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约赫藕湍谴卧馇兰负跻荒R谎奶逖椤!�
可是眼前的这个“歹徒”双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着,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双手和他那个人一样光滑漂亮,刚刚才利索地把一个肿胀发臭的子宫从狗肚子里清除出去。虽如此,道光却照样恨上了那双手,恨上了那双喜盈盈的褐色眼睛。但他不能在这个兽医面前发作,他虽出不了这笔钱,但他更丢不起这份脸。更何况在美国,生意就是生意,当面算账,就地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一毛一毛地还,一直还进坟墓,也算保持了信用。他让自己强打起精神,硬了脸,对强尼说道:“我……想想……我的意思是,我去打点……”
强尼对他笑嘻嘻地正要说什么,护士敲门进来了,报告说,狗醒了,状态良好。
强尼立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翻了翻狗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搓搓手,极富成就感地说:“非常好。跟我想象的一样。”他迅速伸出手来和道光一握,“护土小姐会把其他的事情替你安排好。DAWN,认识你真高兴。”说完,转身对护士说:“下一个。”强尼速捷的动作和表情令道光感到,他不仅从这兽医眼前消失了,而且也从他头脑里消失了。
道光懵懂地跟着一个护士走出手术室,进了另一个房间。护士用推车把鲍蓓推到这里,换到另一个有软垫的台子上,动手给它插针头挂水。鲍蓓依然昏沉绵软,躺在那里仿佛没有生命似的。护士见道光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两臂支着膝盖,双手抱着脑袋,表情沉痛,就过去对他说,手术是相当成功的,他一点不用担心,狗目前的心跳血压已经正常,它只不过是被注射了安眠药。他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她会每天和他联系,向他报告鲍蓓的情形,一两天后他就可以接它回家了。
道光对她摆一摆手,并不起身,护士叹他如此放不下他的狗,便由他在一边呆着,自己退出去了。
道光此时心里又发生了很多变化,他强制着自己不要恨鲍蓓,但他几乎由不得自己:什么 “宝贝”,真该叫它个“晦气”才是,这狗何其阴险,到底还是要来害自己的,先头自己还打算给它苦头吃呢,瞧瞧,它可走到他前头去了,先让他吃上了苦头。这段日子自己是怎么中了邪的,竟对它着了迷?没有它,他原先不是好好的?迷什么迷,没有它才好呢。它滚得远远的才好呢,它子宫烂了,烂去吧……关键是,对啊,关键是,兽医难道不该主动免费救护,这只狗不是个“公众英雄”吗?既然这样,搭救它就人人有份,尤其他这个兽医,凭什么自己要为此付钱而他小子为此挣钱,凭什么要把这笔钱划到自己头上来?漫说自己现在压根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放血啊。打从他到美国第一天到现在,他从没给自己花过这么大一笔钱,现在可好,为了——哈!一条野狗……谁说这条狗是他的,该归他负责?自己要是一使气扔下它不管了,他兽医不该管?自己也够笨的,竟如此拙于应付,竟满口答应下来,慌什么呢!他首先应该告诉那个小子,这狗没有归在他名下,它连他的门都没有进过,他只是因为要救它把它送来而已;其次,他目前不名一文。他不仅买房子把所有积蓄花得精光,现在连生活费都是向弟弟借来的。眼下的他是个没有任何收入的人,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收入在哪里……可是,那个漂亮小子如此得意扬扬的,自己如何能把狼狈的家底暴露给他,他是个名兽医不假,可他还是个名画家呢!换在过去,去他娘的狗也好,兽医也好,让他哪只眼睛看得上,他哪怕找棵树上吊,也不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咦,还真一点不错,虎落平阳果然就要被犬欺。他是怎么七绕八绕给绕进去的?
