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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羌狄大王子明知习练《玄阳箓》会有这等后果,奈何他一心只想平安脱逃,再加上留在羌狄的其他妃嫔早已给他生了不少儿女,他便也不太把这无法生育之事放在心上。
所以后来月华与天厉太子有私情,又身怀有孕,他从一开始就几乎肯定,这孩子绝不会是自己的。但他宠爱月华,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到这希望彻底粉碎,他才积怒爆发,当场将那婴孩摔死在月华床前。
月华产后体弱,挣扎着无力阻挡,当场就哭晕了过去。被人唤醒之后,她一睁眼发现孩儿和丈夫都已不见踪影,便哭着下床,追到门外,触目只见两条狼狗正围着一团血污争夺。这一幕委实太惨,月华顿时状若疯狂,一返身就狠狠撞在了一旁祖祠的台阶上,香消玉殒。”
暮田田和沈寂涯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扭头惊瞪住对方,不由自主地四手交握。
他们都明白了!这个月华当年也是以一身事二夫,还因此而害得新生孩儿惨死。她一定是自觉罪孽深重,死的时候许下愿心,自愿化入台阶,令千人踩万人踏,以此赎罪。
所以,那天把凌风的儿子阿宝害死的阶中怨魄,就算不是她,也是她的继任了。
暮田田和沈寂涯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默默交换了这番发现,各自在心里感慨一番,而屋里的蒙拔山已经把故事又往下讲了一大段——
“羌狄大王子见爱妻惨死,在痛悔自己行事冲动之余,更加怨恨天厉太子。他怒发如狂,再也不计后果,只想同天厉朝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于是他当晚就带着区区几十名手下,凭着自己武艺高强气势过人,杀死了渭王,夺下渭王手头兵权。他一边派人回羌狄,向父王求援,一边自己据城为王,招兵买马,准备攻入京城。
呵!大王子真是恨令智昏、犯了天大的糊涂!他们羌狄当时并不强大,一来他的父王对这种毫无胜算的仗根本宁愿舍弃亲子也不敢来助,二来被他以武力征服的兵士百姓本是天厉人,又怎会为他全力效忠?他不久就被朝廷派来的军队困死,而太子恨他残杀亲儿逼死月华,亲自率兵前来,打算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大王子固然练过《玄阳箓》中的功夫,奈何时日不长,且独力难支。他最后走投无路,却也不愿死在仇人手上。据说他带了几名死忠的亲卫跳入渭王府后院的井中,这几人自己已经活不成,更不愿让西疆不传于世的武学宝典《玄阳箓》落入敌人手中,所以他们以极其痛苦的方式自尽,以强大的阴怨之气守住那口枯井。
后来天厉太子带兵攻入王府之后,他或许倒并不知道有这《玄阳箓》,只是想拖出大王子的尸体羞辱折磨,却无人能靠近那口井,再加上大王子已死,也就作罢了。”
暮田田恍然大悟。难怪哩!那天去超度井中怨灵的时候,还想不通为什么他们都是男的,原来他们和故宫井中亡灵的情况还不一样啊,而他们之迟迟不肯离去,也不是因为困在井底太久而眷恋阳世不肯投胎,而是放心不下守护的那本书啊!
迫在眉睫
说到这里,这个故事也算是告一段落,蒙拔山停顿了一下,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茶水。
与他这粗野狂放的举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铭锴清雅端沉的声音:“所以,蒙大侠的意思是……谭仲苏更名改姓住进渭王府,就是为了那《玄阳箓》;而他也的确找到了《玄阳箓》,并且习练了书中所载的功夫,所以恢复了功力?”
蒙拔山“哼”了一声,恶声恶气道:“这不明摆着吗!这谭仲苏何等狡猾、亦何等狂妄!他侥幸逃过一死,却还不知远远躲开,竟敢大大咧咧搬到你们眼皮子底下住着。你们这些所谓的中原英雄也忒脓包了,就这么任他当软柿子捏?”
暮田田和沈寂涯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再往窗纸间望去,果然见沈铭锴和沈沧岭都被他这顿直白的斥骂说得脸上挂不住,红一道白一道地胀起来,却犹自隐忍着。
蒙拔山斜睨了他们一眼,满不在乎地继续往下说:“我原本也只当谭仲苏早已死了,哪里想得到这上面去?也是老天都看不得这谭仲苏罪大恶极却还偷生于世,才教我无意中发现了他!
