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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夺走了主君的妻子。
这句话无论对主君来说,还是对女神来说,迪卢木多都觉得是不可饶恕的。所以他选择沉默。他只是发出痛苦的喘息,却还是微笑着叹息:“没想到我竟还能在死前最后一次看见您啊,我的女神……莫瑞甘。”
“啊……”为了挚友的濒死而悲痛地呼唤女神之名的勇士震惊地垂下了手中的长剑。奥斯卡瞪大眼睛看到从虚空中显现出来的黑翼女神,正温柔地伸出手,拭去迪卢木多唇边的血迹。
迪卢木多苦笑了一声。他的脸庞上早已刻下岁月的印记,又因为致命的重伤而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光辉之貌已经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我以为您早已将我遗忘……我已不再年轻,甚至也不再拥有光辉之貌。我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安于平庸,毫无关注的价值。”
莫瑞甘悲哀地注视着他。
她看得到命运之线的末端。在芬恩、野猪和迪卢木多出生即被刻下的诅咒的三重作用下,他的消逝已经成为必然。即使她并不想收取他的灵魂,他也依旧无法继续存活于人世。
她并未回答他自弃的话语。
“……但为什么只是短短的一瞬,你就要死了呢?”莫瑞甘轻声发问。
是什么呢……这种酸涩的冲动。她的双眼仿佛被薄纱蒙住一般。
她曾对玛赫严酷地说过,她的爱情伴随着死亡。但当这句话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实现,她却懊悔得几乎要憎恨起她这无法更改的身份。她希望看到的是费奥纳的首席枪兵面上带着骄傲的笑容,在战场中绽放光芒的活跃身姿,而不是他像这样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马上就要归于死亡的怀抱。
迪卢木多惊讶地张大眼睛。从黑发女神眼中落下的透明无瑕之珠落在他的面颊上,几乎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张洁白光滑没有情绪的脸上,出现了即使是他濒死的视野,也能清晰看到的悲伤。
莫瑞甘是爱着我的。
直到死前,迪卢木多才得以肯定了这个事实。在这一瞬间,曾经感受过的那些悲叹、那些失望和那些怨恨,都如同薄云一般散开。
为什么我没有能够等待下去呢……?
即使是神明,能够因为我的死而落泪的,也一定是爱着我的吧。
啊啊,我这一生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誓死效忠的主君,我夺走了他的妻子;倾心爱慕的女神,我以憎恨回报。
无边无际的痛悔攥紧了迪卢木多的心脏。
我是多么的想要,重新经过这一生啊。
迪卢木多露出悲伤的表情。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死亡,也无法拿出一点点力气,哪怕仅仅是抬起手拭去莫瑞甘脸颊上的泪水。
莫瑞甘低下头,在他冰冷干裂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她的唇如那一夜一般冰凉如同露水。
迪卢木多因失血而感觉迟钝,这一吻却让他感受到了比伤口更深重的疼痛。
这是他曾日日期待的亲吻,但却在此刻笼罩在死亡和分离的阴影之下,令人感到深切的痛楚。
“……我给予你禁制(GEIS),以我莫瑞甘之名,超脱于所有世间之力命令你,迪卢木多奥迪那——无论今后你为何等禁制束缚,你都能够在其面前保有自由的意志!”
听到女神用嘶哑的声音对他立下名为GEIS的条令,迪卢木多微微苦笑起来。她一定是知道了他带着主君妻子逃走的事情——即使这是由于受困于尊贵之人的禁制。但在16年的逃亡之后,什么都改变了。他曾真心为那位公主的热情而动摇,却又为她的任性和残酷而痛苦。
即使公主伤透了他的心,他却依然认她为妻……
而在那久远前发生的一夜姻缘,被他深深的埋藏在心底。
对于莫瑞甘来说这是多大的讽刺啊……
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以她无上的力量,赋予他自由——
他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啊……
这是,多么难得的,多么深沉的恋情啊。可他却在时间流逝中失去了耐心,将这完全抛弃。
真的……好不甘心呐。
想要……重来一次啊……他的人生……
如果可以的话……绝不会再……
【要向我许愿吗,迪卢木多奥迪那?】
☆、第六章
迪卢木多的双眼失去了光彩。
目睹主君谋杀战友的骑士们发出了野兽般的狂嚎咆哮。他们愤怒地瞪视着芬恩,也有人以仇恨的目光瞪视莫瑞甘。
“死亡女神啊……你为何要来到他的身边!”奥斯卡悲痛地哭喊,“如果不是来拯救他的性命,为何要来带走他的灵魂!”
