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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等编的《中国通史简编》经删改,准备用作高中课本,第一册完成后交给宋审阅。5月18日,他花了一天时间,通读一遍,并加了标点,提出八项意见,说明此书作高中课本,“实在勉强之至”,他认为“此书观点尚正确,而文句多别扭”。'54'7月27日,此书再次删改后交给他最后校阅,他说:“范著叙述无次序,文字亦‘别扭’,再加删节,愈不成话。”对书中可笑的常识错误,他认为“范氏颇读古书,不致有此误会,可知此书实未经范氏细心校阅也”。'55'第二天,他写信给范文澜,将《中国通史简编》“种种错误与缺点告之”。'56' 8月6日他曾收到范文澜回信,到底对方作出了怎样的反应,他日记中没有记。
7月13日,宋云彬受文供社之托审阅邓初民的《寻找知识的方法》。“看前三章,无论文字内容,均有问题,修改太费事,拟提出意见,仍请邓老自加删改为妥。” '57'8月18日,他读了经权威单位编写的《初中中国近代史》下册稿,在日记中说它“不特辞句不通,且凌乱无次序,原欲稍加修改,用作教本,今若此,只得敬谢不敏矣”。'58'
惟语言运用得当才能表达得当
8月19日,他审阅新华书店出版的《中等国文》第三册,其中选了中共“五老”之一的两篇文章,他认为“均不知所云,非特文句不通,语意亦不连贯”。'59'他接着发了一通感慨:“近来朋辈中颇有强调所谓思想问题者,以为只要思想搞通,文章写不通也无关重要;又,凡解放区刊布之小册子,不论其文字如何不通,必奉为至宝,大有‘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之慨。最近彬然与朱智贤合辑一书,供师范作教本,所搜集者皆解放区材料(大抵是讲各科教学法的),文句不通,出人意表,而彬然则赞美不置。圣陶曾因此大为不快,颇有辞职不干之意。此类文字,如任其谬种流传,毒害青年将不知伊于胡底。圣陶拟订中学课程标准,其中有一项说明:‘一个词儿用得合适不合适,一个虚字该补上还是该删掉,都是内容问题,不是‘文字问题’。表达内容既然以语言为工具,惟有语言运用的得当,才能表达的得当。’至哉言乎!圣陶殆有为而发欤?” '60'这也显示出这个不懂政治的读书人几分天真可爱之处,1957年4月10日,毛泽东在中南海的卧室里召见《人民日报》编委,讲了许多问题。“大家谈到有些民主人士,如黄炎培,喜欢写诗,诗又不合平仄,还要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毛的意见是,还要从政治上考虑。人家是歌功颂德,诗不好也是可以登的。”'61' “诗不好也是可以登的”——宋云彬恐怕怎么也想不通吧。
8月27日,宋云彬到北大出席国文座谈会,讨论大一国文教学问题时,对于清华所选大一国文目录“颇表不满”。'62'29日,他继续审阅清华所选的“大一国文教材”,认为“茅盾之《托尔斯泰博物馆》,疵谬百出,此种作文,若在□□教刑时代,应责手心数十下矣”。 '63'宋云彬为人处世有慎重的一面,比如他对柳亚子“牢骚”的劝阻,比如6月19日,有人告诉叶圣陶“苏州解放后征粮甚急,其夫人曾被押追”时,叶圣陶写信给周恩来请求进行调查。信稿请宋云彬斟酌,他的意见是 “措辞须极谨慎,不可使对方误会为地主说话也”。'64'7月31日,浙江老家有人来,说起“故乡自解放后,一般商人均感到前途渺茫,尽量享乐,赌风为之大盛。四乡散兵游勇及国民党特务横行骚扰,使城镇上的人不敢下乡”,'65' 他并无什么表示。
尽管他小心翼翼、 处世低调,仍免不了时时流露出一个读书人的书生气来。
3月26日晚,与张志让、徐铸成去看京剧,他在日记中说演《得意缘》的梁小鸾最近被推为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代表,“思想当甚进步,然艺实平平”。'66'7月5日,他看了文代会的曲艺晚会,连阔如是北平曲艺界出席文代会的代表,“然其‘评书’表演殊平平也”。'67'3月27日晚,他参加国民戏院的晚会,主要是欢送巴黎世界和平大会代表出国,代表团正副团长郭沫若、马寅初先后致答辞,他的评价是:“郭氏所陈都老生常谈,并无精彩处;马氏则近乎荒唐矣:彼谓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旦爆发,中国完了,全世界也完了,此何言耶?此老倔强可爱,惜所见不广耳。” '68'4月16日,听了周恩来的报告,他感慨当年在重庆曾家岩听周的报告,“时作悲愤语”,“今则时移势迁,满怀愉快,语调亦转为轻松矣”。 '69'4月21日,他在北京饭店出席文化界拥护巴黎和平大会座谈会,直言“夏康农主席发言多无次序”。'70'8月8日,有人告诉宋云彬,开明书店的老同事周予同等对时局以及他们的工作态度“均不了了”,“予同且常以恶意揣测,谓余等甘受人利用云云。此公头脑恐已无法改造,日后必为新社会所摈弃,余敢作此预言”。 '71'然而,历史的吊诡是仅仅8年后宋云彬自己就成了右派,“为新社会所摈弃”。