他的脑子叫懊恼、痛悔、心疼正搅成一锅糊涂,偏偏护士又来了,见他一直没有离开,就出声夸他真是个好主人。他提醒着自己不要对护士有什么不当的行为,但是,提醒自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呼地站起身来,他只好往外走,礼貌也不讲了。
七
道光把车开得呜呜地回了家,情绪一点也没有好转,气得吃不下睡不着,不光恨鲍蓓,恨强尼,恨护士,恨那个叫他挂急诊的老太太,连憨厚的杰克也在那个名单上了。
整个晚上两千美元这几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像一个漩涡一样要把他吸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连接两个电话,一个是那个护士打来的,告诉他鲍蓓情况很好,它完全度过了危险期,康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了,让他千万放心,顺带又夸了一遍他是个少有的好主人,同时还提醒他,明天就可以去接鲍蓓了,去时就可以结账。另一个是杰克打来的,在问过了鲍蓓的手术情况后,喜滋滋地告诉道光,本地报纸的记者知道了这只英雄狗被道光收养的事,打算要来采访道光和鲍蓓,尤其是听说道光是个画家,更有兴趣了。
接完两个电话,道光突然觉得事情很滑稽,事情就这样成了?“我正打算着不要它呢,他们竟全都来赖上我了,还有报纸!看来,这条狗我要不要,都得要!我连退都没地方退。这就是美国!荒诞透顶!荒诞,咱们就荒诞着来,我给什么钱,我一分也不给,你二十分钟的手术,我也给你个二十分钟的玩意儿作补偿。你们不是都对我这个画家有兴趣吗?好,好,都给我等着瞧。”
他因为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变得轩松起来。他开车到临近镇上的一个公共图书馆,借回来两本宠物杂志,上面有的是狗的照片,他挑了两张入画的狗脸,又往车库里去取出油画箱,找出几张油画纸,他特意从中选了两张顶小的,然后往画板上红黄蓝绿挤了一圈颜色,就势往纸盒上坐了半个屁股,就直接在车库里动手画起狗头的色彩速写来。由于他心中被一种奇异的不买账的情绪鼓舞着,他画得很投入,色彩大胆,笔触自由,又由于他心中不肯叫自己多花功夫,笔笔只抓主要特征,次要的细节全部丢开,两幅狗肖像,画得点到为止,戛然中断,竟获得了触目的强烈效果,生动无比。道光却不在意,把笔一丢,出了气一般,一上床就睡着了。
他一点没发现自己拿起画笔时跟拿起筷子一样自然,根本没有对画笔画具神经过敏。
次日道光就带上昨天画下的两幅油画去了兽医诊所。他不等探看鲍蓓,先往强尼的办公室去,一去就把画摆到他面前,明白告诉他,他打算用这个抵偿全部治疗费用。他一边说着,一边断然而傲慢地看着强尼,准备着,如果他拒绝,他就一分钱也不付,他会把昨天晚上积攒的一些话全都劈头盖脸倒给他。
强尼没看他的脸,只看着画,看了多半时,突然抬头带了小心翼翼的神气不相信地问:“你真的是要把这两幅画抵我的治疗费用,你拿得稳吗?”
道光心头火起,语速很快地说:“先生,你长年只在乡下呆着,不大了解艺术的行情,尤其是纽约的行情吧,这是原版的油画,不是印刷品,不是劣等仿制品,一张一千块只能算是极其便宜的。在纽约,这样的画起码要加倍。”道光说的倒不是谎话,只是他很少在纽约卖写实油画。
听道光这么说,强尼忧心忡忡地沉吟道: “……一张一千块,公道不公道?我想……”
道光几乎像一个害怕听到不好消息的孩子一样执拗地叫道:“就是一张一千块的价,你要是它们,不要也是它们。”