莫瑞甘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她缓慢地抚摸渐渐冰冷的身躯,抚摸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周身燃起了怒焰,黑发狂乱地飘舞起来。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的灵魂?为什么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明明这该是属于她莫瑞甘的领域,又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中夺走了迪卢木多奥迪那的灵魂?是什么该死的东西,从她莫瑞甘的手中抢走了她喜爱的灵魂?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利用枪兵珍藏着的黑石子作为通道形成的投影因为无法承受本体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力而瞬间爆裂了。莫瑞甘在神座上睁开双眼,狂暴的怒气化为狂啸的暴风,粉碎了整个战争神殿。
人间不曾寻到名为迪卢木多奥迪那的灵魂。
彼世也未曾看到那勇敢的身影。
无论是罪人的地狱,还是赎罪的炼狱,无论是神明的居所,还是人类的现世,哪里都没有迪卢木多的存在。
到底是谁夺走了属于她的永恒之物?到底是谁在亵渎她的领土?!
莫瑞甘回溯了时间。
——“莫瑞甘……回应我吧,我的女神。我想见你,我的心正热烈着思念着你,如果这一颗奇异的石头正是你赠与我的礼物,请你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你的祝福吗,我的女神?只要我出现在战场之上,胜利便会飞入我的掌心。”
——“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来见我?”
——“请求你,我的女神,如果在这神圣的祭坛祈祷能够传达到你的耳畔,请你听我的誓言:我愿付出一切,只求你能回应我的呼唤——我已感到疲倦,我已无法等待下去,怀疑与怨恨已经开始滋生,只有你美丽的身姿能让我打消这些罪恶……请出来见我一面,如果你还记得我迪卢木多。”
——“……莫瑞甘,您真是一位残酷的女神。”
——“带我走吧!迪卢木多。我以德鲁伊肃穆的咒法约束于你,以最伟大的国王康马克之女之名约束于你,以真正英雄绝不会打破的誓言约束于你,你必须带我离开这里,娶我为妻,以助我逃离这令人憎恶的婚约。”
——“……公主,我无法违背您的请求,但我只能以骑士的身份护佑我主君的未婚妻。我会守卫你,保护你,直到芬恩夺走我的性命。”
——“迪卢木多,你甚至还不如这溅到我身上的水滴大胆。”
——“……请原谅,公主。”
逼迫、私奔、逃亡、目睹主君的未婚妻失去贞洁无法明言。
接受、隐瞒、娶妻、即使内心充满怨怼却从不伤害他人。
安宁、生子、宴请、在主君的阴谋之中失去生命。
被主君追杀、被公主谋杀、被主君谋杀——
迪卢木多奥迪那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曾多次拯救主君的性命,他为王国带来无数场胜利,他即使在禁制下带着公主逃走也一直恪守着骑士的本分从未逾越,他即使遭遇公主的背叛也不曾报复,他就算知道自己生来便被诅咒的命运却依旧响应了主君的号召。
但他却耿耿于怀于自己既无法对主君忠诚到底,也无法完成对公主的承诺,他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太多,他觉得自己万事都有过错。
在临死之时,看到女神悲伤的哭泣,他恍然发现,他又做错了。
如果当初相信女神对他的爱情就好了。如果当时不曾参加婚宴就好了。如果抵御住公主的禁制不曾带她走就好了。如果守护好她的贞洁就好了。如果死于主君的追杀就好了。如果不曾以强力迫使主君低头就好了。
【要向我许愿吗,迪卢木多奥迪那?】
【我想要重新活一次。】
【这样的话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就是这个。
莫瑞甘终于攥住了这胆敢从她手中夺走灵魂的狂妄之徒。但那力量并非属于任何一位已知的神明或是人类,而是近似于根源之力的不明物。但莫瑞甘可以感觉得到,这股力量是跨越时空的界限,以信仰之力为目标追寻而来,一旦得手又马上遁去。如果想要寻找到这力量的本体,一定要先寻找到它真身所处。
“莫瑞甘。”
嗓音依旧娇柔,但那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却无比严厉。玛赫款步行走到陷入沉思的莫瑞甘身前,不快地质问:“你在做什么,莫瑞甘?”
