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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共同边界,边境形势只是到近百年来才变得对中国不利,双方有大笔旧账要算。
美中两国的边界线是人为的,就划在台湾海峡的海域上,这是暂时性的,会随着时
间消失。
1969年我在华盛顿遇见尼克松的时候,他再向我提出有关中国的问题。我的基
本分析是一样的二我当时不知道他已经集中精神,准备在中国问题上取得突破,借
此增加同苏联对抗的筹码。
我们花最多时间讨论越南问题。他说,美国是个强盛富裕的大国,进行游击战
的对手越南则是个落后、贫穷,几乎没有科技可言的国家。美国在这场战争中已经
投下了数十亿美元,32600 名美国人丢了性命,20万人受伤。这场战争,美国人民
和国会议员几乎竭尽所能,要求美国尽快撤离越南的压力一日比一日高涨。可是,
美国撤退对南越人民、政府和军队的影响,对越南的东南亚邻国的影响,对澳大利
亚、新西兰、菲律宾、韩国和泰国等美国盟友的影响,甚至对整个世界的影响,他
都非考虑不可。问题是美国的承诺到底可靠不可靠。尽管国会受到国内舆论的压力,
他必须确保问题能以最好的方式解决。我总觉得他要结束越战,是因为顶不住国内
的反战压力。但是他并不想成为第一个打败仗的美国总统,他要体面地脱身。美国
人民对越战失去信心,我感到惊讶。突如其来地结束越战,不但会在越南,也会在
邻近国家造成意想不到的危险后果,对泰国尤其如此,因为泰国在越南问题上一直
全心全意地支持美国。撤军行动必须谋定而动,逐步进行,让南越军队可以负起更
多的战斗任务。必须力促南越人民这样做,关键是找一批有献身精神的南越领袖,
具备像越共那样的献身精神和责任感来处理他们的问题。最终目标是让南越也能像
韩国一样,有3 万——5 万名美国驻军,同时确保韩国武装部队可以一年年地增强
军力。要成功落实这样的撤退方式,必须让河内和越共得到一个信息:美国有充分
的时间按部就班地逐步撤退,总统不会向压力低头而匆匆忙忙地把美军撤走。河内
当时其实是在华盛顿进行斗争,许多国会议员却在媒体的鼓动下无意中帮了越南。
美国所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协助南越人自行战斗,条件是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装
备保卫自己,那么万一战败了他们也怪不了美国。换句话说,就是让战争越南化。
尼克松对此深感兴趣。原定半个小时的会谈持续了一小时又一刻钟。尼克松需要寻
找理由来相信自己脱得了身又不算战败。我相信这是绝对可能的。这使他感到宽慰。
我在1970年11月5 日再度会见尼克松时,他刚经历了一场劳心费神的中期选举活动,
显得疲惫不堪。他重新谈论了在越南问题上能有些什么选择,然后把话题转向中国。
我建议美国向中国打开门窗,开始进行非战略物资贸易。如今已有三分之二的联合
国成员国准备支持中国加入联合国,美国不应让人觉得它有意阻挠。我再次指出,
美国不像苏联,它跟中国并没有共同的边界。
手里多了一张牌稍后我在白宫的附楼里会见了基辛格,他问我有关苏联人准备
利用新加坡海军基地船坞的事。如我所料,他从希思那里听说,在英军离开后,柯
西金对利用新加坡的军港有兴趣。我在早些时候向希思披露这件事,是要确保他不
会匆匆忙忙地撤离军港。我向基辛格保证,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会先照会他和英国
人。苏联的行动使我手里多了一张牌。我希望美国人会鼓励澳大利亚军队继续留在
新加坡。在同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马来西亚组成的五国联防安排下,我感到
很放心。我循着澳新运行,澳新循着美国运行,这种形势对新加坡来说好得很。基
辛格补充说:“对美国来说也是如此。”我说,由于没接受美国的援助,新加坡在
东南亚可以以不结盟的中立地位就世界事务发言。基辛格同意,这样做对美国和新
加坡是最好不过了。