强尼竟被他叫得开朗起来,干脆地说:“成。这可是你说的,我当然要了!”说着,立刻打开抽屉取支票,没等道光反应过来,强尼已经眨眼间签好名,把支票递到道光手中。“我说了的,给鲍蓓的治疗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这里是两千,回头你到账房去付那个一千六,这就都妥当了。”强尼伸手一把握住道光的手,大声说:“哈, DAWN,你实在让我吃惊,就像我是个好兽医一样,你是个顶刮刮的好画家。不是我来占你的便宜,是你硬让我接受这个价格的。不过,下次鲍蓓再来,无论怎样,你要接受我给你一次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强尼这个聪明人前天已经有点看出道光的暗急明窘,他甚至已经为他设想到用画作交换,却被护士打断,他就搁下了,毕竟,他不了解道光画得究竟怎样。他倒是知道,现今画家这个职业,水分太大了,混涂乱抹也算一份,哪里比得过去,哪里比得他们这个行业,一点假都不能搀的。道光的这两张画,着实让他小吃了一惊,这个兽医是个凭手艺吃饭的人,懂得好活儿就得收好价钱,他诊所的收费比别处高出一倍来呢,非但没有吓退人,反倒吸引了更多人,因为他的技术的确过硬。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乐意抬举和维护任何领域内的好技术,若不是道光喝住了他,他是在斟酌着提高价钱的。美国人天生守规矩,占小便宜更是屑小之辈的行径,他这么个有身份的体面人哪里肯做。但同时,美国人却也从不肯勉强人,哪怕完全的好意,也不能勉强人,道光咬定了这个价钱,他当然只有接受了。
道光略为愣了几秒钟,才弄清楚强尼的思路,因此强尼跟他握手时,他的脸甚至是板着的,等想过来了,脸上立刻荡起了笑容。
他乐陶陶地带了鲍蓓回去,一路都在跟它说话,说得都有点语无伦次,“鲍蓓,不赖,真不赖!呵,他*的,强尼,还不错。到头来,你终究是条好狗,我错了,不,我是对的。我呢,救了你,你呢,就跟住了我,好好的,啊?不赖,真不赖。,’鲍蓓被放在驾驶座的右边座位上,它的脖子上被可笑地戴上了一个白色的喇叭形的塑料项圈,那是兽医院为了阻止它去舔尚未愈合的手术伤口才套上的。它被那个塑料项圈限制了,但它还是吃力地转过脑袋,叫自己可以看见道光,它的眼睛一开,一闭,一开,一闭。睁开时,它必定紧紧望住了道光,眼神极为专注。
道光回了家,把鲍蓓安顿在壁炉前躺好,自己拿了瓶啤酒,也在壁炉前伸腿坐了下来。他把前后经过一想,又笑出声来。他可是真高兴! 他定价时忘记把折扣考虑进去了,不然,他会定八百块一张的,一个美好的错误!他居然还赚了钱。即使强尼让他看出自己在价钱上的失误,也没有让他因此懊恼,反正他是赢了,赢得很漂亮,这让他一把刷去在这个年轻兽医前唯唯诺诺、两手空空的耻辱感觉,那笔诊费最叫他不痛快的就是这一点。而且……对了,前一时他那种想到绘画就有作呕的、麻痹的感觉突然在这个意外情况中消失了。他这才突然发现他,他竟然又能画画了!
这一念头让道光从地下跳了起来,赶紧到车库取来画箱,摆在鲍蓓身边,坐在地下,开始直接对着鲍蓓写起生来。很不错,他依然丝毫没有对手中的工具感到厌恶,相反,颜色的气味,调色油的气味闻上去真是舒服,画笔在油画纸粗糙的表面涂抹的快感让他重温了当年在国内画油画的愉快体验。道光画得既顺手又用心。
鲍蓓在壁炉前平躺着,呼吸平静,一望而知体内的痛苦消除了。它把头垫在两只伸出的前爪上,雪白的喇叭口正滑稽地对着道光,因此看上去一个狗头正像一张白纸上的三维立体画,道光对着它仔仔细细画了个痛快。他那一手过硬的写实功夫在这幅鲍蓓肖像中全回来了。 傍晚时分,杰克带来一个记者。那个记者个子非常高,进门都得稍稍弯一弯腰。他一弯腰进来就嗅着鼻子说:“不用杰克带路,顺着气味我就能找到这里,颜料,松节油,骨胶……多么美妙的气味。相信吗,我年轻时弄过这个,可惜没有成功,我的采访报道将从这气味开始。”
在记者饶舌的当儿,杰克早蹲下身去看壁炉前的鲍蓓,但立刻,他被鲍蓓身边搁着的那幅油画吸引了,语气夸张地说:“嗨,DAWN,你叫
我看见什么了?天!DAWN,这难道是你干的?!你亲手画下的?这没法相信!你见过这么精彩的画吗?”杰克转身对记者说。记者走过来,也夸张地叫起来,立刻举起照相机对着真假两个狗头喀嚓喀嚓忙了一阵。鲍蓓见到生人非常不安,歪歪斜斜地拖着身体往壁炉里钻,可是头上的喇叭圈限制了它。杰克忙按住它,把它送回壁炉前的毯子上,把记者推到客厅的另一头。记者这才坐定了,缠住道光把收留鲍蓓的前后经过问了个仔细,做了记录,然后告辞走了。