“我在寻找。”
“寻找什么?”
“我丢失的灵魂,和那竟敢窃取我宝物的该死的小偷。”
“那灵魂如果已经脱离你的掌控,便让它去吧。”
“绝不,那是属于我的。”
“你表现得就好像是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如果你愿这样说的话,也没错。”
“莫瑞甘,你这愚蠢的女神,你是否已经忘记,你曾承诺我不再对他投以关注?”
莫瑞甘终于从专注的找寻中分出注意力,抬起眼来认真地注视盛怒的生育女神。她以虚无的视线凝视她,在无声的对抗中传达自己的感受。
迪卢木多奥迪那的死亡和消失,让她陷入了虚无的失落和狂暴的忿怒之中——她暗沉如深渊的双眼如此告诉玛赫。如果无法成功寻回她所执着的灵魂,曾经最公平也是最强大的死亡,必定会陷入暴走的境地,到了那时,死亡的黑翼遮蔽天空,无法被阻止的彻底毁灭将降临于世,只要是莫瑞甘所能影响的世界,她都会以绝望使之彻底崩溃。
“你真让我失望,莫瑞甘。”
玛赫又愤怒,又伤心地说。
“我感到很抱歉,姐姐。但我已无法控制内心的怨恨。”莫瑞甘安静地回答。“我曾告诉你,在我成为我之前,曾经也是一个人类。但我不曾告诉你的是,我并不知那时的我是否有些先知的才能,但我那时就已知道他的名字。”
“……你在人类时知道迪卢木多奥迪那?”
“是的,即使我已经记不清缘由。但你知道,姐姐,他让我回忆起我曾经是个人类,有着短暂却热烈奔放的一生。在所有信仰我的战士们中,他并不算最耀眼的那个,但让我对他抱有特殊感情的,就是这一份模糊的印象。”
然后自己的横加插手,让这个男人用爱欲与死亡彻底俘获了莫瑞甘的心。
玛赫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她所做的所说的一切,都将妹妹更加推向那个男人。她悲伤地落下泪来,不知道如何去劝说那个看上去并不伤心的妹妹,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莫瑞甘真的无法夺回那个男人,她一定会在毁掉了世界之后自我毁灭。
因为她的“自我”已经与这个男人无法分割,她甚至只能依靠注视着他才能确认自身的存在。
“找到了。”
莫瑞甘没有注意到玛赫的表情。
她粗暴地撕碎禁锢她探寻过去的隔膜,从那正在消逝的痕迹里嗅到了一丝恶臭。那是腐烂的气味,只有最恶的灵魂才会拥有。是怨鬼吗?不,不是。那个味道并非来自单一的灵魂,而是如同虫堆一般令人作呕之物的集合。
仅仅是碰触到散发出那气味的窃贼本体的边缘,莫瑞甘就差点被那恶臭的味道熏得晕厥过去。人类充满恶意的欲望如同一股腥臭的污泥一般冲击着莫瑞甘的意识。
“这是……”
啊啊,不会错的。不同于自然产生的善与恶,这是只有人类能够制造出来的怪物。
“找到了。”莫瑞甘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就是你吗。”
“莫瑞甘……”
“姐姐。”
莫瑞甘没有去看玛赫的脸,甚至也没有转过脸。
好像全不在意的态度,所行的却是最疯狂的事。宁愿破坏时间,破坏秩序,穿越最无法控制的抑制力的障壁,只为了寻找一个在玛赫看来完全称不上重要甚至称不上有存在感的凡人。
“你所寻找之物在何处?”
“在时空的那端,吾等需跨越千年之处。”
“你是否清楚地知道你须做什么?”
