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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没再开口,一直到他们离开黑而长的石洞,穿过重叠的水帘,步入漫天的星辉里。
此时已至深夜,山风凉爽湿润,空气清新,夜空的幕布上布满了闪亮的星星,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断续虫鸣之声更衬得夏夜安宁寂静。
凤于飞上岸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梧桐:“能走吗?”
梧桐的力气似乎还没有恢复,她正低头玩儿着手指,闻言慢吞吞的抬起头,目光透着深意,不知是不是没力气的缘故,声音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感觉,意味深长的说道:“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与净空相貌如此相似?”
“你忘了我的话。”凤于飞的语速很慢,口吻很平淡,话出口的瞬间,却叫人有种周围的空气都凝滞的错觉,心中无端的恐惧,遍体生寒,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梧桐虽然不怕他,可在对方强大阴沉的气场之下,忍不住寒毛直竖,这是身体接收到危险信号的本能反应。
男人低着头,表情隐藏在阴影当中,两片嘴唇缓慢的张开,把话补充完整,“不要打他的主意。”
“哈!大人啊。”梧桐抬起头,倒映着夜空的眼眸分外晶亮,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大人”二字特意拉长,声音像羽毛一样柔软,落在心尖,挠心挠肺的痒,配合她上挑的眼尾,盈盈的秋波,使得这张脸瞬间灵动鲜活起来,一颦一笑的风情十分勾人。
而这样的神态在凤于飞看来,绝不会出现在那人脸上,他错开视线,背着光的脸看起来越发的冷硬,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的一瞬间心底泛起的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你明明别有用心,对那位天真好骗的圣僧不该是虚情假意吗?大人,你这种对恩人也能翻脸无情卸磨杀驴的冷情冷血的人,屡屡对我出言威胁,就是为了一个眼神不好使的秃驴……啊!”
梧桐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凤于飞轻轻一抛,“噗通”一声掉在了瀑布下的水潭中,幸好靠近岸边潭水不深,梧桐双脚踩在潭底,借着水流的浮力浮出水面,正好旁边就有一块岩石,她虽然不怎么有力气,但伏在岩石上面还不至于沉到水里去。
她趴在石头上,一边咳嗽一边笑,仿佛遇到了什么十分开心的事情一般,肩膀抖动着,连衣服滑落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肩头都顾不得,凤于飞冷眼看她一眼就立刻挪开了目光,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沉声说道:“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梧桐笑够了,慢慢停下来,她瞥了凤于飞一眼,叹道:“大人,若有一个人和你相貌极为相似,那么即便不是兄弟姐妹,必然是有其它紧密的关联,两个人相貌相似难辨却没有半分关系的情况是不存在的,我是姜人,那圣僧呢?”
看到凤于飞神情倏然变化,刀子一般的视线扫过来,梧桐小小的瑟缩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大人,若你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告诉你那位主子,就不怕我把净空也一起拖下水来吗?不但如此,我还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若她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还会把你当朋友吗?哦,我忘了,督主铁石心肠,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僧人。”
她承认她是故意误导凤于飞,梧桐就没见过这么矛盾的人,他对皇帝忠心感觉像是毫无道理的愚忠,可梧桐并不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凤于飞是没有自我只知愚忠的人,他有一种奇怪的执拗和坚持,为此他压抑隐藏了自己的本性。
可梧桐却从这种古怪的矛盾里看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是自己。
“朋友”二字于她只是亲近喜欢之人冠冕堂皇的借口和狡猾的小心思,但凤于飞怕是当真了,再加上他自认为的犯下的“对不起圣僧的混账事”,使得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他在自己面前隐藏了她今天所见的一面,温顺的像一只大型的忠犬,却没有把自身放在一个和她平等的位置。