记者走后,道光让杰克留下来一起喝瓶啤酒,他心里快活,想跟人多聊聊。他眉开眼笑地把他用画抵偿诊费的事说给杰克听,杰克点头咂嘴说,他们两个的水平正互相般配,彼此都干得漂亮。接着他告诉道光,这个强尼,是这一带方圆百里的名兽医,几乎手到病除,是小动物的救星,甚至住在外州的人都把自己的宠物送到这里来给他治疑难病症。纽约市好几家大兽医院不知道来挖了他多少次,他从来不肯去,就爱生活在乡间,但衣着讲究,开名牌车,住在哈得孙河畔最漂亮的房子里,太太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他是那种全力创业,精心工作,全心享受生活的角色,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尽管诊费收得高,可他从来都愿意把狗送到强尼那里治疗,那是完全值得的。杰克赞赏地看着道光。
道光被他看得有点窘,掩饰地走到壁炉前,抚摸着鲍蓓。
杰克也走过来看鲍蓓,对道光说,即使鲍蓓没有在街上做出那件叫人感动的事,他也能看得出它是条好狗。道光问他怎么看得出,杰克说,鲍蓓气性大,若不是有这个突然的事故,要收伏它的心可真不大容易呢。可是呢,凡有气性的狗通常不肯随便改变自己的立场,那种一得了食物就摇尾巴的狗是不稀罕的,而有气性的好狗一旦认准了主人,那就是死心塌地,终身不渝。
听了这话,道光心里高兴,夸杰克对于狗完全是个专家。杰克又告诉道光,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们家从没间断过养狗,他的生活中完全少不了狗。现在他们家还养着四条狗。道光问为何要养上这许多?杰克说,狗跟人一样,也喜欢合群。
说到他的狗,杰克眉眼都生动起来,他告诉道光,那天在邮车里的狗叫“五乘三”,因为它生过五次小狗,每一胎都是三条。道光一听便笑出了声,说杰克有幽默感。
杰克听了十分得意,就很起劲地把他的狗性格脾气一一描述给道光听,最后总结说:“嗨,人以为自己比狗聪明,那就大错了,嗨,狗什么都知道,在不少方面比人知道得还多,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人有应付世界的一套,嗨,狗也有他们应付世界的一套。他们那一套不比我们这一套低,我们看得他们低,那是我们自己以为的。嗨,什么时候,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嘿嘿。”
杰克这篇议论,道光虽然不十分同意,但他由衷喜欢这个美国乡镇邮递员,单纯,还有些老天真,跟他在一起他感到身心放松。
“你知道吗,杰克,我要替你画张像,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替你画了。”
杰克笑得满脸开花,“现在?”
“好吧,就是现在。”
道光拿出画板和炭笔,让杰克对面坐下。他几乎免去了写生开始时对模特儿的端详,埋头就画,因为杰克最初给他的视觉印象太鲜明了,一直储存在脑子里,而且没有遭到其他形象的覆盖,他刷刷地把这个记忆倾吐到纸上,熟门熟路。和他通常写生的手法不同,这一张他先从杰克的粗脖子开始,然后下巴,嘴,鼻子,眼睛,眉毛,依次上去,越往上越淡,越简约,到头发时已经淡到看不见,虚进白色的纸面。虽是写生,却带了些漫画的夸张,活活画出了一个去粗存精的杰克,不消半个小时,道光就画完了。他把画板转过来让杰克瞧,杰克眼睛先瞪得滚圆,跟着又笑得眯成一线,喜得抓耳挠腮地问道光,肯不肯把画卖给他?
道光笑问:“你出多少钱?”
“嗨,五十。”
见道光没接口,杰克红头涨脸的,一只手窘迫地摸了摸自己鼻子,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他害臊自己出价太低了,道光的一幅狗肖像在强尼那里还抵一千块呢。
见这么个上了年纪的人像个孩子似的脸红,道光想:真是个厚道人,他出的价比自己纽约中央公园门口的收价高了一倍。 “这是送你的。” “嗨,你的话当真?” “当真。”
杰克“嗨’’的一声,张开手臂,使劲地拥抱了一下道光,然后两手捧着那张素描,喜眉喜眼一路笑着去了。
九
只不过隔了一天,占了一整版的道光和鲍蓓的报道就在本县报纸刊登出来,报道不光配有的蓓的照片,道光的照片,还有鲍蓓油画肖像的照片。那篇报道虽然重述了鲍蓓的事迹,但有一大半篇幅写的是道光:从他第一次发现鲍蓓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