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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一听这问题就稍微有些不高兴,在他看来鲁迅无论如何都不该问出这等问题来,他的语气也稍微有些不满,“那就去劳动啊。我们根据地的宪法中明确规定,受教育与劳动是公民的权力与义务。就是说公民有权得到就业的机会,公民们必须去劳动,这是义务。例如周家,鲁老夫人也能得到就业机会。我听说鲁老夫人还认字,可以出来教书,可以经过培训后从事会计工作。而你家的两个弟弟周建人,周作人读书是可以免费的,如果钱不够还能向国家申请助学贷款。不收利息的。什么叫做社会进步,这就是社会进步。劳动者不分男女,都有机会。”
周树人一时没有说话,倒是秋瑾惊讶的问道:“文青怎么知道树人老弟家里的情况?”
陈克觉得稍微有些后悔,因为没有控制情绪,他忍不住就把自己知道的周树人家的情况随口说了出来。不过这时候解释也没有意义了,只能越解释越糟糕。他干脆就避开了这个话题,“秋姐姐,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过要发动四万万同胞的人民革命。革的是什么命。革的就是以前有产者当家作主的命。革命要推动的就是劳动者们当家做主的天下。我们人民党要建立的社会主义制度总结起来大概就是科学与民主。科学就是要不断研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研究如何更好劳动生产的方法。民主则是让劳动者们参与分配,在不断的争吵与摩擦中寻求到更合理的劳动产品分配比例。在这个革命的初期,我们是不考虑土地私有者的利益的。这就是土地革命。”
听完这话,秋瑾也不吭声了。她与徐锡麟这次前来,倒不是幻想着让陈克收回之前公布的人民党土改纲领。只是希望陈克能够有一个表态,对地主们不要那么直截了当的表示出一种敌视的状态。可没想到的是,陈克的态度是如此坚决。不仅仅陈克对地主们的态度是完全的否定,而且还把一种赤裸裸血淋淋的阶级斗争局面摆在两人面前。猛然看到这样只用水火不容来形容的阶级斗争,秋瑾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不适应与反感。
“那就是说人民党一定要与地主士绅为敌了?”北一辉闷声闷气的答道。
“我们没想和任何具体的人为敌,对于地主士绅还是对普通劳动百姓,我们只要土地国有。而且国有之后,愿意从事农业的劳动者都能分到土地。不是说土地国有之后他们连地都没得种。现实的情况是是一部分地主士绅要和我们推行的制度为敌。是他们要千方百计的推翻我们的制度。”
北一辉抬头看向陈克,“但是诸位的制度出现之后,他们不可能不反对。”
陈克微微摇摇头,“北一辉先生,革命者都反对不公正不平等。但是一部分革命者认为土地私有制不在不公正不平等之内。我们人民党则认为,土地私有制产生的剥削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公正不平等。这是当下中国问题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们坚持认为,必须消除中国的土地私有制。这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唯一正确方法。”
沉默,沉默。屋里面沉默下来。除了因为心情激动引发的粗重呼吸声之外,再没人说话了。过了好久,周树人突然苦笑起来,“陈先生,这得死多少人,留多少血?听你这番话,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陈克的声音里面有着一种无奈,却有着一种坚定,“至少这流血还有了意义。那些因为坚持旧制度而丧命的人让大家认识到社会的进步不可阻止,而且吸收这教训,让社会进步能更理智,更和平些。他们的牺牲还能称为奉献在历史祭坛上的祭品。如果革命只是让一群私有者为了争夺利益自相残杀起来,最后肥了几家几姓。社会没有任何进步,通过把中国的人口给杀少了,人少好吃饭,于是看似解决了问题。这种流血就是一场真正的悲剧。那些牺牲者的意义何在呢?”
