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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你在吗?我进来了?”门外传来江暮渔的声音。
离三月一惊,擦了擦泪,起身到门边不开门,隔着门应他:“我今日好累,想睡一觉。”
江暮渔听出她声音中掩饰的哭腔:“你没必要背着我哭。人又不是无情石头,哭笑哀怒是人之常情。”
“我哭得好难看。”做戏时哭起来好看当然容易了,动了真情以后哭起来就好难看的,鼻涕眼泪一把。离母虽不讨厌离三月哭,但最讨厌离三月哭起来难看,会丢了离母的面子。
“我哭起来还不是一样?”江暮渔自嘲。说不介意离三月哭起来难看是违心话,想说话圆滑也得不违心才行。
离三月想象不到江暮渔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听他的话,她脑中不觉泛出哭起来好丑的一个江暮渔,于是扑哧一笑。
江暮渔听她笑了就放心了:“你出来吧,我带你去散心、去泛舟、去看花。我答应过你的。江东的湖畔,桃树、李树、柳树一株接一株地挨着,燕雀、蝴蝶在荷田中飞来穿去,你往绕城河里伸一把手就能抓到一条小鱼,红色的、黄色的、墨色的、青色的、白色的……你说,好不好?”
离三月的房门打开了。
江暮渔在外面笑吟吟地等着她:“走吧。”
吴县。
正是四月,春末夏初,江东最好的光景。草色葱茏,佳木可悦,桃花十里,歌谣传唱。书生才子们都喜欢赶在四月来江东游玩。约几个朋友,找一艘花船,一边看花船上的歌姬奏乐歌舞,一边在水陆并行的吴县欣赏江东水乡,偶尔还要大发诗性,吟上一两首诗词。
离三月坐在花船上,听着周围的花船传来的诗词声,算是明白身为剑客的江暮渔为何会有一股子儒生气,在江东的这种氛围下,就连离三月都会吟上一两句不成文的。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离三月伸手拨弄着水中嬉戏的鱼儿,江暮渔在旁边喂食引鱼儿来给她拨弄。
而书生才子们去吟诗作对,还是为了吸引美人儿的注意。
忽然听见周围吟诗的声音变大了,离三月就知道,此时柳岸边一定走过了一个美人儿。
“师兄!”
“艾草!”
听到江暮渔朝岸边叫‘师妹’,那个岸上走过的美人儿是江暮渔的师妹?八师妹艾草?离仇的养女?
离三月抬起头望着岸边的两人。一个立在粉裙少女身边,为少女撑簦笠的黑衣男子,是离仇的四徒弟季凡。一个朝江暮渔挥手的粉裙少女,是八师妹艾草。
一见到她,离三月心中就叹了一句:美人儿!尤其是艾草用轻功从岸边翩翩然地飞到了船上,那姿态美得就像是一个飞天仙女。
离三月见过桃夭,见过水儿,见过艾草。水儿的美是奇在那一股柔柔弱弱的气质,论五官还是比不上艾草。离三月见过的美人竟是一个比一个美。
这世上永远有一个人拥有你想要的一切,美丽又可爱,所有人都疼爱她喜欢她。而且,你还没办法去否认,她值得得到那样的宠爱,所以你只能收起所有的不甘心退到一边去,怕越靠近她,就越显得自己很卑微。
(九十二)等着你不幸
更新时间2012…6…10 10:09:27 字数:2431
“四师弟,季凡。八师妹,艾草。”江暮渔向几人介绍,“离三月,我朋友。”说到“我朋友”时特意用了重音。
何必去强调她是江暮渔的朋友?见到艾草的第一眼,离三月就知道自己已经败下阵来了。艾草是离仇的养女,享尽了离仇的疼爱。艾草是江暮渔的师妹,二人青梅竹马。艾草这么美,让应该对她嫉妒又生气的离三月见到她,都得赞她确实美丽。
这样好的一个艾草,即便是江暮渔也得动心,也得在她面前强调离三月只是朋友而已。
离三月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她长得也可人,她也身家万贯,她也有六师兄七师姊青梅竹马,她也有人上门提亲。可是,人最可怕的就是对比。
离三月知道,自己的不受宠,离仇怎样宠爱艾草,那都是与艾草是无关的。自己要怨,怨离仇,怨自己。离三月知道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她不能不去嫉妒,不能不去羡慕,她也会有心态不平衡的一瞬间。尤其是,连江暮渔也没了。离三月想要的一切没了,上天转手送给了别人,给了她别的,又说人要惜福,这叫一个人怎么办才好?
