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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就不去理会了。
「我们是嬉皮吗?」我故意问她:「嬉皮?根本不存在!」
「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是我们!」
走到一座大楼前,菲力和白蒂叫我们在外面等一会,他们上楼去交涉。我一心想讨好凯洛琳,便请她吃冰淇淋。她不肯,只要了杯咖啡,而且不放糖。我拚命献殷勤,一定要她吃点什么,她歪过头来问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我的爱人!」我笑着,脸皮也厚了,成了不折不扣的嬉皮笑脸。
她没有答腔,迳自喝着咖啡,我可乐了,高兴得站起来,手舞脚蹈。
「人家见了像什么?」她扳着脸说。
「我没看到人家,我只看到你。」我说。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掉过头去,我怕她真生气了,只得乖乖坐下。
她永远是静静的,不经心的东看西看。即使她凝视一方,也多渺不可寻,说不定已到了宇宙的另一个角落。
酒吧里有个醉汉倒在地上,大家都指指点点。我叫她看,她瞄了一眼,却好像没有看到什么似的。
太阳的金箭射完了,红沉沉的一轮,依恋地徘徊在天涯的一角。我相信这种美景一定能打动她,便敲敲她的手指尖,使个眼色。红霞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起伏的曲线,我还在努力地搜寻一句有诗意的话,她却已经把头转开了,只留下发梢上几丝余光。
(廿二)
菲力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东尼又去打了一个电话。他回来时满面春风,大家都为菲力松了一口气。
东尼劈口就说:「菲力!你真是个宝!」
谁都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东尼爱卖关子,他不说话了,先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一条游泳裤。然后刁着一只烟斗,坐在屋子中央。
菲力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东尼不理他,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巴西人英语说得好的没有几个……」
他又望了菲力一眼,不忍心再吊胃口,说:「今天下午,菲力去找那位经理。他一推门,把那黑溜溜,满头长毛的脑袋往里一伸。那位经理吓了一跳,就算没有把他当鬼,也当做抢钱的强盗。
「菲力进了门,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经理惊魂未定,门一开,这次同时伸进来两个头,白蒂和尼可!」
我们想到那幅画面,大家都笑了。
「这还不打紧,白蒂进去后,也是一句话不说,一屁股又坐在另一个沙发上!」
菲力抗议了:「我们不坐沙发坐哪里?」
东尼继续说道:「你们这一坐,连尼可在内,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两个钟头……」
「没有,最多一个钟头!」
「好吧,一个钟头……」
「我看他很忙,以为他会叫我。」
「他的确很忙,忙着打电话给警察局。说你们形迹可疑,可能想抢钱。警察一听你们俩那副德性,便教他放心,说准是讨饭的,讨累了进来休息一下。」
菲力掌不住笑了,东尼继续说:「经理好心叫工人给他们送上咖啡,正要加糖,菲力突然一跳而起,大叫:「不要糖!(No Sugar)」不幸他的澳洲腔太重,巴西人听成了:「我们的攻击!(nosso golpe)」,把经理差一点吓昏了过去!」 东尼学得活龙活现,大家乐得打跌。
「你又不是不知道,巴西人喝的咖啡,简直是糖汁!」菲力委屈地诉苦。
「那个经理不断地偷看,那个男的坐着不动,女的却老伸着头往外面探。」
「我是怕凯洛琳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白蒂解释。
「总之,办公室里人人紧张,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好几个客人进来,看看苗头不对,都溜走了。经理为了安全,把银柜、文件箱都锁了起来,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把钥匙放在哪里。这时候,菲力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叽哩咕噜的说了大半天。可怜他一句也听不懂……」
菲力不服气地说:「冤枉!我说的是葡萄牙语!」
东尼叹口气:「唉!怪不得他听不懂!后来你改说英语,他倒懂了,可是,只听懂了一个字!钱!」看东尼那模样,彷佛是身历其境:「他一急,把钥匙顺手一塞。紧张地望着菲力,菲力也紧张地望着他,谁都没有了主意。过了好一会,又进来两个嬉皮,一个非常性感,另一个是壮壮的东方人。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阵,就都走了。」
这后面一段是我怕菲力言话不通,打算进去帮忙,却看到菲力和一个巴西人面对面、隔着桌子互相凝视。我问菲力怎么回事,菲力说那个巴西人反应太慢,一句话要想好半天,他正耐着性子等他的回话。但是我觉得气氛不对,那巴西人不像要说话,便把他拉出去商量,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交给东尼处理好些。
东尼接着说:「等我打电话去时,他们还在翻天覆地的找钥匙。」
我们听得哈哈大笑,菲力却哭丧着脸说:「那我们的免费票没希望了?」
「经理告诉我,只要你们不再去找他,就送你们两张票。」
晚餐吃的是稀饭,味精猪油加葱花,大家都认定是鸡汤粥,一个个喝得好不痛快。
我等于是正式入了伙,东尼把他们的宣言拿给我看。那是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面画了不少优美的线条,中间是一首诗,下面用花边围了一个空栏,上面有几个签名。
那首诗是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的,诗也很美:
你可曾在清晨膜拜日出?