“哈哈,”周树人苦笑起来,“陈先生,你在《阿Q正传》最后一章大团圆里面写到,阿Q在供词上画圈,却觉得画的不够圆。说的可就是你方才的意思?若是百姓经过革命,最后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最后连个圈都画不圆……”
说到这里,周树人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连连摇头。
陈克原先却没有想那么多,被周树人一提醒,他突然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想到辛亥革命对普通百姓的意义不过是一个画不圆的圈,陈克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莫道前路无知己十二章不速之客(三)
与光复会的老朋友谈话几乎是不欢而散,徐锡麟默不作声,秋瑾倒是有女性的圆融,她笑道:“文青,我好久没见到游缑妹妹了,不知能不能和她聚聚。想来咱们最早在上海相见的时候,你、我、游缑妹妹、伯荪、正岚、还有王斌六个人,若是能重聚,倒也不错。”
陈克并不反对重聚,不过包括陈克在内的人民党四个人都是身负要职。就这么聚起来也很不容易。不过陈克转念一想,就笑道:“这也不是不行,大家正好都在武汉,我来约大家见面。”
见陈克如此说,秋瑾倒也高兴起来,“如此就太好了。”
陈克的确需要和其他三人见一次面,商讨当下的工业整合问题。不过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一旦忙起来就会短时间内特别忙。就在陈克见了徐锡麟与秋瑾的第二天,美国代表突然提出要见陈克。
王斌现在负责对外贸易,与美国的贸易可以说是重头戏。人民党大批重工业设备都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代表也提前说明希望王斌也能够参与会议。陈克干脆把游缑也给叫上参加会面。
“我们希望贵方能够追加购买一批设备。”美国代表单刀直入的说道。说完就把一份清单交给了陈克。和英国方面不太一样,这份清单是英文的,只是很体贴的在英文名称下添加了中文翻译。
这次陈克就没有简单的扫一眼,而是拿着仔细阅读起来。合成氨的关键高温高压反应釜,轧钢设备,还有其他一大堆与钢铁行业有关的重工业设备。林林总总有几十项。
“可是今年的份额已经大概确定了,我们现在也没钱买这些东西啊。”陈克答道。
“如果你们肯用黄金来买的话,我们可以在当下的价位上继续下调。”美国代表答道。
“我们没什么黄金。”陈克带着一脸为难的神色说道。
美国代表笑道,“如果我们说这个价格下调40%呢?”
即便会谈前陈克、游缑、王斌都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装作没钱的样子,大家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一番,听到这个说法,三人还是变了脸色。
“一分钱一分货,价格下调40%,质量会不会也下调40%?”王斌忍不住问道。
“你们人民党对质量要求向来苛刻的很,还按照原先的付款方式来办不就行了?”美国代表倒是早有准备。
面对这样的价码,陈克觉得自己彻底动心了。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无法克服的问题,人民党在海外有了不少情报点,对欧美的情况也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进入1900年之后,欧美经济危机不断,1900、1907年,欧美都爆发了经济危机。教科书里面专门讲过,一战前经济更加凶猛。人民党传回来的消息都证实了这点。而且最近国际市场上黄金价格猛涨,美国股市出现了恐慌性抛售。即便以陈克这个外行也能推算出大笔在股市的资金都被抽调出来购买了黄金。
美国国内市场的萧条带来的工业品销售压力,以及黄金猛涨带来的牟利需求。美国代表提出拿黄金购买工业品可以打六折,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们也需要黄金来稳定我们自己的币值。”陈克顶住巨大的诱惑,开始谈起人民党当下的困难。
美国代表自然看透了陈克的心思,他颇为放松的靠在沙发上,“陈先生,如果我能够和你谈一笔贷款协议的话,你觉得如何?”
“私人贷款还是政府贷款?”陈克想装作行若无事的模样,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忍不住开始加快跳动了。
美国代表瞅着陈克,慢悠悠的说道:“一笔一亿美元的贷款。如果你们能够提供更加可靠的抵押,我们甚至可以考虑两亿美元。当然,这笔贷款必须用来购买美国的商品。”
陈克等人不吭声了,这样的一笔钱意味着可以购买到海量的工业品。当下根据地每年已经从美国进口大量的机械设备,如果能够一次性贷款到一亿乃至两亿,其推动作用无法估量。
好不容易压住了心里面的亢奋,陈克觉得脑子也灵活了不少,他试探着问道:“请问阁下是代表的国会?政府?财团?还是据说马上就要成立的美国联邦联储委员会?”
