微点了下头,叮嘱道:“若是哪里不顺就唤太医来瞧瞧,到了朕这个年纪就该知道身子骨的重要了。你年岁也不大,何苦累下一身的病,如今正是好时光,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你该是个有福气的。”
“皇阿玛训示地是,儿臣明日便请太医过来开几副方子。”
见我如此乖顺,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御辇继续前行。
我在原地默默想了会儿,才乘上备好的软轿出了宫门。
正文 共执手
三年前,他出征的那日,漫天大雪遮眼,我默默隐匿在人群的最后为他送行,注视着他一点一点自视线中消失。
三年后,他回京的这天,碧空万里无云,我一身华服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府邸前,看着他满载了一身风霜踏马归来。
跃下马鞍,缰绳向后一丢,小丁子默契地伸手接住。
冬天的阳光虽淡淡的,仍旧照的铠甲熠熠生辉,映着他蓦然抬头时望向我的那一双眼,一千多个日夜的东西遥望,心中构筑的那面无形之墙轰然塌陷。
似有风拂过,娇羞无限的梅花苞,隐隐绽开了血红色的一瓣,吐出幽幽地暗香。
府邸里欢声笑语热闹了一阵便四散了开去,跟在他的身后回到独属于我们的主院,一路低着头吩咐绮色和秋蝉,两人不用我多说,一切都准备妥帖。
我放心地点点头,一不留神不小心撞在了突然转身停下的某人身上。
他发出一声略带沙哑的笑声。
我窘迫地红了下脸,抬头暗暗瞪了他一眼。三年未见,他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阿哥,而是统领千军,威震西北的大将军王。可是在我心里,他依旧还是他,从未变过。
“哗啦——”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白气缭绕中,丫鬟们低着头尽数退出屋子,他褪去衣裳,露出光洁结实的上身,靠在桶沿上微闭了眸子歇息。
转身的间隙,忽闻他命令道:“回来。”
呐呐地顿住步子转过身看向他,狡黠的眼波在我身上飞速转了一圈,随手一指搭在桶沿上的白色浴巾,“服侍爷沐浴。”
我微微一笑,施施然走过去执起浴巾俯身靠近他,接着,将浴巾打在他锁骨上,嗔道:“不知军营里哪个伶俐人儿服侍爷服侍地周到,妾身这就去为爷寻来。”
他挑眉瞅着我,惫赖地笑起来,一把抓过我的手,迫地我又靠近了他几分,鼻尖几乎就要碰在一起。
“你可知,现如今敢这样对我之人,世上已无几个。”
明明是调笑地神情,出口之语却是带着不可遮掩地狂傲自负。
我喟叹一声,敛了笑意抵在他的肩上默默不言。
他亦不再说话,握着我的手丝毫不放。
时光太匆匆,流转了一缕光辉的间隙,已过了这么多年。
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硬硬的胡茬扎在手心里,不疼,反而很踏实。
胤祯,你是真的回来了,回到我身边。
用力抱紧了他,眼泪忍不住蒸腾而出,沾在他的脸上,落在我们彼此交握的手中。
“我平安回来了。”
“嗯,我知道。”
“抵达京城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最想看到你,可是皇命在身,只好先入宫。”
“嗯,我知道。”
“我想你。”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他终于无奈地笑起来。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你是我的胤祯,这就够了。”
我只要我们,像此时此刻,再也不分开。
西北的战事未完,胤祯这次只是回京述职,待到商榷完接下来的战略事项,他仍是要回到前线去。
重逢的喜悦只存在了不到一日,又轻轻地散了。
胤祯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皇上倚重的儿臣,是德妃心爱的幼子,是胤禩他们手足相连的兄弟,是弘暟他们崇拜的阿玛,是紫鸢她们一心一意等待的丈夫。
每当他被那些人拥在中间,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偶尔瞥去一眼,总会不经意间同他的视线相撞,那一刻,心底瞬间被甜蜜溢满。
我知道,不论何时何地在何人身边,我们的心,总是在一起的。
胤祯回来后,变化最大的是弘明。因为红线的离去而一蹶不振的弘明,被胤祯带出府,父子二人不知去了哪儿,直到天黑才披雪而归。然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却始终不肯吐口,只说,这是男人间的秘密。
我不以为然,然连着几日下来,弘明果然又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神采,正月里随我们一同入宫给德妃请安,又带着弘暟和清琳去南苑骑马。
德妃笑看着她最喜爱的两个孙子,不时夸上两句清琳的好,言下之意已溢于言表。
她的心思,我又何尝不懂?不然当初清琳入宫选秀之时我也不会特意来求德妃将她留在身边,只盼着弘明能早一日放下心结。毕竟,他今后还要很长一段路要走。而清琳,那个言笑晏晏又坚韧善良的女子,一定能陪他走下去。