“是,仅是朋友而已。”离三月又生气又悲哀。这或许是她的人生最难堪的一日。
既然江暮渔心属艾草,好吧,离三月她会退出去,不是江暮渔不要她而是她不要他了,这是离三月她自卑又自傲的可怜傲气。她又有点儿心软,她应该为江暮渔的钟情而闪到一边去,不能去打扰他们。明明早在初始,她便早已知道结局不善,何必再不认命。
“我不打扰你们叙旧。”她一闪身躲回到船舱里,“船家,靠岸。”
离三月不知道艾草的心头才是最惊讶的。江暮渔虽有许多人倾慕,但江暮渔总保持着点到即止的距离,从没与人特别亲近,在岸上看见他与人泛舟,艾草还以为自己看错。
待到靠近,艾草又看清这少女是不如她的。江暮渔对她的情意尚且微笑着绕开,又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江暮渔也承认他们只是朋友。
艾草心头一松,又看见江暮渔望着离三月的背影离开。师兄会看着一个人的背影离开?艾草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么,江暮渔为何又要强调两人是朋友?
“离骗子,你也在这儿吗?”这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一声问。
君自怜立在对面船的船头,一脸笑得……很贱。
君自怜早就说过,人的印象是可以被扭转的是不是?英雄救美,招式很老套,但是百试百灵:“我就是为了拯救遇上不幸的可怜女人而出生的。离骗子,上我的船吧!”
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遇上君自怜:倒霉的时候。遇上君自怜的结局也只有一个:变得更倒霉。离三月除非疯了才上他的船:“我出百金,谁送我到对岸?”小可怜?离三月?其实,她是离少主。
话音未落,君自怜长笑三声:“没用的!我已经把旁边的船都包下来的。百试百灵,就算不灵,我也一定让它灵!”
“全都?!”
“实不相瞒。自从我们上次分手以后,我已经盯了你一个月了,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君自怜阴森森的表情可以吓死人了,“我一直在等着你遇上不幸!”
这无赖。
“那你还不快给我过来?!”离三月的青筋暴起。
从‘走开’到‘过来’的转变不是很自然么?“遵命,少主大人!”君自怜立刻移船相近,向对面的离三月伸出手。
不要去啊,离三月,不要伸手啊,他一定会在握住你手的一瞬间把你推进湖里去的……离三月的心中有一个哀嚎的声音在无数次回响。
“离骗子,你别无选择。”
“哼,大不了就死!我怕你?!”离三月豁出去了,抓住君自怜的手,往对面船一跳。
两手相触的一瞬间,船身忽地一荡。君自怜连忙抓紧离三月的手,顺手将她拉了过来揽在怀里,才算放下心。既然带走了人,也要跟她的朋友说一下,君自怜朝另一船上冷眼相望的江暮渔点点头:“人,我带走了。”匈奴人自古有掠夺的坏习性。
江暮渔冷眼看着他二人,点了点头。他素来待人是极为和气的,如今至多也只是做出冷眼相看。
被讨厌的人拉在怀里就够让人难过了,被讨厌的人拉在怀里还被倾慕的人看着就更难过了,被讨厌的人拉在怀里还被倾慕的人看着,那人还点了点头……
离三月愣愣地看着江暮渔那艘船远去了,才收回了黯然的眼神,又被耳边垂发的拉扯惊醒过来,快速往旁边一闪:“好痛!你干嘛扯我头发?”
君自怜在她失神时,把玩着她耳边鬓发,黑而直的长发在指间打转盘扣。离三月虽往旁边闪,却被头发纠缠住,离不开他。他笑嘻嘻的,低头凑近她的脸,表情多是无赖调笑:“喜欢你就欺负你啊。”
对这种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放手,送我上岸。不然我一刀把你砍成十八片喂狗。我离家言出必行!”