'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32''33''34''35''36''37''38''39''40''41''42''43''44''45''46''47''48''49''50''51''52''53''54''55''56''57''58''59''60''62''63''64''65''66''67''68''69''70''71'宋云彬:《红尘冷眼——一个文化名人笔下的中国三十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125、116、125、130—131、132、133、117、142、118、118、121、129、131、134、137、137、139、140、142、141—142、142、142、143、144、146、149、151、153、162、162、167、119、121、128、114、125、126、126、127、157、135、135、141—142、116、122、152、122、120、152—153、157、140、165、117、128、144、145、141、151、151、151—152、153、154、134、145、115、139、115、120、122、148页。
'61'当年人民日报一位编委的回忆。
一代词宗:夏承焘
夏承焘(1900—1986),浙江温州人,著名词学家,被誉为“一代词宗”。长期在之江大学、浙江大学等大学任教,致力于词学研究和教学,著有《唐宋词人年谱》、《唐宋词论丛》、《月轮山词论集》、《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龙川词校笺》、《词学论札》等。
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1948年的最后一天,北平已被大军包围,供电从21日起恢复,燕京大学虽照常上课,清华却已停课。杭州暂时还处在平静的浪谷之中,晚上浙江大学教授夏承焘和二十多个同事开辞岁晚会,谈笑到八点半才散。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童心尚存,竟然乐此不疲。连天的炮火,时代的巨变似乎都在短暂的相聚中被忘却了。其实又何尝能忘,面对即将发生的天地翻覆,这个一心向学、不问政治,以填词教书治学为业的学人,在《天风阁学词日记》中写道:“和谣仍盛,淮上战讯仍寂静。蒋氏定明日宣言,笑其一生空辛苦,临老遘此,不知更作何言语。”'1'
这一天是个阴天,手不释卷的“一代词宗”一天没有看书。1949年元旦中午,天气晴暖,他到栖霞岭下访黄宾虹不遇(这位年近90岁的大画家此时正归隐西湖),信步上了孤山,还在平湖秋月拍了一张照片。其时,夏承焘寓居孤山罗苑的浙大师范学院宿舍,“窗几间可尽外西湖之胜”,虽然每天徜徉在美丽的湖山之间,却也挡不住各种纷至沓来的乱世消息。1月2日午后,他从朋友陈雁迅那里听说了其舅舅被绑架勒索的事。“雁迅舅氏毕业日本明治大学农科,归国后养蜂,屡丧其家赀,此番被勒索一百二十两黄金,尽开出田地园地,一时无人肯买,至今未放回,已耗去谈话话费十余两。每次接洽须一二两,名之曰谈话费。雁迅一妻妹亦被绑未回,近日妇女亦不能免矣。” 他在日记中感慨地说:“乱世而不能散财,真可危惧。乡间抽丁催租之黑暗,足见今政府必有崩溃之日。”
陈雁迅还讲到曾是温州收藏文物珍品之冠的谢磊明家,前个月连最后两件收藏(其中包括宋代温州籍哲学家叶适的墓砖)也已失去,这是温州文化界的灾厄。夏承焘回忆起暑假时过其家,请求一睹一方名砚的事。“不谓俄顷灰烬,令人起无常之感,怅惘无已。”又有人从乐清来,告诉他“乐清乡间互相残杀,日必数起”。
“微昭昨夕自松江来,谈火车拥挤情况,甚可骇怪。”上车都只能从窗户进去,微昭想进而不得,有两个外国人等候了很久,车上列车员愿以房间相让,劝他们从车窗进去,可他们说本国没有这样的上车法,宁愿不上车。微昭说听他们的语音好像是法国人,而且不是什么上流阶级,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夏听了,觉得“此事极动人”。“此足见国格,足见教育。中国教育何日能做到此耶?”
