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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比喻的是有形的东西,而忽比喻为无形的事物,而浑沌,因为无孔无窍,比喻自然。倏、忽的原义本就是非常快速的意思。根据庄子的描述,浑沌是“有”和“合”的表象。
“有无二心,会于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之心执为一中志,故云待之甚善也。儵、忽二帝,犹怀偏滞,未能和会,尚起学心,妄嫌浑沌之无心,而谓穿凿之有益也。不顺自然,强开耳目,乖浑沌之至淳,顺有无之取舍,是以不终天年,中途夭折。”
这里说的倏、忽二帝其实可以等同于说人类。人类的狂妄和自以为是,以自身仅有的些微智力,便妄以为能够破“浑沌”,其实是井底之蛙的见识。比如说,以往的人类狂妄无知地破坏生态,现今我们所遭受到的惩罚,便如同“浑沌”之死给我们造成的巨大灾难。
把人类破坏自然这个“浑沌”的做法,最终结果总结为一句话便是:为者败之。 (《道德经·第六十四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为者败之;成者反焉”,这就是圣贤的教诲。
大多数历史现象都是这样,愈是为者愈是败之,愈是执者愈是失之,因为他们破坏了一种浑沌的和谐。浑沌的和谐就是在于道家所提倡的顺应自然,自然而无为。
但是,我们在《于丹〈庄子〉心得》里读道:
“其实,我们有多少人在成长过程中,有某种潜能从来没有被开发出来。”
“比如,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你真正热爱的职业,可以让你用心去做。你没有在这个职业中体会到被激发的乐趣,没有享受自己得到提升的快乐,所以有一些技能永远地被遮蔽了。”
这种解法还真叫笔者大开眼界。
把“七日而浑沌死”如此深浅皆宜、切入解读的寓言解说成“潜能的开发”,如若是这样的话,现代人对《庄子》的臆解,便是如同“浑沌”的第四解中的倏和忽一样了!
于丹讲述的“庄周梦蝶”(1)
——一个讲错了地方的故事
文/姚曦
我们熟知的“庄周梦蝶”的寓言是《庄子·齐物论》的结尾。文中曰:“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感觉愉快。醒来才发现仍是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必然是有分别的。这就叫做“物化”。
当笔者读着这段庄周梦蝶的故事时,笔者感觉到内心隐隐地有所悟却又仍有所不解。古今文义的差异使我们和庄子留下的文字之间有了道隐昧不明的膜,我们与庄子心灵的差异又使我们和他之间产生了另一道隔膜,除此之外,我们和庄子之间还存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隔阂;因而没人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所理解的就是庄子当时所感受到的和所要表达的,但至少,我们可以通过细心感悟庄子流传下来的文字,还原一个相对真实的庄子。
仅凭庄子的文字,笔者确实有许多不解之处。所以,当笔者试图把这段短短的文字翻译成白话文时,竟犹豫迟疑了许久。因为面前堆放的《庄子集释》、《庄子直解》、《庄子歧解》等一大摞书中,笔者看到的都是历代注释家对庄子所说的这些话的敬畏。大家不厌其烦地引用前人的不同解释,然后小心翼翼地做出自己谨慎的选择。而在此文中欲有所言的我,却觉得在此处已经没有引用前人解释的必要了,笔者只是用双引号把“物化”这个词慎重而庄严地括了起来。笔者只觉得这个词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使别人懂得更多,能做的唯有保留原文留待读者去感受和体悟。
但是于教授是勇敢的。她勇敢地把自己所悟的《庄子》用通俗晓畅的文字告诉大家。可是,太过勇敢的背后往往紧跟着值得商榷的热情。据说从小就喜欢庄子的这句“乘物以游心”的于教授,在《于丹〈庄子〉心得》一书中,开始了某种热情的遨游。正如她在书序言中结尾所说的,“穿越千古尘埃,用庄子的名义问自己一个问题:今生今世,我们的心到底可以遨游到多远……”她就这样乘兴而言,无所畏惧。
虽然她的勇敢让更多的平民百姓开始了解并喜欢上庄子和《庄子》;虽然若不是因为她,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先哲和他的思想;可是同样因为她的勇敢,又让不少人误读了庄子。
比如这个庄周梦蝶的故事,于教授在《于丹〈庄子〉心得》的第32页引用了这个故事。她说:
“《庄子》这本书,亦真亦幻,充满了这样的追问。(即前段所说的在人生的历程中,哪一个阶段我们是最快乐的,哪一个阶段是我们对自己认识最清晰的,哪一个阶段我们的心中是了无遗憾而充满了温暖富足之感的追问)庄子说,从前自己做梦,梦到自己是一只翩翩飞舞的大蝴蝶,但究竟是自己做梦化为蝴蝶了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自己了呢?这是不清楚的。”
接下来于老师做出的结论是:
“从这个意义上讲,庄子告诉我们,人最难认知的是自己的心。人最难解答的就是:我究竟是谁?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很明显,于老师引用庄周梦蝶的故事是为了引证她接下来的“人最难认知的是自己的心”的结论。而这个结论的得出又是为了最终推导出《于丹〈论语〉心得》之四——“认识你自己 ”的第一小节最末的结论“只有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内心,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最基本的出发点,才能够去善待他人”。
于老师所欲引导出的这个结论是不可辩的真理,是具有宽容的美的真理,是激起每个人向善之心的真理。可是,她急切的热情带来的一点草率也是显而易见的。庄周梦蝶的故事见于《庄子·齐物论》篇的最末一段,很明显是用来说明关于齐物论的道理的,何以被于老师 用来论证人最难认知的是自己的心了呢?难道庄子在《齐物论》篇的篇末要用一个自己分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的荒诞的梦来论证一个与全篇毫无关联的问题吗?于老师的草率让人心生疑惑,不禁也产生了庄周梦蝶时恍恍然之心情。
庄子是否真做了这个梦我们不可知,抑或是善于编寓言神话的庄子编造的又一个能用来极生动地讲道理的故事。梦中的庄子是恍恍然的,梦中醒来的庄子是“蘧蘧然”的。李颐曰:蘧蘧,有形貌,林希逸曰:蘧蘧,僵直之貌,成玄英曰:蘧蘧,惊动之貌,陈寿昌曰:蘧蘧,觉貌。很抱歉我又怀着极度谨慎之心在这里罗列了先人们的一连串解释,其实我想说明的是,不论故事中梦时、醒时的庄子有着如何的状貌和神情,总之写下这段话、这个故事时的庄子,是想用这个故事给自己的这篇《齐物论》做个生动有趣的结尾,是想再次如前所论的那般告诉人们“齐物”、“物化”的道理,仅此而已,而绝对与人的自我认识无关。
也许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是古非今。说起自己人生的体悟,总不自觉地想搬出古人的话来论证。以为这样才会让自己的话更加有说服力。不知道此为看书人惹出的习惯,还是写书人写出的习惯,总之是人们普遍的心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要用的例子是恰当的。可是如果在仓促之间举例失误,而看书的人中恰好有绝大多数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例子,那这个例子就被错误地敷衍成了另一个杜撰的故事。有多少历史是在这样的引用中被曲解和误传的啊!
就像这个庄周梦蝶的故事,只读了于教授庄周梦蝶版本的人们,不就把这个故事敷衍成了一个庄周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就像人们认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故事了吗?
但愿人们别忘了要在《庄子》典籍中去追寻庄子的本意。
夔、蚿、蛇和风的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什
么
文/申郁文
《于丹〈庄子〉心得》的第88页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花费有太多太多的时间来羡慕他人。所以,庄子在他的《秋水》篇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一条腿的神兽叫做夔。夔特别羡慕蚿,因为蚿比它脚多能够行走。蚿是一种长了很多条腿的虫子。蚿又羡慕蛇,因为蛇没有脚,却比蚿行走得还要快。蛇又羡慕风,因为风比蛇要移动得更快,却连形状都没有。风又羡慕什么呢?风羡慕人的眼睛,因为目光所及,风没有到,人的目力已经到了。目光是不是最快的呢?目光最终羡慕一样东西,就是人心。当目光未及的时候,人心可以到。我们的心中一动,有所思而心意已达。
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这个怜,怜爱的怜,也就是羡慕、喜欢,觉得别人的境界比自己高。
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曾经有过榜样的力量。过去叫榜样,今天叫偶像,也就是说,总会有一些人比我们完美,总让我们羡慕,总想要成为像榜样、偶像一样的人。
我们真地能成为别人吗?