在这期间,基辛格通过巴基斯坦人悄悄地跟北京领袖进行了接触。1971年他秘
密地访问了北京,安排尼克松在1972年2 月访华。尼克松1972年回月宣布这个消息,
震撼了全世界。事前他没通知任何亚洲盟友,包括日本以及他们的台湾盟友,这使
我感到不安。他这次访华,的确有如他自己所说的,是“改变世界的一周”。
另一方面,1973年4 月我再度访美时,越南的战情看来并不乐观。伤亡人数继
续增加,还看不到胜利。美国国会继续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完全退出东南亚。我
和芝到乔治敦区当时的世界银行主席麦克纳马拉家中,跟他们夫妇俩共进午餐。麦
克纳马拉在午餐时透露,有令人不安的报道说,尼克松涉及掩盖水门事件,事态发
展可能变得很棘手。说这话的时候,他脸色凝重。我有预感,尼克松和东南亚今后
都会有麻烦。
4 月10日早上抵达白宫的时候,尼克松在前门门廊迎接我。对于我不时公开支
持他对越南和柬埔寨所采取的孤独立场,他特别表示感激,待我热情友好。为了拍
照,他跟我在白宫的玫瑰花园中散步,大谈当时正在盛开的玫瑰和草原海棠。在白
宫内会谈时,尼克松说,他认为中国并未立即构成威胁,只有在10年至15年后,当
中国的核计划大功告成时,它才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问我对越南和停火
条件的看法。根据停火条件,美国答应提供援助重建北越。我说,在当时的具体情
况下,顶多也只能如此。拉拢北越,使它不再依赖苏联和中国的做法是正确的。美
国要是不提供援助的话*越对苏联和中国的依赖会越来越大。尽管选举刚结束,外
加水门事件正在酝酿,公务繁忙,尼克松还是在白宫设晚宴招待我。白宫晚宴有个
仪式显示总统的排场。我和芝在好几位穿着金色肩带制服、佩戴奖章的侍从武官陪
伴下,跟总统和夫人一起走下白宫的楼梯。嘹亮的喇叭声吹起,吸引会众的注意,
我们在平台上稍微驻足。接着,我们缓缓走下0 楼梯的最后几级,现场顿时鸦雀无
声,大众举头望向我们。接着总统、总统夫人、我和芝排成一行,迎接来宾。1967
年约翰逊总统设晚宴招待我,也举行过同样的仪式。但是尼克松的作风不一样。他
跟所有来宾—一热烈握手,说些得体的客套话:“再见到你憾到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赏脸了”。当我跟来宾握手的时候,他偶尔会从旁插嘴,称赞或评论
几句。中途他拉我到一旁说:“别说错话,例如‘你好吗’。因为也许你见过他,
这显示你忘了,他会生气。应该总是用中性的话语,像‘见到你很高兴’,‘见到
你多好’。认出对方就说‘久违了’,‘再见到你多好’。”他的确够专业,却很
少闲谈,从来不说笑话,跟里根总统不一样。里根谈话的呐候,闲言笑语总是层出
不穷。
美国负责东亚与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格林问我,对美国在中国问题上采取
主动有什么看法,他指的是尼克松1972年2 月的中国之行。我说,除了令人感到意
外之外,没什么好挑剔的。要是不致引起那么多人感到震惊和意外,所取得的辉煌
成果还可以锦上添花。意外的因素使日本人和东南亚人产生疑虑,担心强国喜欢突
然改变政策,可能使它们站错队。
格林解释说,日本人很难守得住秘密,他们自己也这么说。他强调,美国建立
新的对华关系,并未改变美国对这个地区任何其他国家的政策。从一开始台湾就关
注这个问题,但是情形现在一清二楚,美国仍然履行条约规定的义务。韩国原来也
表示担忧,如今却意识到韩美关系根本没改变。一句话,跟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正
常化,并不损害到任何国家,结果是亚洲更加稳定。
我说,跟西方文明和科技多接触,肯定会对中国产生影响,现有的孤立状态维
持不下去。例如,由于中国人民跟外界完全隔绝,访问新加坡的中国乒乓队除了乒
乓球,什么也不愿意谈。我相信,中国经济一越过“最起码的必需品的界限”,就
会面临苏联目前的问题。对于买得到的产品,中国人民要能有所选择,有了选择,