黄昏陪伴日落?
你可曾夜半里
在大地的梦乡,独自
海沙与脸颊抚摩?
银白,浪潮洗净了月色
战栗着,全身赤裸?
今天,明天,后天,
天上,地下,或是人间。
「我」在哪里?
哪里又有个「我?」
你可曾想过?
地球又是谁的家?
蓝天为穹,黄土为席,青绿的陈设,
还有日、月、星辰与无尽的永恒。
谁狠心?忍心?
存心让「她」残破?
朋友!
放弃吧!
让垃圾成为昨日的恶梦,
除了你,还有个我,
没有我,你在哪里?
朋友,朋友原是一伙!
这个入伙的代价是一百元巴币,东尼凭他以往的社会关系,要找个百八十人毫无问题。而且,据他说真有些社会闻人对这种生活羡慕不已。只是要他们放弃已经获得的一切,却是难办得紧。
这种募化的方式我不赞同,也不便反对。我只说:「募到的钱是不是有个财务预算?」
尼奥立刻抱怨说:「什么预算?都是东尼一个人花了!」
东尼一听,勃然大怒:「你说话不凭良心!这房租哪里来的!你们平常吃饭谁付钱?」
尼奥反唇相讥:「这笔钱是以我们团体的名义募来的!应该只用在团体的需要上!」
东尼气得把手中的那份宣言往地上一丢:「你说!我是怎样……我怎么没有用在团体上?」东尼气得语无伦次。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尼奥也火大了,脸色紧绷得如同大理石,他说:「你一个人出去时,都到酒吧玩乐喝酒!那些花费难道是用在团体上?」
东尼跳了起来:「你以为我想出去?像你们整天坐在家里,一切问题等别人解决,不要晒太阳!不必淋雨!我在外面跑,累得半死!喝杯酒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你嫉妒我!你认为这个差事好,为什么不自己去?」
「是你自己要去的!家里你坐不住!」
东尼忍无可忍,紧握着拳头,几乎要爆炸了!
