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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文宇的字写得还行,也没写错。陈克指着这几个大字问道:“同志们,地主们为什么能欺压咱们老百姓?就是因为咱们不团结。张有良就是个例子。他才几个人?咱们不少同志都参加了破张有良围子的战斗吧。你们自己说说,最后死跟着张有良的才几个人?谁来说一下。”
“陈旅长,张有良的手下总共九十七个人。我当时负责数数。”人群中站起了一个战士,他满脸兴奋的喊道。
保险团一个满编的连就有二百多号人,九十七个人还不到一个连的一半。参加会议的战士们不少都是新兵,一听这个数字立刻就哄笑起来。九十几个人居然敢挑战保险团数千之众,这实在是一个大笑话。
“张有良可真有胆子。”有战士大声嘲笑道。这样的嘲笑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哄笑。
“对啊。张有良才九十七个人。咱们打张有良的时候,保险团就有快一千人了。咱们十个打他一个。张有良算个屁啊。可是为什么张有良当时就敢放话,要对我们保险团动手?大家有没有想过?”
这个问题的确比较深刻一些。陈克的本意是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张有良是靠了威胁恐吓大家才能够这么嚣张。不过这就牵扯到自我批评的范畴。陈克更希望大家自己站出来提及这个问题。于是等着同志们自己说。
首先回答的是华文宇,“那是因为旅长冲在最前头。有人带头,我们就敢打。”
陈克是在没想到华文宇居然拍起了马屁。“你娘!”陈克心里面骂道。如果是以前,陈克只怕就会上这个当。这种中国农民特有的“狡狯”实在是防不胜防。华文宇看着是拍马屁,但是某种意义上却是要给陈克“立规矩”呢。陈克如果被这马屁给拍上了,洋洋得意的认为“胜利是因为自己带头冲锋。”那以后每次战斗,陈克要不要带头冲锋了?如果打了败仗,有人说,“这次打了败仗是因为陈旅长没有带头冲锋。”或者说起了怪话,“陈旅长带头冲锋我们就能赢。”这以后的工作要怎么做?
“华文宇同志,你这话不对。”陈克斩钉截铁的予以反驳。“我们打败了张有良,不是因为我在前面打头。而是咱们保险团的所有人都在冲锋。”
什么叫做讲原则,讲政治。陈克没有上过党校,所以还真的没有官方培训过。但是就他现在的认识,原则和政治就是组织的理念和制度。既然身为人民党的领导者,陈克任何时刻都必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自己的言行绝对不能违背政党的理念。自己的任何话都不能犯了错误。
而同一个问题,面对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对象,又要采用不同的方法。这也是政治工作复杂的地方。但是归根结底,讲原则讲政治这是核心。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对于正确的事情,就必须支持。对于错的东西,就必须反对。而且必须旗帜鲜明。
“我一个人打头是没有用的。为什么张有良原先只有九十七个人,就能在岳张集为非作歹,作威作福。因为大家不团结。同志们原先最多能集结几个人?十几个,二十几个?和张有良一比,大家人数上就比不过人家。而且万一领头的一被打倒,其他人就怕了。就散了。所以张有良就那么点人。岳张集上万百姓没人敢反对他。这就是因为大家不团结。”说到这里,陈克指着黑板上的字大声念道,“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华文宇同志,我问你,如果让你带头打冲锋,你怕不怕?”