话说当年羌狄大王子死在中原之后,他的父王也不敢得罪天厉朝,赶紧派出使臣献上一批贡物求取谅解,回过头去自己在王宫里偷偷设了个法坛,请来我们西域雪原密宗的大法师给大王子招魂。大王子魂魄显现之后,说明了来龙去脉,跪叩哭别父母兄弟及一应妻儿,就又回到那口井中看守《玄阳箓》去了,所以此事只有羌狄王室并雪原密宗知道。
羌狄王室原本也有心取回《玄阳箓》的,无奈后来中原王朝更迭,换作明洛,新朝兵力强大,趁着刚刚推翻旧朝士气高涨,反倒一鼓作气,将意图分一杯羹的羌狄赶到了更为西北的地方去。再后来羌狄王室也覆灭,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再说那雪原密宗,他们虽然知道《玄阳箓》的下落,也有本事驱散怨灵将它取回,但出家人难免迂腐,觉得这书既是武学秘笈,那么他们拿在手上也没什么用处,更担心这书重新出世便会引起江湖纷争。思来想去,他们认为任这书覆灭在那口井底,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们就此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刻意遗忘,若不是三个月前雪原密宗的宗主出了事,恐怕还真就再也没人想得起这本书的存在了。
你们中原人想必也听说过,雪原密宗的宗主更迭形式极其独特,每任宗主圆寂归天的时候,手会指向某一方位,沿着这个方位寻去,便能找到他的转世灵童,继任宗主一职。
你们不信这事真有这么神妙么?哼哼,你们可知道么?每一任宗主的就任仪式上,都会由密宗的占卜大法师望天求卦,卜算出宗主的确切寿数,而密宗自立教以来已历千载,每一位宗主都是活到了卜出的岁数寿终正寝的,这可由不得你们不信!
总之,上千年来,密宗宗主的更迭都顺风顺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直到这一任宗主。他去年刚刚成年,青春气盛,竟然爱上了一位随主子登上神庙祈福的女奴,且为了她心心念念只想还俗!
这还了得?密宗大为恐慌,为了打破宗主的痴心妄想,他们不得已派了几个男子去玷污了那名女奴。谁知那女奴也有几分气性,受辱后不假思索就自尽了。宗主知道以后,也不愿独活,当晚就喝下了鸩酒。”
暮田田听到这里,大为叹惋:这不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故事的升级版么?
她恍了恍神,又听那蒙拔山续道:“自古密宗宗主就没有自尽的,而且密宗对自尽极其排斥,认为自尽的人就不能投胎转世。
这怎么行?若是宗主不投胎转世,那下一任宗主不就没有了?
于是密宗里的神农大法师使出了他最厉害的手段,将将吊住宗主一缕残命。大家凑在一块儿一商量,便想起了那本失传已久的《玄阳箓》来。《玄阳箓》有起死回生之功,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书找回来,将宗主救活,以后就是用强,也要迫他活到寿终正寝。”
窗外偷听的两个人听到这里,不禁面面相觑,哭笑不得。那宗主现在才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呢,如果他的自然寿命是要到七老八十,这受尽强迫的一生得多悲惨呐!
“密宗的人打定这个主意之后,便找上了我,毕竟我当年追杀谭仲苏,对中原颇为熟悉。他们让我带着驱鬼大法师一起来到这里,超度井中魂魄,取出《玄阳箓》。
我们来到靖阴之后,发现当年的渭王府现在住着一户姓郁的人家,便依足了礼数,递上名帖,求见主人。谁知他家下人进去通报之后,再出来便态度冷淡,说什么主人出远门了,恕不见客。
我疑心此中有诈,便埋伏在郁府附近,查探了几日,这才让我发现,怪道那主人不敢见我哩,原来他就是谭仲苏啊!
再一看这谭仲苏,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与当年的模样几乎无差。我记得你们当初明明是说他已经死了的,如今他又住在藏了《玄阳箓》的地方,难道他真的起死回生了?