姚鹓雏对他说:“近日和谣仍盛,而仍无端倪,南京如有变动,则金圆券将成废物,经济恐先军事而崩溃。”'2'
在这样动荡的岁月中,他也不可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唐宋词。1月11日,“校中墙壁消息,谓杜聿明兵团已于十日晨被共军全部歼灭”。'3'16日,“阅报,天津已被共军攻下,北平亦旦夕间事矣”。18日,“过图书馆看报,国府诸公对毛泽东宣言尚在讨论中,北平将单独媾和,共军可兵不血刃得北平”。19日,“昨夜失眠。闻杭州兵到甚多,清华、安定两中学皆被占住。浙大学生为此惶恐,倡议提早于二月一日上课。劝各同学勿回里”。22日,“阅报,蒋已以昨日发文告,离职来杭,昨晚饭于楼外楼,今日返奉化。其一生事业,这番殆为尾声。能摧压百万之师,而不能脱离数群小之包围,历史上所谓英雄,大抵如此。可叹可笑!”'4'
其实,这不过是夏承焘的书生之见,他不知道蒋介石人在溪口,却依然牢牢控制着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李宗仁不过一摆设而已,蒋的“尾声”尚未到来。
1月23日,“阅报,蒋昨日离杭返奉化,北平傅作义已局部停战,交出部队矣。不知将来阎、白如何?传林彪部已南下,铁路修至宿州”。'5'24日,“阅报,民盟分子马寅初等数十人,在北方发表宣言,反对和谈,拥护毛泽东八条件”。26日是个阴冷的早晨,已在寒假中,他和妻子乘校车到浙大,他本来是去听严仁赓教授的演讲,由于全体留校学生都去欢迎出狱同学而演讲改期。“因同往杭州监狱,同学参加者六七百人,在风波桥畔监狱门口呼口号,演胜利舞。十一时半,郦伯瑾、李雅卿、陈建新、吴大信、黄世民五人出狱,各同学举之游行,鞭炮声、欢呼声大作。十二时,大队往凤凰山于子三墓,予等返罗苑。夕心叔自城归,谓三时半在官巷口遇大队,阵容仍甚整齐,嗓音皆哑矣。标语:清算战犯,清算四大家族,打破伪和平。”
当时,并非蒋介石嫡系的陈仪为浙江省主席,他在政治上支持李宗仁,释放政治犯就是他作出的开明姿态,在国民党掌握的杭州发生这样一幕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陈仪不久后被免职(乃至被暗杀),有人认为与此不无关系,竺可桢日记也曾谈及。
1月28日是农历戊子年的除夕,中午夏承焘邀请5个朋友到家里分岁,午后两时半才散席。“谈时事,颇多异闻。”'6'29日即农历己丑年春节,这也是国民党在江南的统治终结前最后一个春节,杭州的气氛表面上却是异常地平静。早上他和妻子及朋友微昭的眷属一起去游岳坟,午后去各同事处答拜年。傍晚,他和微昭从放鹤亭、平湖秋月回来路上,遇到同事郑晓沧,给他看了《正报》的号外。“传和谈不成,李宗仁辞职,由蒋重起指挥战事,扬州共军退出,或江北已有战事。”晚上,他和妻子到艺专去看歌舞大联欢。“浙大、艺专被捕学生皆有演说,反对伪和平。有男女学生六七人,合朗诵新诗,刚毅沉着,甚为激动。”后来遇到熟人才知这首诗是去年夏天经常去他家的一个浙大温州籍同学邵浩然所作,因此要了一份带回家。
1月30日,“晴暖如二三月。终日贺客不断,谈时事新闻,多可怪愕,自来新年,无如今年之紧张者。……谷超豪偕陈建新来。建新在狱一年零三月,以二十六日入狱,二十六日出狱,谈狱中情状甚详。谓于子三在校,同学皆呼为好好先生,平时对人甚和气周到,故学生理事会举为主席,谈吐如处子,未尝有激烈言论,其被捕被杀,全出意外”。
虽然杭州仍处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位不问政治的老夫子和狱中刚出来的政治犯学生和左倾学生交往,一点也不感到什么恐慌,而是很正常,并详细写入日记。