过了正月,宫里便颁下圣旨,将清琳指给弘明做福晋,一切似乎来得有些措手不及,胤祯却告诉我,是他跑去向皇阿玛奏请的。他说,清琳是个好女孩,娶到她是弘明的福气,既是如此,当然要早早娶进门,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说话时,眉眼间似乎依旧可见当年那不可一世时的霸道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心底却明了,他是想在回西北军营前亲眼看着弘明成亲,了却一件心事,也为我解除心中的忧虑。
三月底,花轿迎门。弘明在众人殷切的笑语中腼腆地望着身边一身红妆的清琳,恍惚竟忆起红线在世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转身默默拭去眼角的泪。
趁着众人都未留意,胤祯宽厚的手慢慢覆上我的背,给予我需要的温暖。
世事不可强求,而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努力争取,以及,加倍珍惜。
纵使他不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春暖花开的四月,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石榴花尚未及谢落,姹紫嫣红的牡丹已含苞待放,满园盛开。
八爷府上的别院今日尤为热闹,原因无他,只为胤祯践行。
这几年胤祯远在西北,我也深居简出,因为之前的嫌隙,同八福晋她们的来往渐渐少了。九福晋原本便话不投机,阿茹娜自生下孩子后身体染恙一直不曾痊愈,精神已大不如前。
别院修建在半山腰上,上山时只匆匆看了几眼山色,不曾细细观赏。午时聚在一处说了会儿话,我随口说起想去赏山景,又被八福晋取笑道:“偏你年岁也不小了,还跟个小丫头似的,这会儿连椅子也坐不住了?”
我摇头笑笑,头顶这片四角天空,在府中看得还不够吗?出了府自然不能拘了自己。
九福晋和阿茹娜各自回屋歇了,八福晋则要尽地主之谊带我去游山。并肩踏上石阶,忽闻她叹道:“玉儿,我们姐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脚步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应下这个问题,她似并不真的等我回答一样,自顾自说道:“你知道,我一直是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子的,以前,咱们两个可是无话不谈,谁又能料到……”
随着她的回忆,和八福晋的相识、相知,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明明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却仍似昨天一般记忆犹新。
她出身显赫,孤傲于世,当年胤禩权势滔天之时,她享尽富贵名利,然一时间天翻地覆,随着胤祯越来越得皇上的器重,锋芒堪堪盖过了其他的兄弟众人,就连曾经作为一党核心的胤禩,如今也不得不仰仗胤祯。纵使胤禩可以不在意,然而性烈如八福晋,是万万做不到的。以她万事都力争第一的个性,又岂会甘愿屈居在我之下?
然纵是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为了胤禩,为了她至爱之人,仍要笑颜以对我和胤祯。
这样的她,是我万万不愿看见的,我只想找回那个当年将我当做亲妹妹般爱护的姐姐,却终成奢望。
其实,不仅仅是她,就连芸芸众生下的所有人,又何尝还是当年的自己?
八福晋带着人原路折返而归,绮色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继续前行。许是许久不曾走这么远的路,许是这一路行来,思虑太多,纵使眼前万般美景也掩不去心中的怅然。站在原地默默望着远处巍峨庄严的宫阙,脚底油然而生一种苍凉无奈。
彼时,它之于我,犹如中秋夜晚的圆月,看似很久,仿若只要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其实却相距很远。
身后传来刻意放低的脚步声,我不满有人偏挑此时来打扰,却闻绮色道:“爷——”
不及转身,肩上已落了一只手将我轻轻揽住,随后便是一声责问,“虽要入夏了,山上仍凉气不减,出来也不添件衣服。”
我回以一笑,“这便回了,”低头轻嗅了下,皱起眉头看向胤祯,“饮酒了?”
胤祯无奈地点了下头,“十哥珍藏了三年的梅花酿,一直嚷嚷着要等我回来才喝,总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说罢又紧接着眨眨眼,“福晋可放心,适才我只饮了三杯便装醉逃过一劫,未曾贪杯。”
我白他一眼,却忍不住笑起来,挽着他的手臂沿着山路回程。
绮色在身后不远不近地随行,之前躲在云间的阳光此时也缓缓张开臂膀,林间鸟语花香,不复刚才的失意。
想来是因为胤祯在身边吧,心情尤为舒畅,情不自禁地轻哼起荒腔走板的曲子,身旁那人先是一直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又气又恼,用力掐了下他的胳膊,仍止不住他的笑,却反手被他捏住,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变出多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