他们就会失去对平等主义的热忱。
格林向我保证,美国完全准备继续在亚洲扮演稳定局面的重要角色。“美国会
保留这个地区的驻军,履行条约规定的义务。”他提醒我说,威尔逊和希利早些时
候都重新保证英军会继续留在新加坡。我自我安慰,心想美国跟英国不同,它并不
是靠殖民帝国而成为世界强国的,因此,它也应该不会因为受到同样的经济压力而
退出亚洲。
1974年8 月9 日,尼克松为避免因为水门事件面对弹劾而引咎辞职,叫我替越
南南部担心。尼克松以总统身分采取的最后一项行动之一,就是签署一项法案,使
之成为法律,规定在今后11个月内,美国对越南南部的军授最高限额是10亿美元。
他辞职几天后,众议院表决削减为7 亿美元。行刑斧落了下来,搁在断头台上的脖
子,是阮文绍总统的。
1975年4 月25日,阮文绍离开西贡。4 月30日,北越军队开进西贡市的时候,
一架美军直升机从大使馆屋顶起飞,惊惶失措的南越人死死抓住起落架不放。那一
幕,凝成了让人永生难忘的画面。那一天迟些时候,北越坦克开到总统府,象征性
地把大门撞倒。虽然美国介入越南失败了,它却为东南亚其他国家换来了缓冲的时
间。1965年,就在美国军队大举进驻南越之际,泰国、马来西亚和菲律宾,都面临
武装的叛乱活动的内部威胁。地下组织在新加坡还很活跃。在一次政变失败后元气
大伤的印尼,对新马实行“对抗”,等于是暗地里宣战。菲律宾则正在争取东马的
沙巴。生活水准太低,经济增长缓慢,美国的行动却允许东南亚非供政府有时间清
理自家。到了1975年,各国都更有能力应付共产分子的威胁。要不是美国决定介入,
东南亚国家对抗共产势力的毅力和决心恐怕早已消失殆尽,东南亚也将无可避免地
走上共产主义的道路。东盟繁荣新兴的市场经济体,正是在越战的那几年间孕育成
形的。另一方面,西贡失陷前几个星期,一大队载满难民的大小船只向南中国海驶
去,其中许多开向新加坡。好些难民装备着武器。代总理吴庆瑞寄发紧急报告到华
盛顿,告诉我近百艘小船载来了好几千名难民,要我立即做出政策上的决定。我通
知他应该拒绝让他们上岸,要他们继续上路,到幅员更大,有条件收容他们的国家
去。于是大规模的行动在5 月6 日展开。新加坡武装部队给的艘载着8000多名难民
的越南小船进行修理,增添燃油,补充粮食,然后把它们送往大海。为了避免被送
走,许多小船的船长故意把引擎弄坏。
就在大规模行动进行的同时,我在1975年5 月8 日中午,也就是西贡失陷后的
第八天,会见了福特总统。当时国务卿基辛格跟他在一起。福特显得心烦意乱,却
并不沮丧。他问起东南亚地区对越南南部失陷的反应。4 月底西贡失陷前,我刚到
过曼谷,泰国人紧张不安,印尼人也一样。苏哈托却一声不响,牢牢地控制着局面。
我说,美国国会决定于预,制止轰炸,却促成了越南南部的陷落。要是没发生水门
事件,轰炸行动继续下去,南越军便不会失去斗志,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但是轰炸
行动一停止,援助大幅度削减,越南南部的命运便无可挽回了。
福特问我美国下一步该怎么走。我说最好先让尘埃落定,看看老挝、柬埔寨和
越南的形势发展。老挝相信会由爱国阵线党接管,属于越南人控制的范围。在柬埔
寨,红色高棉杀害了成千上万的反共人士。(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们杀人不分青红皂
白,不光杀害反共的人,连所有受过教育,没参加农民革命的柬埔寨人也不放过。)
泰国为了防止越南共产党人人侵,会拉拢中国。基辛格问我,中华人民共和国会不
会帮助泰国。我认为会。我建议最好是保持冷静,看看事态发展如何。如果在下届
选举中,选出的是像麦戈文那样的总统,向共产党人低头,局面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有人曾经形容福特笨手笨脚,经常跌跌撞撞,是个头部伤痕累累的橄榄球员。
我却发现他精明能干,有知人之明。他待人确实友善,无拘无束。晚餐后我想上洗
手间,请求退席,他坚持要带我到他的私人住处。于是我们乘搭电梯,特工处的保
嫖跟在后头,一起到他的私人住处去。那里有个私人的大浴室,运动设备和最新的