梧桐以另外一个视角发现了凤于飞的诚挚和认真,她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头疼,对方的身份不是问题,督主是不是太监她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咳…),只是还有一个在凤于飞人生中占据着及其重要一席地位的“主人”,不是情敌胜似情敌,梧桐深以为,情路艰难,难上加难。
另一方面,哪怕她是个伪和尚伪圣僧,但净空把身体和住持之位交给自己的时候,责任已经落在了肩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也没打算吃霸王餐,小和尚是净空的师弟,也是自己的师弟,她一日是寒山寺的住持,就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原来她很想早日和凤于飞培养好感情,然后坦白一切,变回妹子,两人继续相亲相爱(= =),今晚过后,知道了一些不知道的事情,梧桐计划自然也随之改变了,她一向很有耐心,只要能把凤于飞绑在自己身边,早晚有一天,她能够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前提是,无论如何,绝不可以在今晚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更不可以被凤于飞带走,也不能让凤于飞把他发现“姜人”的事情告诉皇帝。
所以梧桐才会那样讲。
其实还有一点……梧桐的头皮很痒,胸部也有那么点不舒服,这种感觉……
她仰头看了眼咬牙切齿,目光大有将自己生吞活剥之意的凤于飞,微微一笑:“督主,当我逗你玩儿的么?”话音未落,她忽然整个没入了水中,无声无息,水面上连个水泡都没有。
凤于飞脸色沉得可怕,他不会水,无法下水查探,沿着岸边走,不放过水中任何动静,遇到可疑的地方便毫不犹豫的出掌,强大可怖的掌力掀起大片的水花,偶尔会有一两条倒霉的游鱼被他一章拍出来,但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坚持不懈的找了两个时辰,天快要亮了,才带着满腔的怒火,甩袖子下山了。
过了许久,不远处的树林中发出了细微的响动,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咬牙:“竟然真让她给逃了!”
凤于飞皱着眉,心情抑郁,这才真正的下了山。
他走了一会儿,水帘洞里才闪出来一个人来,伸着脑袋左右敲了敲,挺直了腰,鼻子里轻轻
哼了一声,略带得意的喃喃自语:“还想诈我,当我看不出来……”
微曦的晨光里,声音主人的身形渐渐显现,全身湿淋淋,没有玲珑的身段,而是一马平川的胸部和光亮的脑袋。
梧桐= =:“……”小僧回来了。
21这绝壁是勾搭调戏【修虫】
梧桐一身狼狈的回到寺院里,没忘记去拿落在荷塘边上的衣服,之后马不停蹄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湿淋淋的衣裳换下来,连打了两个喷嚏后,梧桐苦着脸心想千万别感冒了。
至于凤于飞的袍子,她给晾在屋子后面的树枝上,打算干透了以后藏起来,扔了的话一来她舍不得,二来怕给凤于飞看到被他怀疑什么。
证据毁灭完毕,梧桐心神放松下来,困意立马一波波的席卷而来,她再也坚持不住脑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阳光明媚她肚子也饿的咕噜噜响,梧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跳起来跑到屋后,看到凤于飞的衣服还在树枝上挂着才松了口气,随后她把衣服在自己房间里藏好了,打水洗漱,整理仪容,没发现不妥当的地方,才施施然的往前殿走去。
路面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菜园子也浇了水,劈好的木柴整齐的堆在一处,两口大缸里也都盛满了清水,厨房的大铁锅里放着一只盛着白粥的碗,还有一只白面馒头,梧桐一摸,竟然还都是温热的,她笑了笑,这样心细体贴的,除了她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三师弟净正也没别人了。
搬了张凳子坐下,慢条斯理的把粥和馒头吃干净,刷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慢悠悠的晃到了大殿里。
小和尚们果然都在乖乖的照本念经,悟凡目不能视,和悟空凑一块儿,悟空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悟心口不能言,捧着经书看得很仔细,悟家在他旁边坐着,他是几个小的里年纪最大认字最多学习最扎实的一个,净清等人不在的时候,其他人有了问题就会向他请教,至于才四岁半的小悟饭,根本就是来凑数的,小脑袋靠在悟心的背上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口水都沾到悟心的衣服上了。
不过……一二三四五,怎么只有五个小光头?