「我活该!跟你来受活罪!」
尼奥冷冷的说:「你是活该!是你自愿来的!」
「我活该!我是活该!我是活该!」
东尼突然发狂一般的奔到墙边,使尽力量,一拳向墙上打去。我们阻挡不及,只听他「啊哟」一声惨叫,血光崩飞,人已倒在地上,左手捧着右手打滚。
我冲上去把他扶了起来,检查他的右手,小指已经断了,向内弯着,鲜红色的血汨汨地流个不停。
东尼疼得所有的粗话都出口了,他不住地想用左手去摸痛处。我们按住他,先用手帕绑紧他的右腕止血,然后把他送到急救站去。
在医院里,东尼的怒气犹未消除,不住地臭骂尼奥。尼奥则闷不吭声,忙着替他登记,找医生商量。
医生来了,碰碰他的断指,东尼负痛不过,连医生也骂。我忙对他说:「你会不会用英语骂?」
东尼不是不明理,只是难以自制,骂人不过为了发□。他两眼一翻,果然用英语骂了起来。骂得恶劣不堪,我见那医生还不住地摇头,又对东尼说:「义大利话骂起来应该更过瘾,别饶了尼奥!」
平素义大利话说起来就像吵架,骂起来更如同连珠炮,东尼骂得更来劲了。只是除了尼奥外,谁也听不懂。
(廿三)
东尼的右手上了石膏,由医院回来,我还在担心他们这一闹很可能便要拆伙。谁知东尼又被尼奥殷殷的照料感动了,我不过到厕所去了一趟,再回到房中,只见他们紧握着手,相对垂泪。
这一群人的脾气,就像热带的风暴,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一刹时已无踪无影。
这里一共有四间房,东尼与甘格睡在工作室,工作室有一个内间,是尼奥与秀子的卧室,凯洛琳一人睡中间的小房,菲力、白蒂带着尼可住在娱乐室。
我搬来后,被分配到凯洛琳的小房中。但是我心中有企图,不得不避嫌,坚持要睡在娱乐室中。
思前想后,我对自己放弃这个机会又感到后悔,与她同房岂不更好?我自信不致于控制不住自己,那,我怕的是什么?
还没有阖眼,尼可就哭了起来。他们夫妻在地毯上,蜷卧而眠,尼可则睡在摇篮里。菲力蒙着头没醒,白蒂在听到哭声后,连姿势都没有改变,□是伸长了她壮健的腿,用脚趾勾住摇篮,使劲地摇着。
我仰望着屋顶,透过那些裂缝和破瓦,云天居然历历在目。幸而沙市雨季未到,否则在室内也必须打伞,想想那种日子倒是有趣。
第二天起来,早上又是例行功课,我发觉凯洛琳面有倦容,而且两颊红红的,看起来是发烧了。研究课目完毕,我过去摸摸她的前额,果然烫手。我便建议她去休息,尼奥也认为讨论事项可以不必参加,她便又去睡了。
讨论时,尼奥与东尼互相道歉,气氛极为融洽。
又谈了一些琐碎事后,尼奥突然说:「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事发生?」
我认为问题在于自己的多管□事,他却说:「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受了环境的影响,每个人都很烦躁,很难控制自己。」
东尼用左手拍了拍大腿,说:「真有道理!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天老想吵架?」
「我和秀子商量,今天我们一起去贝林岛,朱和凯洛琳还没有去过,我担保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尼奥又说。
我脑中立刻浮起一个美景,在那如画的小岛上,和风徐徐,日月清朗,凯洛琳和我各自垂目静坐……
甘格马上说:「我不能去。」
东尼举起敷着石膏的右手,愁眉苦脸的说:「我很想去,但是……」
尼奥点头道:「我忘了你还要去医院,那么,朱,你呢?」
我忙说:「我没问题,凯洛琳……」我想到她正在发烧,在那小岛上,万一病情转恶呢?