这个问题貌似说到了点子上,美国代表稍稍一愣,他仔细的打量了陈克几眼才说道:“美国联邦联储委员会希望发行一批不能兑换黄金与白银的美元。纯纸币或者账户交易,必须购买美国商品。咱们双方在这几年合作的相当愉快,我认为贵方有这个需求。”
陈克认真的答道:“但是我们怎么偿还呢?借钱很容易,还钱就很不容易。现在的贸易平衡让我们可以保证有偿还能力。可未来几年的事情我们也无法把握,如果借了还不了的债务,我们岂不是要自杀才行了?”
这话让美国代表相当满意,人民党这种实实在在的态度是他所看重的,如果不是这几年来双方建起了起码的认知与认同,他是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嘴角上挂着笑容,美国代表说道:“陈先生,我有一个建议。如果你肯用黄金偿还20%的贷款,所有贷款全部购买美国的商品。我希望和你们谈妥一个一揽子协议。贷款额甚至可以放到两亿到三亿之间。偿还方式以生丝贸易为抵押。”
这么石破天惊的方案拿出来之后,陈克甚至听到了张斌咽口水的声音。怕说下去之后张斌和游缑忍不住,陈克说道:“这件事牵扯太大,你能不能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出来。”
“方案是有的。”美国代表立刻从公文包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实给98折,十年还清,每年付息,年息5%。人民党必须在借款的同时一次性支付总贷款额20%的黄金给美国人作为抵押。读完了这么一个看起来不算太苛刻的文件,陈克当时就表示了反对。“实给必须给足。计息也得是从贷款开始执行时进行。如果这么算的话,我还不如要那40%的优惠购买价。”
“优惠购买可以在一揽子协议里面商谈。我们双方的贸易本来就达到了很高的额度,对贵方来说,不过是提前几年把这些商品买到手。我不认为有什么问题。”美国代表劝道。
“我们商量一下再说吧。”陈克感觉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连忙提出中断会谈的要求。
等美国代表一走,陈克整个人倒在沙发里面。他终于理解了天上掉馅饼到底是什么心情,自脏扑通扑通的乱跳,整个人沉浸在激动与亢奋之中。一战前能把这样的贷款拿到手,而且把设备购买到位。那么一战中中国爆发出来的生产能力所带来的利益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笔钱还清。至于根据地得到的利益则是工业生产能力的极大提升,以及与之相匹配的社会推动。
游缑和张斌即便没有陈克对历史的认知,他们却也知道这笔贷款能带来的影响。加上看到陈克极为少见的失态,他们都很清楚陈克对这笔贷款的态度了。
“陈主席,我们不妨先稳住咱们自家的阵脚。若是被美国佬看透了咱们的底牌,只怕他们就敢坐地加价。”游缑劝道。不过劝陈克是一码事,游缑自己的声音中也彻底暴露出她的激动。
“要真的把这批黄金运去美国的话,咱们自己的国库就给搬空了吧?”王斌担忧的说道。美国佬最狠的一点就是要人民党先支付20%贷款的黄金给美国。
“想要黄金就得夺下河南。三门峡那边有金矿矿带,支付给美国佬这些黄金倒是可以的。”陈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不过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一下王斌而已。即便没有更多的黄金收入,一战红利,特别是工业实力的红利,根本不是这么一点黄金能够比拟的。陈克本人没有什么金本位的概念,因为化工专业出身,陈克对于“贵金属”缺乏感觉。
用力摇摇头,清醒了一下脑子,陈克说道:“立刻召开国防科工委议会!我把华部长也给叫上。这次的事情不是个小事。”
这次会议级别极高,国防科工委,军委的七名核心干部参加了会议。简单介绍了一下美国人的建议之后,陈克先让同志们安静下来,“这次美国人的建议我们可以完全不予理睬。死了张屠夫也不吃带毛猪。一个国家的工业化必须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之上。军委的同志们对工业的认知水平有限,我这次先稍微说点题外话。什么叫做工业体系,工业体系不是有一堆工厂就叫做工业体系。北洋觉得自己开了几个厂,能造点东西,那就叫做工业体系了。这观点就是大错特错。”