离三月是离仇的独女,若是能与她交好,到时就有了离仇这么大一个靠山,什么奇人异士还不乖乖送上门来?再说,离三月的傲气也让君自怜看不惯。地腿帮帮主的轻蔑,君自怜一路忍来,却看不惯这小女子的傲气。她算是什么?不过仗着身后有离仇这靠山。
说得倒是好吓人:“你要是杀了我,你就更走不了。除非,你想杀了我后跳下水,穿着湿衣裳一路跑回白云山庄。但是,你是盟主之女,你肯定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对不对?”
她不会。
“你也别急着走。等到了宵禁时,我自然会将你送回家的。我也怕你师兄见你不回家找你来。”
“你今日逞一时意气去得罪我,可知日后会有何下场?”离三月冷飕飕地问道。离家少主的傲气又来了。
“知道。”君自怜拽着她的头发到船舱中食案边坐下,“可是,如今你是落在我手上了。你先多想现下,等脱身后,再去想后事吧。至于现下,我倒很想看看离少主作小婢的样子,给我倒酒、夹菜。”
离三月只会把酒从他头上倒下去,他要不要?
离三月似乎被他蛮横的话语给吓呆了。君自怜也不催她,一手支颐,歪着脑袋看离三月,一手拿起酒杯,以离三月倒霉的表情来做下酒菜。这下酒菜真是好极了,比万般佳肴都叫人舒心。君自怜展颜一笑,有一股风流雅姿。
“你知不知道,我从小身体不好?”忽然间,离三月面现痛苦之色,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唉,又来了,这骗子。
过了半刻钟。
真的假的?过了这么久还不动?君自怜拿羽毛挠她痒痒,她都不动?
过了一刻钟。
君自怜慌了:“哎,小骗子,我们不闹了,我马上送你回去,成不成?你起来啊,你别吓我。”
过了半个时辰。
君自怜泪流满面:“我错了。小骗子,你别死。马上就到岸了!你一定要撑住!只要你活过来,我认你当小祖宗都成?”
“叫小祖宗吧。”离三月从地上爬起来。
(九十三)骗子跟无赖
更新时间2012…6…12 12:34:42 字数:2134
骗子、骗子、骗子!君自怜心头在咆哮。可是,明明知道她是骗子,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骗,君自怜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离骗子,你们中原人太狡诈了!”君自怜愤怒地指责。
“才不是!”离三月扎着农妇头巾,一脸的无辜,“我们中原一直都是勤劳老实的种田人;只想本分地守好家口三亩地。杀伤抢掠的是你们匈奴人!”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这句话,唯独你们离家不可以!江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离家有九十九张地契,遍布中原各地,有九十九家商行,粮、菜、衣、器无不涉及,有九十九家镖行。”离三月顺便招揽一下生意,“从江东到雒阳一地仅收百铢,仅收百铢!薄利多销!常来惠顾!只要有我离家驻守的地方,官府都可以不设县尉,因为我离家会剿灭盗匪!我们在节日还会无偿地帮助孤寡老弱,送粮送衣。我离家可是人见人爱,众口宣传的!”
真的假的?这么光明正大?
君自怜的手下人低声回话:主子,我们查过了,是真的。离仇太可怕了。
“你、你们……”君自怜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来,最后,一拍木案,“可是,你骗了我!”
“‘骗’是一人无偿得到好处又并非赠送时的形容。在你没喊我‘小祖宗’前,我没有得到好处,所以,你不能说我‘骗’你。”
君自怜真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他竟然没说过离三月。
不行,打击敌人不能从敌人的强项下手,一定要找准敌人的弱项!“离骗子,就算你做得再好,还是没人会喜欢你!”
嗯。不管离三月做得有多好,还是没人喜欢。
“我早就知道了,还要你说?”离三月白了一眼他。
君自怜瞠目结舌:“做一个这么不讨人喜的女人,你难道不自卑么?你难道不觉得你很失败么?!”