「凯洛琳去不去没有关系,反正不久她就要离开了!」尼奥接着说。
「不久要离开我们?」甘格不安地问着。
「是的,她昨天告诉我,车子接洽好立刻就走!」
甘格很少说话,这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讨论完毕,我在去买菜前,特意去看看凯洛琳。她将一块褪了色的窗帘裹在身上,算是垫子兼盖被,甚至连枕头都没有。
我摸摸她的额头,很热,幸而还发着汗。她张开沉重的眼皮,一见是我,没有说话,又安恬地闭上了眼。
我买了一张芦草编的席子、枕头和治感冒的药,我怕她不接受,骗她席子、枕头是别人送我的,先借她用用。铺好后,她睡上去,显然舒服多了。
我又倒了杯水,送上药。这次她竟不领情了,坚称自己没有病。我一再劝她,她坚决得有如一块顽石,毫不动摇。
我急了,说:「你病重了不打紧,还得麻烦别人照顾你。」
「我不要人照顾!」她摇着头说。
「难道我们忍心让你躺着,病着?」
「我不躺着就是!」她果然挣扎着要起来。
我忙一把将她按下,用窗帘把她裹好,说:「你要理智些,病了就不能回里约了。」
「我没病!」
她拼命挣扎着坐起来,出了一身大汗,颇为疲倦地斜靠着墙,那娇弱之态,令我不能自已。尤其是一些乱发,贴在汗濡的额角,加上惺忪的双眸,我酥溶了。
「就算为我吃的,好不好?」我哀求着。
「为什么要为你吃?」她非常坚持。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太不可理喻,我叹一口气,威胁她道:「你不吃,我吃!」
「你吃吧!」
我把药一口吞下,气得走了出去。
尼奥已整理好行李,正在等秀子和我,我告诉他要在家照料凯洛琳。他也不勉强,走进去想看她病况如何。凯洛琳一见他进门,立刻爬了起来。
尼奥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凯洛琳说:「没有!只是昨天没睡好。」
「那你多睡一会,我和秀子要去贝林,后天回来。」尼奥说完便转身出去。
凯洛琳跟着尼奥走了出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秀子的衣服只有那两套,她对着大镜子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尼奥不断地叹气摇头,好不容易决定了一件带花边的衬衣,下配一条鲜红色的热裤,她又到镜前反复观赏。尼奥颇有经验地在门口等着,东尼早已不耐烦,先到楼下去了。
到底凯洛琳是女人,她走到秀子身边,前后打量了一番,用葡语说:「好漂亮啊!」
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漂亮。但是这句话却有如魔术一般,秀子立刻高兴得像伸展台上的模特儿般,优美地转了一圈,这才欢欢喜喜的踏上了征程。
凯洛琳也要去送,我不许,她扳着脸对我说:「你不懂,别管我的□事!」
这次的行列比昨天更精采,尼奥怕误了船,心急如焚,大步地走在前头。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拖在脑勺后。他光着膀子,穿着那件形影不离的皮背心,皮背心上几排亮晶晶的卯钉,在阳光下不断闪烁。下身一条短裤子,裤管下垂着密密麻麻的线头。腿上的黑毛,好像亚马逊河的热带森林,覆盖了每一□皮肤。一个长条形的行李卷挂在左肩,一只黑色皮袋则挂在右肩,走起来前后摇晃着。
东尼走在他身后,头顶微秃,胡子一大撮,身上是一件花色新颖的非洲长袍。他神情□脱,头抬得老高,两眼东张西望地,一副巡视着子民的德性。他的步子跨得很大,海风掀起衣角,又活像一只大花蝴蝶。
秀子加紧着小步,半走半跑地拖在东尼身后十几码,我则和凯洛琳并排押阵。
迎着各种新奇的目光,我觉得好笑。想不到竟有此奇遇,混居在这一群绝人之中。
凯洛琳发觉我在笑,不以为然地瞪了我一眼。收□起笑容,我搭讪的说:「你看这像不像非洲土皇帝出巡?」
她往前看看东尼的神气,再看看秀子的可怜相,脸上也迸出了一丝笑意,但立刻把头掉到旁边去了。
赶到码头,船尚未开。尼奥与秀子上了渡船,东尼便带着我和凯洛琳到前面的市场□楼上去。那里是沙市着名的风土文物展览场所,这里有各色人等穿杂来往,是观光客必看之地,每到周末便挤得水□不通。
楼下有森巴及玛贡巴表演,还有各种土产商店。楼上中间部分,专卖各色当地的吃食,很像台北的圆环。外围则是露天的阳台茶座,撑着五彩缤纷的洋伞,人们坐在帆布靠椅上,或喝啤酒,或观赏海景,怡然自得。
我们穿过人群,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挤到阳台上。凭着栏杆,远远地正看到渡船慢慢离去。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一部在牙买加拍摄的间谍片,我悄悄地对凯洛琳说:「你看,这像不像间谍片的终场?」
她点点头,说:「他们终于投奔自由了!」
我得意的说:「每个电影的结局,总有个美满的婚姻。」
她终于笑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