华文宇方才被陈克当面批评,就被弄得挺没面子的。原先其他同志透过来的羡慕目光也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听陈克这么一问,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陈克追问道。
华文宇一时为之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现在要争口气才说的不怕。
陈克没有故意刁难华文宇的意思,他接着说道:“我们打张有良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就算你不幸牺牲了。其他的同志不会被吓得四散奔逃。他们一定会打下去,直到打倒张有良,获得胜利,获得这些地。让大家都有地种。如果你不幸牺牲了,你的家人也能够看到胜利,得到土地。因为我们团结,因为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华文宇本来有些尴尬的情绪消失了,陈克其实说出了他当时的心情。跟着同志们一起冲向敌人的时候,他真的没有什么害怕。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冲锋,所有的同志们都在他身边呐喊着奔跑着。在这样的一道洪流当中,华文宇没有什么畏惧。他当时的情绪完全被一种昂扬,一种莫名的兴奋所推动。等到胜利轻易得到之后,华文宇才觉得不可思议。那高高的围子,那数百的俘虏,如果是自己单独面对的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和大家在一起,这些都如此轻松的完成了。
“团结就是力量!同志们,我们必须团结。”陈克大声喊道,“但是为什么要团结,我们团结起来要做到什么?我现在要说的是,在未来的三个月内,我们一定要重出能吃到明年的粮食。一个人,或者一家的人,或者一个村的人,是做不到的。大家都是种地出身的。现在这个情形,想种出让几万人吃到明年的粮食,不团结做不到。你们说是不是。”
保险团的战士里面参加过歼灭张有良的老战士已经眼睛发亮,陈克的话让他们回忆起不久前的战斗。这是大家有生以来第一次把那样高高在上的地方豪强轻易踩在脚下。这是他们从没有过的经历。这是他们为之自豪的经历。而新战士们虽然没有这样的体会,但是他们也知道陈克说的没错,现在水灾后的这片烂泥地根本养活不了几万人。
“陈旅长,这么辛苦,我们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行啊。每天都这么干,真的要累死人了。我自己种地也从没有这么辛苦过。”一个看着有四十岁的战士起身问道。夜色和火光下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但是那毫无光泽的枯皱皮肤,还有那暴突的青筋都证明这位战士是位有过繁重体力劳动的农民。
“这位同志,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保险团。”陈克问。
这位中年战士听到这话有些欲言又止。
陈克笑道:“这里是士兵委员会的会议,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普通士兵。有什么话直说,这里就是让大家说心里话的地方。”
听陈克这么一说,中年战士有些畏缩的答道:“我参加咱们保险团,第一为了是有饭吃,第二,咱们保险团肯定要主持分地。我加入了之后,有咱保险团撑腰,我的地不会被欺负了。”
这话是与会战士们的心里话,陈克听了之后微微一笑。这是他希望听到的。
“这位同志,你说的没错。第一,保险团会让大家都吃上饭。不仅仅是咱们自己的战士们吃上饭,还会让咱们凤台县的百姓吃上饭。第二,咱们保险团必然要主持今后的分地。而且我还要把话说在头里,这次分地,保险团必然要给我们自己留下两万亩地。我们保险团不会离开凤台县,我们就要扎根在这里。”
“嗡”的一声。战士们当时就沸腾了。畏惧,喜悦,惊恐,种种感情都混杂在一起。两万亩地,这个数目让所有的战士都感到一阵眩晕。这样的数目要夺取多少人家的土地,但是这又能让保险团自己拥有多大的财产。在患得患失之间,战士们听到陈克大声喊道:“同志们静一静,很多同志来这里不是一天两天。同志们和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们见过我们保险团上上下下为了自己拿过百姓的一丁点东西没有。有没有。”