秦佟仁是老北洋出来的,听着陈克当面猛批北洋,不仅没有生气,心里面反倒是极为赞同的。工业不是简单的工厂堆积,而是一个完整的营运体系。例如作为工业基础的钢铁行业,已经建成的钢铁厂想正常营运,首先就得有矿石和焦炭,得有消耗用的零部件,得有能够运作起钢铁厂的诸多工人技师。生产出来的钢铁用在那些方面,是加工成机械设备?还是加工成农具或者武器?就跟陈克一个相当恶劣的玩笑说过的那样,“吃饭前先想好在哪里拉屎撒尿,不然就别吃。不吃还能控制的住,不拉不撒那是要死人的。”
如果还拿钢铁作为例子的话,烧出一炉钢水铁水,如果不倾倒出来,温度降低后花费重金购买的炉子就彻底废了。如果随意倾倒出来,降温后只会凝固成一堆奇形怪状难以加工的铁锭钢锭。人民党这几年大量进口的轧钢设备,自己也努力仿造各种钢铁加工设备,这些技术上的努力让国防科工委吃尽了苦头。这不仅仅是钱财,国防科工委已经付出了不少人命,还有不少人在各种试验中受伤,甚至落下了终身残疾。工业的确是血汗人命堆积出来的产业。
听了陈克对工业体系的简单理念介绍之后,华雄茂问道:“那么我们军队要做什么呢?”
“管理和控制。”陈克答道。
华雄茂一愣,他稍微有些想不明白,军队怎么参与管理工业。“我们具体工作是……”
陈克答道:“再过一年多肯定会爆发内战。那时候我们不仅要在正面战场上面对北洋军和其他省份的进攻。根据地内部也要防止敌人的破坏。一个钢铁厂投资这么大,一个人抱着个炸药包搞起破坏来就能让钢铁厂停产。所以如何能够严密的控制根据地内部,保卫这些要害部门。就是军队的责任。除了工厂矿山之外,运输线也是重中之重。军队的工作很重呢。”
“那这就得继续扩军才行。当下六十万部队绝对不够用。”华雄茂答道。
“扩军的话,往三百万上考虑。解放全中国的话,没这个数不行。”陈克本来想说五百万,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对手并不是1945年号称八百万军队的国民党,只是北洋政府。他就把这个数字给降了二百万。
“咱们根据地当下不过6200万人口。”华雄茂被吓住了,二十抽一的军队比例过于骇人听闻。
“所以我们要解放河南。解放了河南,根据地人口就能达到一亿。河南本来也是产量大省,如果能用上化肥,一年两季。一季冬小麦,一季玉米。粮食不是问题。”身为河南人,又有些同学在粮食厅工作,陈克对于河南的粮食情况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我们当下的工作是什么?”秦佟仁对军队不是太感兴趣。
“是的。你们当下需要把工业生产给整合起来。一旦战争开始,所有的武器弹药都得由咱们自己承担。所以我现在暂时不要求精度,我现在要求的是均质。所有同类工业品尽量能够达成均质。当然了,我很清楚这需要积累,诸位尽力而为吧。”
“想均质这就得解决工艺问题,现在很多进口技术的工艺原理咱们还没吃透呢。”秦佟仁对此很是遗憾。
陈克答道:“有没有办法都是这一年多时间,过了之后随时都可能会打仗。我现在不要求这个工业体系多先进,但是这个工业必须在战争中能够承担各种压力,必须能够自我运行起来。我设立国防科工委这个单位,让你们统管所有工业,就是这个原因。”
“工业动力方面到底是蒸汽动力还是电力?”孔彰也忍不住发言了。
“孔电霸,我问你个问题,”陈克难得的在称呼上与孔彰开了个玩笑,“我听说你上次想承担起测量仪器制造的工作?”
孔彰个性有点泼皮,他连连摆手,“别说那事了,上次我知道天高地厚,我错了。”
秦始皇的伟大功绩就是书同文,车同轨。这也包括了度量衡的统一。人民党的工业界很快就遇到了度量衡问题。陈克不懂英制,只懂公制。所以他就自然而然的推动公制单位。公制单位的好处是,以经过巴黎的地球子午线全长的四千万分之一作为长度单位。1875年5月20日由法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