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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臆间真气震荡,血气翻腾得厉害,他手撑了几次,仍是起不了身,颓然地躺回去,微微地一笑,衬着失色的唇,渲染出脆弱的美,一样可以魅惑众生,“殿下,我很欣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声低而醇,不经意间,醉人心脾。
唇齿开阖,一个微笑,一个挑眼,都似撩拨。容貌不复儒雅温淡,紫色的眸子也恢复成金色,眼尾缭绕着妖邪之气。
“如果你不想我破了你的气海,就乖乖听话。落在我手里,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像一个废人一样活着,连死都不能。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要让我从你口中听到殿下这个称呼。”林宸笑容灿烂地望着他,声音甜腻入骨,听得人毛骨悚然,若对象是一般人。
他丝毫不以为杵,“殿下,我叫你殿下,并不是因为你是月昼的殿下。小小一个月昼,我还没有放在眼里。你,是我们魔族尊贵无比的殿下。”
林宸手指悄然收紧,“你是说……”
他以手支颔,姿态慵懒惬意,“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是鸢尾殿下的女儿,我是魔族最勇猛的勇士,最忠诚的战士。以后,我只会忠于你一人。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少邪万死不辞。”
林宸不理会他的示好,讪笑道,“万死不辞?也得看我给不给你机会,放不放过你。你再不甘愿,也要认清现实,你现在是我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一只蚂蚁。老实告诉我,她的女儿胎死腹,如何二千岁的我,会是她两百万年前就该死去的女儿?”
少邪难得正经地说道,“本来是。魔君拼尽一身魔力真气,分裂出一魂一魄,令其余残缺不全的魂魄陷入沉睡,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修复。百年前,你魂飞魄散,却并未影响到沉睡的几脉魂魄,却阴差阳错藉此机会得以苏醒。”
林宸沉默了,种种迹象表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她是魔星。
“你凝神以心念探入丹田深处,你便能看到,仙元之下,还隐藏着一颗细小的魔元。”
她张了张嘴,口中干涩,“那,我……鸢尾,她是不是也活着?”
“不,没有。她和你,只能救一个,她坚持选择救你。”
那是我和他的孩子,我要留下,我求你,我求求你。否则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会死去的……
替我守护我的孩子……
那个女子,总是这么绝决,爱了便似火一般热情,不爱便比寒冰更冷漠。要和不要,她的选择永远那么清晰,不可模糊,不愿混淆,不肯给他半分机会一丝期待。
便是死亡,她的选择也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真是自私啊,很多时候,他都想要恨她,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只是,却不到,不是不愿却是不能。
而那个女子已然永远消逝,再也无法回归。
而他,百万年如一日地过着,遵守着当年的誓言,如此悲哀。
他的话轻如微风,平淡得没有捎上一丝情绪。却有淡淡的哀伤从他身上蔓延出来,淡得如同早春晨光下的青雾,一瞬便要蒸发在阳光下,淡,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就像雾气氤氲了整片天空。
至淡至浓,仿佛是痛入了骨髓的悲伤,不可触碰,不可磨灭。只能掩盖无法遗忘。
林宸努力忽略掉会让她心软的幻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攫住他的眼睛,“这些都无所谓,回答我,是不是你杀了穹司,剥夺了他的记忆?”
“穹司啊……”毫不在意抵在咽喉上的匕首,他漫不经心地一笑,目光瞬间变得渺茫而幽深,“他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你在意他做什么?”