健身器材一应俱全,洗涤盆上放着各种化妆品和电剃刀。这是他的私人洗手间。很
难想像欧洲、日本或第三世界的领袖会带我到他们自己的私人浴室去梳洗。他这么
做无非是出于友善,对有机会招待我感到高兴,也是为了感激在美军仓皇撤出西贡,
美国股市大跌的时候,东南亚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为美国辩护。他并不是为了给我留
下好印象,但是他的稳重可靠的个性,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8、冷战后的新世界
……布什在大选中败给克林顿之后,我就觉得我们必须准备应付美国在态度和
作风上的改变。从克林顿许多主持者的行动看来,他们简直把中国当做一个等着接
受援助,并会为此屈服于外交和经济压力的第三世界国家。对中国对美国,往后的
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卡特总统接过福特的指挥棒后,美国外交和国防政策的重点突然有了变化。卡
特对非洲的兴趣甚于亚洲。他宣布削减美国在韩国的驻军人数,让美国在亚洲的朋
友和盟友深感惊诧。卡特相信,美国人民经历越战之后都厌倦不堪,希望把亚洲忘
掉。他转而集中精神,调解美国黑人和白人之间的关系,认为自己在非洲南部扮演
的角色,是为白人和黑人之间的巨大鸿沟筑起一道桥梁。他着重的不再是安全防务
问题,而是人权。东盟领袖咬紧牙关准备度过4 个困难的年头,等着看卡特能有什
么作为。我在1977年10月跟他会面。他非常小心地预算好自己的时间。先是让记者
拍照大约五分钟,然后是十分钟的单独会谈,接着才是双方代表团进行45分钟的讨
论。他分秒必争地严格遵守他的时间表。而最让我惊异的是他在十分钟的单独交谈
中所提的课题——为什么新加坡需要像改良型霍克地对空导弹那样的高科技武器?
这并不在我准备好的讨论课题中。前几任总统谁也没问起关于我们有限地向美国购
买武器的事情,更别说是防卫性武器了。在卡特的议程中,他首先关注的是停止军
备扩散,尤博是高科技武器。对他而言,改良型霍克导弹对东南亚来说算是高科技
武器。我说明新加坡是个目标非常集中的城市,不得不实旧多重防卫。我们的猎犬
地对空导弹已经过时,但是如果他不能售卖改良型霍克导弹给我们,我可以改而向
英国购买轻剑地对空导弹,问题不大。为了缩短这个课题的讨论时间,我说我们不
会申请购买这些武器。两年后,美国驻新加坡大使介入,力促白宫再出售改良型霍
克导弹给我们。这位大使是卡特的支持者,前北达科他州的民主党州长。双方代表
团的会谈持续了45分钟,同样准时结束。卡特在会议结束前15分钟,从胸前的衣袋
里拿出一份清单,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谈过所有的项目。要不是重新看过会议记录,
我实在记不住我们究竟讨论了什么课题,它们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在他之前的总
统约翰逊、尼克松和福特,谈问题总会从宏观的角度看:日本、韩国、台湾地区,
然后是共产党国家如中国、越南,再来是美国的盟友泰国和菲律宾——亚洲会是怎
样的局面。
卡特不谈这些。虽然如此,我还是决定为他描绘一幅宏观的图景,说明美国对
这个区域的稳定和成长有多重要,美国怎么不应该转移焦点,因为这将削弱本区域
非共国家对它的信心,这些国家又都是它的朋友。我不肯定自己说的话他是否听进
去了。要不是早些时候,5 月间在新加坡同国务院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
务卿霍尔布鲁克见过面,我也许根本不会有机会同卡特见这一面。霍尔布鲁克要在
本区域找个人代为劝服卡特专注于处理亚洲事务,而我不巧就是他要找的人。
离开的时候,卡特送我一本套在绿色皮制夹子里头的竞选自传《为什么不曾尽
力而为?》。他已经预先在书里题了字:“致我的好朋友李光耀,卡特”。我深觉
荣幸;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