“太自卑了,太失败了。”离三月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口气满不在意地说着。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君自怜败了。
离三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知道吃这么多喝这么多,能不能填满心中的空虚感。这一日之间,她好像什么都没了,离仇也没了,江暮渔也没了,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有时候会有点害怕,怕一阵风吹来就将自己给吹灭了。
太可怕了。原来紧握在手中的,就算使劲握着不张开手,还是会消逝。
桃夭活着,然后死了。水儿来了,然后走了。江暮渔说要在她身边,然后一转眼遇上了别的女人,他就看着她一人走了。离三月的心忍不住地揪了起来。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要给她,然后再紧接着拿走。为什么要让人活着,然后又告诉人,她总有一日会死的。
离三月茫然地抓着酒菜。酸的、甜的、辣的、咸的……好像是第一次尝到这些滋味一般去贪婪地大口吃喝,她要把自己填得满满的,可她又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喂……喂!离骗子!你别这么狂吃啊!你会把吃坏身体的!”君自怜被离三月夸张的吃相给惊傻了,反应过来后忙拼命将酒菜从离三月口中夺下来。离三月要是在他身边真出什么事,离家不会放过他的。
离三月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住。吃得太多还要吃,会全都吐出来的。最后离三月全都吐了出来,伏在君自怜的肩头抽泣。因为吃得太多,肚子都绞痛起来:“家父不要我了,家父有艾草。暮渔也要艾草。我想师兄师姊了。我想桃夭了,我想水儿了。我再也不想到江东来了。”
君自怜不认识桃夭、水儿什么之类的,更不知道离三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是,在女人哭的时候安慰她是基本的风度:“好了,我在你身边,没事了,全都过去了。”
“别说话。”离三月轻声道。
君自怜便一句话也不说了。两人默默地坐在船舱内,只有被压制到最低的哭声。护卫都被打发到船头,君自怜正色危坐,双眼不去看离三月,任由她要哭要做什么,他只盯着船屋外,管他看到什么,看不看得进去。
天色渐渐由白日到日暮,一层暖黄色的夕阳光雾透过帷帐,从外面洒落进来。白日的喧嚣淡去,又不像入夜那般冷清,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宁静和安谧。离三月的眼泪已然哭干,她揭开帷帐,疲倦地坐在落日中,看着外面倦鸟群归,万物祥和。
离三月突然道:“君自怜,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人世少了你也无谓,下一刻你就会突然死去?当你正走在路上,赶着要去见人时,路边突然走来一人,一剑就杀了你?你甚至没看清楚他的脸。”
“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君自怜是匈奴一个将军,“不过,我一直想着或许哪日,我在打战,突然被哪个小兵一剑杀了。”
“那你在死前想做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君自怜疑惑地看离三月,眼睛一眨,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我告诉你,你会帮我做到?那好,我此次入中原是为了找一个辅佐我的奇才……”
离三月一把无情地把凑上来的他推开:“这事我不管。你找家父说去。”
不帮就算了:“其实,我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不然你就从了我吧?”君自怜开始胡言乱语。娶离三月为妻也不错,能得到离家这个后助支持,不怕没有高手奇人投效。君自怜满脑子除了利益,就是利益。
“好啊。”离三月平静地道,“不过,在中原弑夫是无罪的。你知道么?”
“你骗人!”君自怜来中原之前学过中原律法的。
离三月冷飕飕地看着他。君自怜忽然起了一阵寒颤。她扭过头:“不信就算了。”
君自怜哆哆嗦嗦地道:“我、我信还不成么?!”
反正,告诉离三月也没什么损失。君自怜换回常色,又要绝对不吃亏地先推搪一句:“你先说。”
“我不知道。”
“骗子。”
“曾经知道。不过,今日后我不知道了。”离三月道。
不说就算了。君自怜看着远方,就像是在望着遥远的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啊,想要个家。”
离三月扭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轻嗤笑。
(九十四)打抱不平
更新时间2012…6…12 12:35:13 字数:2463
江暮渔等在白云山庄,脸色渐渐沉下去。他是许君自怜将离三月带走,因为离三月要离开,但是他没许两人在外面疯到这么晚也不回来。
离仇听说这事毫不在意,离仇不像是离三月的亲人,倒是江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