一个比他更傻更愚蠢的傻瓜……
“闭嘴,不准你侮辱他!”巴掌以雷霆之势落下,他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她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如同目光能够杀人,他已经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她的手掌火辣辣的疼,穹司脸上的面具被打得偏邪,右边的脸颊印着一座分明的五指山。
他并不生气,微垂的眼眸里涌上汹涌的紫色漩涡,吞噬着那片炫金。他痛苦地叮咛一声,掩饰地以手支额,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
听见了吗?她的心里总算是有你的一席之地,不狂你拼却性命护她一世,你该安心地投胎转世了。
穹司,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来混淆他的思维,左右他的行动……
林宸强行平稳了呼吸,倔强地一瞬不瞬地盯紧了他,以钢铁凝固的姿势紧紧攥着手中的匕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用力地指骨泛白。
等了一会儿,少邪才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宁静的金湖,一片清明,如夕阳下波光潋滟的水波,“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穹司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穹司,与她一起长大的少年,算是……什么……
第一次见面,她将他当做女子调戏,气得他脸如黑炭;
一起偷看侍卫和宫女偷情,陪她闯祸的,是他;
和父王吵架,躲起来不见人,是他第一个找到她;
少女情结,她朦胧的第一次的喜欢,也是他……
“穹司,我喜欢你,等我两千岁,我就嫁给你。你娶我好不好?”一千五百岁生辰那夜,她避开所有人,拉着他躲到冷宫偏院,嬉笑着问,心底却是紧张到极点。
已经日渐稳重的少年一愣,眼底有浮光破碎,碎片扎进眼里,似有深沉的痛意,“不可以。”
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过他会断然拒绝。他早就不同一起胡闹了,他性情宽厚敦善,待每个人都温柔有礼,从未向谁说一句重话。
她心底一痛,他竟是毫不犹豫,连虚以委蛇的敷衍都不肯。
“为什么?”咬牙问出了口,微仰着头,不让泪水滑落。
“因为我讨厌你。”他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她只觉沉寒入心入肺,他连说讨厌都是清雅地笑着的。
够了,再没有理由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她是在自取其辱。
然后,她心伤之下,领一千亲兵独闯黑帘水域,夺得浮莲灵盘。
可以说,是穹司成就了她的盛名。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人呢?
林宸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喜欢过他,他拒绝了我。然后,我就不敢再缠着他,然后,我喜欢上了别人。他对于我,是亲人,是朋友,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
她说,是穹司拒绝了她……
少邪的手又一次按在了眼睛上,额角隐隐地痛着,眼底金中渲染着一抹深紫,像是墨汁在清水中一分分晕开,渐渐地,整盘水化为浑浊的墨色。
该死!又来了,穹司,你有没有后悔当日推开了她?
若是当时接受了,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一晚,少女身穿火红色的湘绮襦裙,宽大的琵琶袖随着她抬手轻拂优雅地挥洒飘荡。 青丝梳成雅致的轻云髻。
朱唇轻点,眉心描着一弯殷红的新月,粉腮黛眉,轻灵姣美如同偷下凡尘的仙子。
她笑靥如花,她的眼神晶亮得如同沉淀了数万的星子。
而他,却只能选择粉碎她的骄傲,她的快乐,她的依赖。
那一天,最痛的人不是她。她再痛,也比不过他心脏生生被撕裂般的痛楚。
她走得太快,没有看到她转身之后,少年瞬间崩塌的面容。他按着胸口,俯下身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着,用力地呼吸着。
师父……
穹司,你是命定的下一任祭司,你会成就无人能及的神迹和传奇。你要牢记,天命不寿是上天对于我们泄露天机的惩罚,每一任的祭司,都活不过两千五百岁。我们,没有资格,涉足情爱。
他只是不愿意误了她。
“做好准备了吗?接受现实,是需要勇气的。”低哑的嗓音不紧不慢的响起,透着追溯往事的飘渺之感,“百年前,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是施术过度,真气衰竭,受了反噬。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怎么……可能,我不信,你撒谎。他一直都好好的,他身体从来很健康,怎么会死?”林宸慌乱地摇头,泪珠落了下来,她的手颤抖地握不住匕首。
“一个人若不想让你知道他过得不好,你如何能发现?何况,当时,你的心全在另一个人身上,哪里会看得到他有什么不好。”
他竟然不在了,早已不在了……
少邪手腕轻翻,抓住匕首。林宸亦同时出手,扣住他握着匕首的手腕,手指按在尺关穴上,令他无法动弹。
她沉静地望着他,眼底的戒备和疏离刺得他心底如被细如毫毛的针一下下攒扎着。
“你莫不是要生生在脚面上戳出一个血窟窿?”少邪苦笑道,若不是他挡得及时,她怕是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出手的人,到底是谁,是穹司还是少邪?他已然混淆。
感觉到她按在手腕上的力道一分分卸去。
半晌,才听她空洞淡漠地说,“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全部……”
“泄露天机,得窥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何况……”穹司犯下的,何止是窥探。
“何况什么?”
“让我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少邪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轻声道。
穹司,见到她这幅样子,你心痛了吗?