三个净字辈的师弟居然没在?偷懒?迟到?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
梧桐满腹狐疑的走过去,和悟凡面对面坐的悟空先看到她,放下经书双手合什,习惯性的吸了下鼻子,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可笑的豁牙,声音漏风的说道:“阿弥陀佛,住持好。”
除了睡的天昏地暗的小悟饭,另外三个孩子纷纷停下来,悟凡悟家齐声道:“主持好。”
悟心单手扶着背后睡觉的小师弟,浅浅的鞠了一躬,表示尊敬。
梧桐忍俊不禁,至少每天做功课的时间,这几个孩子都非常认真努力,还十分懂礼貌。
“净清净明和净正三位师兄呢?”
悟家站出来说话,他仰起脸看着梧桐,迎着光亮可以看到他颜色迥异的两只眼睛,一只是正常的黑色,另外一只则像红眼兔子,他天生如此,听老住持讲,因为这个,悟家的爹娘差点把他当怪物给溺死,幸好被老住持给劝下了,收养了他,悟家自知与旁人不同,有外人在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瞧人,不过在师兄弟之间他倒是从没因为眼睛的怪异自轻自贱自卑自闭什么的。
“三位师兄下山去了。”
下山?不会真的下山“化缘”了吧?她忙问:“什么时候走的?”
悟家道:“卯时。”
卯时……五六点,天都还没亮,现在至少有九点了,下山一趟不容易,中午他们肯定不会回来,天气炎热,山下更甚,尤其是到了正午时分,日头能把人晒的脱下一层皮来,这种环境下四处化缘,千万别中暑了。
梧桐问道:“他们说了要什么时候回来吗?”
悟家摇摇头,看着眉间染上忧色的梧桐,他眨了下眼睛,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住持担心师兄吗?”
梧桐摸了摸他的小光头:“自然担心的。”
悟家惊奇的看她一眼,黑红异色的眸子里闪着愉悦的光芒,梧桐的“担心”显而易见的赢得了小孩儿的好感,他的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轻快的安慰道:“住持不必担心,师兄们只是下山收租,不会有麻烦的,下午天气凉快了他们就能回来了。”
“收租?”梧桐怀疑自己听错了。
悟家“咦”了一下,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十分体贴的解释:“是寺院租给山下百姓的良田,每年夏秋两季个各收一次租,现在寺院大不如从前,没了香火,咱们就全靠这些租地养着了,住持以前不关心寺中俗务,自然是不清楚的。”
梧桐替净空不好意思了一下,不过悟家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来历史课上学过的寺院经济,古代佛教盛行之时占有大量的良田并且免除赋税,和尚们是分官僧、私僧和民僧的,第一种由朝廷拨款供养,第二种有豪门世族等有钱人提供资金,只有民僧最草根,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虽然这里不是她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不过大体上应该没差多少。
寒山寺这个样子,看来是最后一种了,就算占有良田大概也不会太多,否则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这样清苦,清粥淡饭正常,但寺院各个大殿住房陈旧破落明显年久失修,正殿的佛像都掉了金漆,还有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僧衣……无一不说明了寒山寺的穷酸,有租收又如何,还不是“地主家也没余粮”的典型嘛。
不过梧桐很怀疑净清他们到底是不是下山收租了,昨天还在为断粮烦恼,也没听他们说租地的事情,假设和悟家讲的一样简单,何至于三个人一起下山。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只能等晚上三位师弟回来,才能问清楚。
不过三位师弟还没等来,倒是把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给等来了。
临到中午的时候,有一拨人抬着几个大麻袋敲开了寺院的大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才分别没几个时辰的凤于飞,颀长俊美的青年气息内敛,垂着睫毛低头看着梧桐,低眉顺眼,一副温良谦恭的老样子。
他让开身体,把鲜蔬粮食以及一个个不知名的包裹展示给梧桐看,小心的观察着梧桐的表情,神情里带着一丝忐忑和迟疑,郑而重之的说道:“幸不辱命。”
梧桐差点没当场笑出来,他这是怕自己因为他办事神速怀疑他么?梧桐侧身让他进来,看着凤于飞挺直如松的脊背,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监督请来的工人把粮食搬运到仓库的凤于飞冷不丁恶寒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回头看见梧桐冲他笑,忽然就想起自己对眼前僧人生起的似是而非的情愫,面颊有些发热,心虚的移开视线,手扶在刀柄上,又想到疑似姜人并且相貌和梧桐惊人相似的神秘少女,面沉如水,眉心蹙起,思绪有些烦乱。
“圣僧……”他犹豫着开口,下山后他一直心神不宁,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少女让他觉得不安,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梧桐,以至不听祝冰劝告,冒着被怀疑的危险带着提早上山,见到梧桐安然他才真正安心,凤于飞犹豫的是,到底要不要对梧桐旁敲侧击,看梧桐知道些什么,如果圣僧“他”真的是姜人……
梧桐眉眼含着温柔的笑意,对凤于飞的纠结似乎浑然不知:“阿飞,才一日不见,你就和小僧生疏了吗?”