“并不。”莫瑞甘干脆地说,“但,我知道我必须得去,这就够了。”
玛赫看着莫瑞甘,知道事已成定局,莫瑞甘的决定并不是区区言辞可以阻拦的。但玛赫依旧想要做出最后一次努力。
但是莫瑞甘看到她的意图,在她说出口之前便拒绝了她。莫瑞甘仅仅是投来一个毫无波动的眼神,便已让玛赫清楚地知晓她的决心。
我已对你坦诚相待,我的姐姐。
因此,若你爱我,你便绝不能阻止我。
玛赫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也不想再做出什么举动。她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拥抱了自己的妹妹,将她冰凉的脸颊搂在自己的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会助你,莫瑞甘。我不再阻拦。”
曾以为你是最不同于人类的那个,到头来,你只是一个被神性控制了的人类而已。
但你仍旧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会助你分担唯一神的惩罚,助你缓解世界规则的反弹。
只要你能够恢复到从前明亮张扬的样子,我可以付出一切,我亲爱的妹妹。
所以,不要伤悲。
☆、第七章
在那时空之线的彼端,坐落着一座特殊的建筑物。它看上去宏伟而壮观,却又虚幻而不实。如同众神之殿一般充满着美酒佳肴,却又如同监牢一般冰冷寂静。既是牢笼,亦是乐土。
在这奇异建筑物中,居住着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人。他们有的在历史中流芳千古,有的却被后人唾骂万年。他们在活人们每一次翻开史书读出姓名时都将更强大一些,在口耳相传中更靠近神明一些,却也有那些不太幸运的,因为被遗忘而魂消魄散。
它存在于每一个时空,却又哪里都不存在,而居住于其中的英灵——从古至今所有杰出的王者和英雄,甚至半神们,这些湮没在时间长河之中的传奇者也同样如此。
他们共存于此,却谁也碰不见谁。
他们沉浸在与记忆相同的幻境中,直到接受召唤,投影□到现世,遵从召唤者的命令,直到那□死去,意识回归英灵座,他们会带着或新奇或沉静的心情,细细翻阅□从生到死的经历,就如同他们本身所经历的一般。
然后他们会发出悠长的叹息,将手中的记忆之书合上,在自己记忆最深刻之处,静静地等待下一次召唤。
这种日子无休无止,永不停息,这些来自古代的英灵们,也花越来越多的时间来沉眠,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像那些被遗忘的英雄一般,在沉睡中消散。
这就是英灵殿,盖亚的众神之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们崇敬英灵更甚于真正的神明,因此在人类意识所汇聚的盖亚,英灵殿的地位也就几乎与众神殿等同。
英灵,即神明。
在广袤的草原之中,在汩汩流水的浅滩之侧,在一座精致的小屋的屋顶,睡着一个男人。
他单臂枕在脑袋下面,翘着腿平稳地躺在凹凸不平的屋顶,脸上带着放松的神情,睡得那样安然自得,那种悠然的姿态,就好像什么都无法打扰他的安眠。
他有着令人屏息的光辉之貌,又不显得有丝毫阴柔,轮廓分明,薄唇微微地抿紧。红色的长枪和黄色的短枪散乱地躺倒在他的手边,两把长剑倚在壁角。他穿着青绿色的紧身战装,展露出精悍的线条,两条长腿放松地搭在一起。
仅以相貌和身段而言,这是个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一缕刘海被微风拂开,轻柔地触碰他光洁的额头,露出他眼下的一颗细微的黑痣。
好像是那细微的瘙痒令他有些不适,他微微皱了皱眉,身子往旁边侧了下,一颗黑色的石子从他的胸口滑落下来,垂落在颈边。
静谧的午后,正是打个盹的好天,这安详的景象却瞬间被一道黑色的新月形裂口撕裂——房屋、浅滩、草原,甚至远处的城镇,所有的一切都连同那道突兀出现的黑色裂缝一并被撕裂开来。一位身着黑色袍子的少女从那扩大了的裂口中施施然缓步走出,手指一张已将扭曲的景象全部捏碎,只剩下那个俊美的青年,依旧安然沉眠,就好像即使是他身处的世界全部破碎,他也不会从那美梦中清醒过来。
莫瑞甘看着他。
他已不再拥有滚烫的热血,也不再会被时光渐渐割伤。
他存在于此,以灵体的方式,逃脱开时间和空间的控制,仅从人类的信仰中获取力量——
不知该无奈好,还是该斥骂好——
迪卢木多奥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