既是这样舍不得,当初又何必为了她逆天改命,以寿元灵犀祭了天,只为换得她一线生机。
她活着又如何,若不是我,你便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了。便是有来世,你也不会记得她,她更不会认识你。
若我是你,一定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她永远不会明白,她在你心里是何等重要的存在;永远不会知道当年,她得到了怎样的眷顾和厚爱,你也不会愿意让她知道吧……
你得天独厚,天赋绝顶。只要潜心修行,再过百年,必能得窥天道。
便是那一次,你竭尽心力勘破了她的命数,知她大劫将至,断无生还之理。于是,你以己身换她命。
这便是她魂魄散尽却不死的秘密吧,只因你用今世的仙缘,累世的福泽护佑了她。
一双紫眸剔透深邃,悲悯温雅,你看尽了世事,看穿了人心,却看不透红尘执念,放不下自己的心。
当时,他暴露了行踪,被昆仑神域集结的一众高手追杀,受了重伤。
逃到映月城内,他隐约感受到一股纯澈的灵脉,散发着幽幽香气。
他心下一动,小心翼翼地循着气息潜过去,心下既喜且沉。
拥有如此醇郁灵力的人,怎会是善与之辈。放在往日,自是不在话下,只此刻,他元气大伤,怕是难敌。
在月昼天祭阁祭台之上见到那个弱冠之年的紫眸少年时,他轨道在祭台下,腕上的一片的血红,已然滴不出血来,已经是奄奄一息。
灵力高深之人,自有隐藏灵气的一套法子。这紫眸少年的灵源全无遮掩地散发,只因他已然生息耗尽,真气衰竭。
他欣喜若狂,只道天不亡他,这少年的血肉蕴藏着纯净灵力,只要吞了他,他的魔力立时可恢复五六分。
“你想吃了我。”少年平静地说,他已然支持不住,倚着栏杆歪坐着,气息掇然,脸白如纸,却并不狼狈。整个人如同远水青山,紫眸中含着一丝悲悯世人的洞彻和慈悲。
“你的灵气会引来无数人觊觎,即便不入了我的腹中,也要被别人吃掉。不若便宜了我。”他当时竟也难得的好脾气,肯耐下心来和这紫眸少年交谈。
这个少年的眼,带着让人沉静的魔力,看着他的眼睛,便不由自古地相信世上到底还是有所谓的干净存在的。这样的人,谁见了也会不忍心吧。
“我可以心甘情愿让你吃,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若是我不愿意,可以自行散尽魂力,你阻止不了我。最后,你只能得到一具无用的躯壳。”少年从容地说。
紫眸少年说的是事实,他并未犹豫多久便答应了。
见他答应,少年才露出一抹温淡的笑意,欣慰他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他说,“我要你替我照看一个人。如果可以,我还希望,能够借你的眼看看她。来吧,吃了我吧。吃了我,你就能看到她了。”
然后,他闭上了眸子,风华绝代的眼眸掩尽了紫色光辉,苍白的脸如同一座完美的羊脂白玉雕。
“没有一丝的怨恨和不甘,他是微笑着等待死亡,安详得如同在睡梦之中。
我吃了他,继承了他的记忆,所以,我对你的感觉很奇妙。那日,替你挡箭的不是我,是穹司掌控了我的身体。百年来,穹司的神识在我体内不肯散去,见到你的一瞬,彻底苏醒。”
林宸焦距涣散,她哭不出声,脸上没有表情,只一径麻木地流泪。
痛彻心扉,像是有人用钝刀一下下碾压过心脏,沁出了血,磨碎了肉,每一个细胞都在撕心裂肺地哭叫。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少年,为了她,牺牲了所有,只为她一世安好。
他以寿数为祭,为她向天争命;他以身躯血肉为饵,与魔鬼做交易。
神与魔,都接受了他的付出,所以,她怎么能不好,怎么敢不好。
泪无声而落,“啪嗒——”
正正地掉入他掌心,手心似灼烫般骤然一缩,心下一紧。
少邪看着面前哀伤入骨的女子,不可控制地觉得心痛,无声苦笑,他这颗心到底是为谁而跳动,他已然乱了……
便在少邪以为她会一直一直如同木头一般沉默下去时,林宸出手如电,定住了他的身形。
她微笑,“我定不会辜负了他的付出,现在,我的命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我的命太宝贵了,是他用尽所有换来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我掩盖不住你的魔气,你先去远一点的地方等我。”
你想做什么?