这话问的实在,保险团从不为自己拿百姓一丁点东西。这个是保险团老兵新兵的共识。陈克的话有效的暗示了,保险团是不抢百姓的。这让众人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这两万亩地,是我们保险团自己种,自己吃。不会从百姓那里征粮征钱。我们保险团是百姓的队伍,我们保险团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从百姓那里拿一根针,不会从百姓那里拿一根线,不会从百姓那里拿一粒粮食。那么我们吃什么?就是靠我们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辛苦,就是因为我们要种地,要开荒。不这么辛苦是不行的。我身为旅长,我会和大家一起种地,一起收获,一起盖房子,一起住。大家干什么,我也会干什么。我们保险团官兵一体,没有任何工作是士兵干,当官的就不用干的。没有什么是当官的能吃,士兵就不能吃的。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们都是百姓的军队。我们要团结,不然的话,等到以后我们保险团主持分地的时候,是斗不过那些敌人的。”
陈克的话大家都听明白了,但是这些话描述的都是这些世世代代处于社会松散状态的百姓们没有想过的未来。他们无法想象这样的未来到底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可是陈克带领着那支小队伍抵达凤台县以来,从未做过祸害百姓的事情。在这大灾之年,保险团实际上维持了凤台县的秩序,以及百姓的生计。从这个角度来看,陈克这么说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图谋。即便有,也是这么农民想象之外的事情了。
大家知道的只有三件事,第一、保险团不会走。第二、保险团将拥有两万亩地。第三,这样的变故将彻底改变凤台县的一切。而这种改变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
“陈旅长,我跟着你干。”华文宇率先表态了,“我啥都不怕,我跟着你干。”
有人带头,老战士们也纷纷起身表态。
“陈旅长,我也跟着你干。”
“我也是。”
“我也是”
这就是中国的百姓,在面对不可抵抗的势力面前,他们就会选择服从。但这些人却未必能够理解到,陈克以及保险团所拥有的力量,却正是来自这些战士本身。
大概有一多半的人表示了服从,而剩下的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担心自家的地被分走了。地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件事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我们要担心的是这三个月我们能不能种出吃到明年的粮食来。没有能吃到明年的粮食,什么多余的话都是废话。而且在最近几天,我就会告诉大家更详细的内容。这个地到底要怎么分。”
在同志们或者兴奋,或者疑惑的目光中,陈克结束了自己的讲话,离开了会场。留下议论纷纷的战士们。
陈克没有食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他一面参加了各个部队的士兵委员会会议。把自己的这番言论广为传播一番。另一方面,在各个工地上,都竖起了大幅的海报。
郝钜是保险团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学习西洋画的一位,这位本来的公子哥之所以被卷入了人民党这么一个组织,原因挺简单的。他参加了在上海的游行,而且不幸被捕。所以就被挟裹儿来。陈克把绘制大幅海报的工作交给了这个一直负责宣传皮印刷工作的宣传部干事之后,郝钜终于得以回归了老本行。
巨幅海报上绘出的是一个“新农村”的大幅风景画。连绵的平整土地,银线一样的水渠中翻腾水车引来的水流。土地间平整的道路两边是两排美丽的大树。农民们和保险团的战士在田里面工作。在远处,三层楼房掩映在美丽的树荫之中。陈克也没有创造,就是把21世纪的农村风景用铅笔勾勒出来。上彩的工作就交给了郝钜来干。
等陈克花了七天的晚上参加了保险团359旅两个团所有的士兵会议之后。这幅以陈克的眼光看来极为粗糙的巨幅海报终于树立起来了。陈克终于可以告诉大家,未来到底是什么一个模样了。
1906年这个时代,因为分散的土地,直接造成了一个结果。就是土地坑洼不平,系统的灌溉体系更是想都不用想。凤台县其实也是如此。而水灾的“好处”之一,就是某种程度上平整了土地。
大幅海报问世之后,郝钜睡了一天才算是缓解了几天不休不眠引发的极度疲惫。而人民党的干部们,保险团的干部也能指着海报讲述各种设施的建设目的,以及建设完工后带来的功效。