后来再听你们说他当年并没有死,只是被挑断全身筋脉废了武功,那便很说得过去了。无论是起死回生还是续脉复功,他都必定是找到了《玄阳箓》,如今只能盼他练功时日尚短,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蒙拔山这一大篇话说到这里,总算是尽皆明白。沈铭锴“唔”了一声,语气里终于泛起了忧意:“如此说来……谭仲苏能够得知那《玄阳箓》之秘,且那井中那般凶险,他竟能破除鬼魂怨气取出《玄阳箓》,身后怕是有高人相助啊……”
暮田田脸上一热:谭仲苏是怎么知道《玄阳箓》的,这她不清楚,但他之能够取出《玄阳箓》,这所谓的相助于他的“高人”,不就是自己么?
蒙拔山不懂行,所以他并不知道,那口井闲置了数百年,鬼魂的阴怨之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所以暮田田当时超度他们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她这里神思方自一转,就听见沈沧岭说话了:“爹,既然如此,依孩儿愚见,这谭仲苏已经留不得了。我们当初放他一条生路,本望他好自为之,留在塞外莫再回来;可他竟贼心不死,不但卷土重来,还恢复了功力,大大咧咧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何等嚣张!假以时日,只怕他又要作恶,还是趁他未成气候,莫再心软,将他杀死为妙!”
关于如何对待谭仲苏,沈沧岭比沈铭锴要心狠手辣得多,这是为了什么,要暮田田怎能不明白?她当即小手痉挛,紧紧握住胸口衣襟,白着脸站起来,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
沈寂涯连忙一步抢上,伸手搀住她。
暮田田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自己的卧房跑。
沈寂涯拔腿追上,低声急问:“嫂嫂,你……”
暮田田转过来,已是一脸决然之色:“寂涯,我、我得去告诉他!我知道这是在与沈家为敌,与我的……夫家为敌,可我也顾不得了,我不能看着他死!”
沈寂涯脸色也已发白:“我知道,可是……小囡怎么办?”
暮田田猛然收住脚步,身体晃了晃。
突如其来的泪水猝然夺眶而出,她六神无主,一把抓住沈寂涯的双手:“寂涯,怎么办?你帮帮我!小囡、小囡她、她就是谭仲苏的女儿!”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原以为自己对沈氏父子的人品极其信任,事到临头才发现,她对他们根本毫无信心,小囡是谭仲苏的女儿,他们怎能不知?如果到时候他们把小囡带去要挟她和谭仲苏怎么办?!
沈寂涯反握住她的手,出语坚定:“别急,田田,我定会帮你!”
到了这个关头,他知道暮田田已经将自己看成这世上唯一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便也不愿再叫她“嫂嫂”,只愿当她是个无助的孤女,是自己拼出一条命也要保护的那个人。
他略微沉吟,有了主意:“我们立刻带着小囡潜出府去,找户可靠的农家,请他们照料小囡。农家夫妇大多和善可亲,咱们再多与些银钱,他们定会守口如瓶,并待小囡如同亲生骨肉。安置好小囡之后,你马上去找郁……谭大哥,我还得回来,看看能拖住他们一时也是好的。”
事不宜迟,暮田田连装也顾不上换,匆匆带了些钱财,抱着小囡就跟沈寂涯偷跑出府去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离府颇费了番周折,逃到外面的时候暮田田已经心急如焚,因为沈铭锴已经差出几路人马,一面去联络官府,另一面去召集江湖上的好手,准备尽快包抄郁府,围攻谭仲苏了!
伏魔神女的身手
暮田田赶到郁府,挥起双拳对着门板就是一通疾风骤雨般的猛砸。一敲开门,她也顾不上同满面惊讶的凌风打招呼,跃过门槛就直冲进去:“檀哥哥他人呢?大事不好,你们快快收拾东西,准备逃命吧!”
凌风不明所以,追在她身边连声急问:“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暮田田脸色发青,闷着头只顾往前冲:“现在什么都来不及说了,照我的话做就是,檀哥哥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话音刚落,定睛一看就见谭仲苏已经奔到了长廊上,快速迎近。想来他耳力不俗,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此时赶到近前,他脸色胀红、目光锐亮逼人,那其中的惊喜与错愕交加之情,触目惊心。
暮田田顾不上同他别扭,跑到跟前就嚷嚷起来:“你快走!有个叫蒙拔山的已经发现了你,他去我家找上了我公公和沧岭,他们带着兵士好手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谭仲苏脸色霎时转白,一怔之后咬牙切齿道:“这个姓蒙的,真不该留他活口,我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暮田田心念电转,径直挑出最重要的话来说:“蒙拔山原本是冲着《玄阳箓》来的,你将那书藏好,若是走到绝处,也好有个将住他的砝码!”