少邪并不惊慌,只是以眼神无声问道。
林宸不答,凝力于指尖,虚空画圈,以手为笔,在他身上迅速地描画,大开大合,气势磅礴。阵法最后一笔画出,即将他往圈内用力一推。
强光大作,漫过他的身形,漫过一寸,便消失一寸。林宸拂袖一挥,消去空中留下的痕迹。
待这些做完,她最初等得人也到了。
她神色如常,全然不似方才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浅笑着轻声道,“你来了。”
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风轻扬,薄凉淡漠。
日西斜,暖光寂灭。
巨大的火球缓缓地跃入山头,西边的半片天空被烫成绝艳的金色。霓红,深黄,浅紫,霞光万千,缠绕着浮云变化万端,美轮美奂。
她却是想着,极致的美丽之后,便要回归冷白和沉郁的昏暗。
她安静地站在下方,抬头仰望着云端之上的席飞尘。
他仍是青衫白袍,临风负手而立,站在所有人面前,淡淡的望着她,眼里似有飘渺的月华流淌颤动,又似什么都没有,静若寒湖死水。
他脸庞清癯俊秀,眉如远黛,隐着一抹若有似无的高旷之气,神态是一贯的清雅高华。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如青竹雪松,如冷月幽兰,不沾染俗世经纶的腐朽之气,似乎天生便放荡于山水,于月华泠泠下,独坐幽篁中,抚琴复长啸。
一瞬间,她竟看得痴了。
“月涟宸,我等奉昆仑仙尊之令,邀您前往昆仑神域做客。”宁书莫率先道,轻撇树下静立的女子,昏黄的阳光打在她姣美的脸颊上,似染上了浅浅的红晕,明媚动人,偏生眼睛黑白分明,干净而灵动,与传闻中的祸世魔星相去甚远。
林宸只凝着席飞尘,视线未曾分给旁人半分,风拂起她颊边的几绺碎发,腰间的青色宫绦摇曳轻舞。
她扬唇浅笑,轻语道,“你来了。”
轻得如同叹息,似是挚友间的问候,轻而淡,带着浅浅的亲昵和欣喜。
席飞尘微蹙了眉,微微的惶与乱,身形岿然不动,脸上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心下却是难得的无措慌乱,要怎么面对她,第一句他该说什么,如何说明来意。
他设想过千万种她的反应,甚至思忖过如何安抚她的情绪,却独独没有料到这一种,她会什么都不问,微笑着同他打招呼,镇定地令他无端害怕。
你来了,意即她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了。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却像是一切成竹在胸,如常地同他打招呼。那定是有了决断。
他平板地说道,“请随我们走一趟。”
她笑得更加灿烂,甜笑着埋怨道,“飞尘,你还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请字呢。你真坏,才几天没见人家就装作不认识我了,我的心好痛,好难过。”
眼波如水婉转轻漾,荡的是浓情蜜意。
她按着胸口,神情哀怨,自由一股小女人的娇憨。
灭世之劫,乱世魔星吗?我信了,事到如今,怎容得我不信。
我舍不得这个世界,即便有那么多的阴暗和丑陋,光明和温暖依然是大多数。一想到无数个家庭会毁在我手里,我便不忍心。
命运的曲谱就是这么得离谱,我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如何与天相抗。星辰轨迹已定,我撼动不了。我屈服了。
我原想,跟你走吧,便随你们处置好了,大不了一死。以免真的做出让我后悔莫及的事情。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的性命是另一个人耗尽了生息,消逝了灵魂换来的,这样的护,太沉重了,沉重得我不敢让自己有一丝的闪失。
我承不起他的情,却在毫不知情中承了他的恩。
即便只为穹司一人,我也要保护好自己。
李曦,琼玉仙子等人脸色一僵,神情变得异常古怪。
“飞尘,你不想伤害我的。你难道忘记告诉他们,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席飞尘不置一词,只眼尾淡淡扫了风遥一眼,心念一动,从云层上飞落下来,身姿飘然如画,站在林宸面前,扬起的墨发垂落下来,华丽地覆在背上。
寒林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