战士们也未必喜欢西洋画的画风,但是这样对照着图来解释,比起空口说话要有说服力的多。部队里面一度沸腾的怨气得到了全面的疏散。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艰苦的土木工作初步完成了。根据地形,部队完成了第一批排水沟的建设。地表以及浅层的地下水进入排水沟,然后导入了作为蓄水地的低洼地带。虽然沟渠在浸泡中多处出现了塌陷问题,而且因为没有良好的测绘工具,其实不少沟渠没有能够顺利地自行流动。但是这些都是小问题了。简易的小水车运行起来,通过新挖的浅沟把水排开。湿漉漉的地面开始快速干涸,战士们都是农民出身,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耕种会变得容易得多。今年的抢种收成有了新的保障。
就在陈克正在部队中安抚战士,指出新道路的时候,安徽新军的副统领蒲观水按照约定登上了前往凤台县的船只。
安徽的省府安庆在长江边上,实际上它是一个军事据点,而非经济中心。安庆三面环山,一面临着长江。肆虐安徽的六十日大雨并没有影响到安庆,而离开了安庆之后,乘上了前往凤台县的船只,仅仅走出了半天,蒲观水就仿佛看到了人间地狱。
第三卷莫道前路无知己第128章no_name
第128章no_name
蒲观水已经有快半年没有见到陈克了。两人自从1905年在北京分别之后,也就是在1906年初在安庆又见了一次面。那次陈克带了保险团的骨干到安庆接受军事训练。三月份的时候,陈克就带着保险团的部队离开了安庆。没多久就是大水灾。陈克倒是派了人前来,让蒲观水给他开了公文,大意就是保险团是隶属安庆的组织,负责救灾运输。各地官府不得拦截。然后双方的联系就基本中断。一个月前,蒲观水终于接到了陈克派遣的联络员。联络员带来了一封信,陈克请蒲观水带上安徽新军所有的测绘人员前来凤台县。
1906年的中国,只要留洋见过世面的青年,哪怕是自己不会亲自参与革命,他们也会支持革命。蒲观水半年前就知道陈克是个革命党。身为安徽新军名以上的三把手,实际上的四把手。蒲观水不仅没有告发陈克的意思,而且还给与陈克足够的支持。
见识过外国的强大,又见识了满清的腐朽。这些满清王朝试图给自己培养的留学青年们绝大多数都站到了推翻满清的立场上。蒲观水也不例外。
虽然想全力支持陈克,但是蒲观水毕竟是安徽新军的头面人物,不是说走就能走。等了快一个月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借口。安徽水灾,安徽的官场上下都知道靠安徽自己的能力赈灾全无可能,这帮官老爷也都知道朝廷本身也根本靠不住。可场面的功夫却不能不做,等水灾结束,安徽巡抚恩铭终于提出,找人去巡视灾区。
这可是一个苦差事,而且地方官员见到了省府的官,那肯定要大吐苦水,大要东西。安庆虽然是安徽省府,实际上却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半军事据点,位于安徽的最南端。从安庆调集物资北上根本不现实。这次巡视仅仅是形式。而且这些官员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到了灾区无论如何都要“同甘苦”。这衣食住行必定是十分不便的。而且这些人好歹也算有点做人的起码良心,认为自己到了灾区大吃大喝也有点良心不安。所以根本没有人自告奋勇。
蒲观水瞅准这个机会,向恩铭进言。现在的要务是不要让各地发生民变。赈济的事情可以等到救灾物资到了之后从容行之。但是蒲观水认为应该派军官前往灾区巡查。协助各地官府防范民变。
清末的官场,大家根本无心做事,只求无过,不求有功。蒲观水的这个建议一出,上下都觉得很对。但是派哪位军官谁去呢?安徽新军的协统余大鸿肯定不能去。其他的副协统也不愿意。初来乍到的蒲观水突然就被发现忠勇可靠,接着就被“委以重任”。这样的结果正中蒲观水下怀,他乘机挑选了安徽的技术兵种以及自己亲信的士兵。总共凑齐了100人,一同出外巡视协防。
准备还得几天,蒲观水派出了两波信使前往凤台县。让陈克派一直船队过来迎接。既然是遭灾,蒲观水打算以运救灾物资的名义偷着多运些武器装备到凤台县。陈克的保险团是造不了武器弹药的。这次以巡查各地民变为名,蒲观水很是申请到了一批武器弹药。他是准备分一大半给陈克。
清末官场就是走个形式,蒲观水带着自己的部队出来之后,他到哪里只用形式上走个过场。安庆的那群人根本不在意蒲观水在外面做了什么。蒲观水压根没有去其他地方的打算。这次的部队目的地就是凤台县。陈克的信里面写的很客气。说人民党在凤台县现在有了上千人马,急需技术兵种的训练。特别是急需测绘兵种。
如果是不通技术的官僚,哪怕和陈克关系不错,看到这样的信只怕心里面也不会高兴。蒲观水看到这封信之后,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大生知己之感。留学德国之后,蒲观水就深刻的明白了测绘,绘图对于一支现代军队的意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