当我们看到这几段话,马上想起的便是“于丹心得”的一贯逻辑:先是用于丹式的白话解读一段经典,然后用对这段经典的解读来得出一些对现代生活的启示。这不失为一种经典现代解读的好方法,也不失为让古代经典在现代社会重见天日的好契机,但聪明的读者朋友们也许都明白,两千多年前的经典,需要的是我们研读的耐心,相反,本着现代的浮躁,希望以一蹴而就的态度,是难以得出古人智慧的结晶的,更别想用古人的思想来指导我们的现代生活了。
其实,这几段论述是于丹对《庄子·秋水》篇其中一段的误读,为讨论的方便,我们先来看看《庄子·秋水》中的原文: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䲡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让我们觉得可惜的是,《于丹〈庄子〉心得》附录:《〈庄子〉原文》中所录的这段(第122页),有一个标点上的错误,就是她把“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独立出来,不认为是“风”的话。其实,我们仔细看看,这句结论式的语言实际上是“风”与“蛇”对话的总结,这个总结正是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
虽然这也许是个小疏忽,但从文本阐释学的角度来说,一个标点的错误很有可能导致对文本的不同理解。所以,我们有必要指出这处错误,因为这关系到我们对这段话的整体分析,这也是我们的理解与于丹的心得有分歧的外在表现之一。
更让我们不解的是,于丹对这段《庄子》的解读,注重了故事的开头,却省去了它的结尾。
我们回到本文开篇所引的于丹心得,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花费有太多太多地时间来羡慕他人。所以,庄子在他的《秋水》篇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看来于丹是认为庄子在《秋水》篇讲的寓言其主题是关于“羡慕”的了。于丹将那个寓言扯上“羡慕”的主要理由是“这个怜,怜爱的怜,也就是羡慕、喜欢,觉得别人的境界比自己高。” 实际情况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们觉得,这个问题还得商讨。
确实如于丹所言,“怜”应该解释为“恋爱、羡慕”,但仅凭“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还是不能把整个寓言贴上标签的。
正如我们上面说的,这个寓言的寓意应该蕴涵在寓言最后的那句话里,理解了最后的那句话,也许我们就理解了整个寓言。我们来仔细看看被于丹标错标点的那句话:
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䲡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实际上,这是“风”对“蛇”提问的回答。“风”回答“蛇”说:“我从北海来到南海,一路呼啸而过。可是当人们用手指来指我,我并不能吹断手指;人们用腿脚来踢踏我,我也不能吹断腿脚。但尽管这样,折断大树、掀翻高大的房屋,却又只有我能够做到。这就是细小的方面不求胜利而求获得大的胜利。获取这种大的胜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这样看来,寓言的寓意就豁然开朗了。这个寓言开头:“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只是为了寓言能够更好地表达而做的简单的说明,真正的寓意在文章的后面。通过我们仔细的观察,关于“羡慕”确实在寓言中有提到,但它不是整个寓言的核心。庄子在这里要告诉我们的是什么,聪明的读者们,也许早就已经明白了。
是于丹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花费有太多太多地时间来羡慕他人”吗?
当然不是了。
清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郭庆藩,是当时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他非常推崇老庄学说,曾著《庄子集释》一书。我们先来看看他是怎么解读这个寓言的:
风虽自北徂南,击扬溟海,然人以手指挥于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䲡踏于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栎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迹扬波,混愚智于群小之间,泯是非于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同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
可以说,“于丹心得”与郭庆藩的解读并不相同。但郭庆藩的分析还是很到位的,他先是针对“风”的话来解释,认为所谓的“指我则胜我,䲡我亦胜我”对“风”而言只不过是“小不胜”而已,而“折大木,蜚大屋”就是“风”的“大胜”了;由此引发开来,来分析“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郭庆藩认为,就像“风”一样,达观之士(也就是《庄子》文中所说的“圣人”),也有“小不胜”和“大胜”。“混愚智于群小之间,泯是非于嚣尘之内”就是他们的“小不胜”,而“同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就是他们的“大胜”。我们仰望这些达观之士,应该看到的就是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大胜”,至于那些“小不胜”,等而言之,实在是不足称道的了。
这样看来,于丹的误读还是很明显的。但我们还想知道的是,于丹为何会出这样的错?
我们知道,庄子在说理过程中很喜欢用寓言的形式来展开,这是《庄子》说理的重要特征之一.寓言这种题材,它能够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寄寓高深的道理,一般通过借小喻大、借远喻近、借古喻今、借此喻彼等形式巧妙地表达作者的看法。
但也正是寓言的这些特性,如果读者在解读的过程中,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或者本着自己的目的去看寓言,往往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想法,因为这样会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抛弃那些不符合自己要求的东西。这样,南辕北辙、指鹿为马的事情在解读寓言的过程中就常有发生。
《庄子》中有很多很多的寓言故事,我们熟悉的成语中源于《庄子》寓言故事的就有不少。如朝三暮四、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庖丁解牛、井底之蛙、越俎代庖……如果我们都按于丹教授的解法去看这些寓言故事,也许我们离庄子的本意相差的就不只是十万八千里了。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韩非子》里面一个经典而又意味深长的故事,叫做“买椟还珠”。
故事说的是有个楚国的珠宝商人,到当时的郑国去贩卖珠宝。为了能更好地销售他的珠宝,他特意“为木兰之柜,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然后把珠宝装在这些雕刻装饰精致美观的盒子里面。有一个郑国人,看中了那盒子,却把其中的珠宝还给了那个楚国商人。
因此,我们现代人在解读传统经典《庄子》时,不应与“买椟还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