谭仲苏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随心意深沉如壑。
暮田田急得直跺脚,连忙去拉他:“还发什么愣?拿上书快走啊,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等死么?”
谭仲苏却顺着那一拉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拥住:“那你……”
暮田田气急,对他又打又推:“你管我呢!反正你也不要我,这种时候又问我做什么?”
谭仲苏死死抱住她不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怎会不要你?我就是不要我自己,也不会不要你!”
暮田田见他也不知是狂放自傲还是分不清这轻重缓急,只好妥协一步:“那我跟你一起走总可以了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谭仲苏这才略略松开怀抱,望着她一脸喜极欲泣却又担忧焦虑的复杂神情。
好在这一回暮田田终于拉动了他:“快走啊!”
于是谭仲苏拉着暮田田奔回内室,取了一本蓝皮帛书揣在怀里。下人们已经在凌风的吩咐下满府上下奔忙成一片,暮田田见他们家大业大,一时还真走不了,急赤白脸地跺跺脚又说:“还是让他们就先这么躲出去算了,东西都别拿了,保命要紧!”
当下凌风依照主人吩咐,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几个女仆先走一步,可他们刚出门没多会儿就又退了回来,砰砰砰将门闩重重撞上。
暮田田脸色霎时铁青:“怎么了?”
几名胆小的丫头已经吓得哭了出来:“一大队官兵已经来到巷口,恁的凶神恶煞,咱们走不了了!”
还没等谭仲苏下令,凌风已经跃上墙头,将轻功展到极致,风驰电掣地跑出了一圈浮光掠影,而后跳回地面,过来复命时声音都发起了颤:“少爷,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他们还带了弓箭手,防着咱们若从屋顶逃离就要放箭哩!”
其实就算官兵们没有放箭的打算,谭仲苏和暮田田也不可能扔下这一家上下一走了之。没功夫的人一旦被留在这里,就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拷打折磨了。
这里面诸人方自心神大乱之间,外面齐刷刷的脚步声已经合围站定,紧接着响起的是蒙拔山得意洋洋的粗声破嗓:“谭仲苏,我蒙拔山在此,这一回是由不得你不见了!你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识相的就带着《玄阳箓》快快出来投降吧!我们有精兵五百,沈老爷子也已派出手下前去召集附近的武林高手,就算你武艺高强过人,若顽抗也绝无活命的可能,还是大大方方开门迎客吧!”
暮田田生怕谭仲苏上当,连忙提醒他:“别听他的!他方才在我家说过,因忌你曾是吸血妖邪,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你杀死!”
谭仲苏温柔而坚定地望住她,紧紧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别担心,我理会得!”
暮田田想了想,问道:“这王府里应该有什么秘道之类的吧?你知道在哪儿吗?我可以将那些人拖上一拖,你们趁这时间偷偷逃走。”
谭仲苏点点头:“那口井下面其实就是地道,通往城外,却不知此事有几人知道。”
暮田田忙说:“事到如今,就算是搏命也得赌上一把了,咱们就走那条地道!”
这边正商量着,外面蒙拔山已经没了耐性,见里面没有回音,生怕谭仲苏逃了,迫不及待地命人抬出撞木来,开始攻门。
谭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乱作一团,暮田田忙对谭仲苏道:“你带着他们先走,我在这里布置一番,马上就来同你们会合!”
谭仲苏急忙拉住她:“那怎么行?要走一起走!再说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布置?”
暮田田对他傲然一笑,可不知为何,这抹笑落在他眼里,却品咂出一缕凄怆与决绝。
“我固然不会武功,可你忘了么?我是伏魔神女,我可以搬请厉鬼相助!你们快走,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反而不好作法了!”
谭仲苏仍觉不妥,不禁犹豫,暮田田急得将他狠狠一推,厉声大吼:“快走!若是不听我的,咱们就只有统统死在这里!”
谭仲苏再也拗不过她,只得深深望了她一眼,带着一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