从2月1日起,到4月25日杭州临近解放,大小时事如北平和谈、大军渡江、南京学运,陈仪、任显群去职,以至龙榆生来信、女弟子潘希真订婚,在夏承焘日记中都有所记录。
4月25日的日记中说:“昨夜无事。早上校车,本欲与心叔同往希真家,或传时局已紧,公共汽车已断,乃不果往。抵校晤徐规,谓外传温州已易手,宁波兵变,共军将以午后四时来杭。学生公布广播,共军向王店出发,众疑嘉兴已变。微昭自车站来,谓沪杭路仍通。早晤苏步青,谓杭州维持会已成立,吕公望任会长,竺可桢为副。周岩主席允今日撤退部队。张晓峰今日携家离杭,校中同事多未知,学生已有布告讥讽。晓翁谓谢幼伟亦将他去。 学生录某报载陈援庵致友人书,谓见新局,乃知从前读书枉费心力,由天分太低,不能跳出圈子,劝中年人治学勿蹈其故步云云。题作史学家陈垣变了。”'7'就是在这样的紧张大变动中,他也未能忘情于词,和朋友一起欣赏了马一浮的一首蝶恋花新词。他保存下来的1949年日记也到这一天为止。'8'
无一日不为柴米油盐操心
在1949年江山易手前夕,对一个大学教授而言,面对的最大问题莫过于纸币的不断贬值、物价的不断上涨。“全社会皆在过不下去之情况中过日。”夏承焘也几乎无日不为柴米油盐而操心,并在日记中留下了准确生动的历史记录。
1月4日,“浙大同事有得共产党传单者,劝各安心职业。传共产党广播决心解放到底。国民党政府宣言皆不称共匪而称共党矣。物价仍日涨,米价已至七百元一石”。'9'6日,“午后买食物,费百余元。物价连天飞涨,米出八百关,黄金九千余矣”。7日,“里西湖全冰”。第二天照样是严寒。“过大街购一帽,金元百元。物价猛涨惊人,午后过珠宝巷口,买金买银洋者甚拥挤,金圆券将成废物矣。”9日,“里西湖尽冰”,午后与家人进城购日用衣物,费六百元。“物价一日数变,金圆券亟须脱手。”'10'12日晨,他和妻子坐校车进城,买食物,领米。14日,“夜月甚皎”,“剪发付十三元,前次仅三元”。'11'2月5日,“早与妇乘校车往校,领暂发薪一千三百余元,不足买斗米一银元”。(今日银元值一千三百五十金圆券。)'11' 12日,“校薪发至六月份,今日领六千六百元。内子入城,买得三袁洋,一千四百二三十元一枚,教授生计不及早日女佣矣”。(近日雇女佣,月需三四斗米,乳塭'女'须一石二三斗。)'12'21日,“浙大本定今日发薪,旋以中国银行被周主席征去七亿元工事费,遂无钱贷浙大”。'13'3月8日,“午后内子往校,领三月份五百倍补发薪七万一千八百元。市上银圆已涨至四千余元一枚,浙大同事到处争购,内子无所得而归”。9日,“早入城,以七万元买金二钱五分,入晚每钱涨四五千元”。3月11日,“午后往校领研究费(五百倍)五万八千元,买金一钱五分,银洋二枚,半日为钱财奔走”。3月25日,“物价日涨,袁头银元万金元一枚”。 3月28日,“早与伦清赴校取米七斗,营营半日,小事亦有计较心,徒费精神,后当痛改”。'14'4月7日,“今日领得一千五百倍薪水,共十九万八千元。午后入城购得黄金一钱,十八万五千元,昨日尚仅十一万余也”。'15'9日,“午后为领薪二十万金圆券,往众安桥买银元三枚,奔走甚劳,近三四日金银物价风狂上涨,经济崩溃无法挽回矣”。心叔从之江来,有朋友南开大学来信,“教授每月可领小米千斤,待遇犹在劳工之上,学生公费取消,惟在蒋区者得领临时公费”。'16'10日,“今日发校薪一万倍,予得一百三十二万元,托论清往市购得金戒三钱。抗战以来,公教人员以生活窘苦,皆孳孳向利,大学同事每闻发薪,即打点上市,为数万元市价争先恐后,恶俗不堪”。13日,“今日又发校薪一万倍。声越谓各同事坌集金店,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