凤于飞怔了一下,脸颊飞起一抹明显的红晕,抿着嘴唇,挣扎了一下,才艰难的低声的唤道:“净……空。”说完他飞快的垂下眼睛,一副十分难为情的模样。
梧桐本来就喜欢逗弄凤于飞看他害羞窘迫,在知道他在“别人”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后,更加觉得凤于飞此刻脸红的模样可爱且难得珍贵,对他完全没了任何的抵抗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伸出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两只手克制的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梧桐与凤于飞并肩而立,等米粮蔬菜放置妥当,正好凤于飞貌似也有话对她讲的样子,梧桐光明正大的邀凤于飞到安静凉爽的樟树林里“两人世界”,但一个委委屈屈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两人:
“住持……”
悟家领着一帮小萝卜头,站成一排,高高矮矮参差不齐,正含着手指傻兮兮的吮吸的悟饭被众无良师兄推到最前面,懵懵懂懂的睁大了眼睛迷茫的看着梧桐,他身后的悟心悄悄伸出手指在小孩儿肩膀上戳了一下,悟饭眨眨眼,貌似明白过来,抬手在满是口水的下巴上胡乱一擦,然后仰着可怜兮兮的小脸,干净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梧桐,软软糯糯的说了俩字:“饭饭。”
中午了,该做饭了,住持。
梧桐嘴角抽了一下,才想到唯一会做饭的净正下山了,只好认命的说道:“饭做好了叫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她是住持吗?不,她是保姆。
悟家听了梧桐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来不及掩饰的得逞的笑容,他规规矩矩的朝着梧桐行了个礼:“住持,施主,那弟子告退了。”
梧桐无奈的应了一声,悟家立刻抱起悟饭,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师弟,师兄带你们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一伙小萝卜头这才有了小孩子该有的天真活泼,当着梧桐和“客人”的面还不怎么敢放肆,走出一丈多远,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围着悟家吵起来,悟凡不小心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悟心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干脆蹲下了身子直接把悟凡给背了起来,八岁的小正太背着另外一个八岁的小正太,竟然也能健步如飞,轻轻巧巧的赶上了师兄师弟们。
梧桐眼里盛满了笑意,对身边表情呆愣的凤于飞解释:“悟心天生怪力,当然……也特别能吃。”
凤于飞点点头:“难怪。”
梧桐漫不经心的说道:“师弟们身世都不好,要么是弃儿,要么是乞儿,好在兄弟友爱,做师兄的都知道心疼师弟,自师父走后,他们的日子过的尽管越发的清苦,但胜在快乐自在,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凤于飞似乎不解:“圣僧何出此言?”
梧桐笑着瞥了他一眼,凤于飞脸上不大自在,“净空”什么的,他真有些不习惯,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好在梧桐没为难他,领着他往厨房走:“先给他们做饭。”
凤于飞很惊奇:“圣僧……会做饭?”
梧桐装模作样:“修行的一种罢了。”她状似回忆的望着虚空的某一点,微笑着说道,“坐禅念经习武是修行,劈柴挑水做饭也是修行,以前寺中有一位少林来的武僧,每日教导寺众习武,可惜小僧来的晚,寺众几乎散尽,那位武僧自然也无缘相见,若是小僧能习得一招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