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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和云生孩提时代曾有一条约定俗成的协议:两人老家在私塾同一方向,倘使上学途中偶然相遇,云生最好别理高杉老老实实走她的路,假如她无论如何都想搭话,必须保证与高杉间隔三步以上进入学堂。
理由很简单,相隔三步,从正面来看高杉恰好比云生高。
这个……大概就是所谓“男人的尊严”。
不过背面就看不得了——嘘。
尽管十八岁之后高杉以微弱优势战胜了停止发育的云生,云生却已改不掉与高杉保持三步间隔行走的惯性了。这晚的祭典也是,她任由一只眼的视线飘移在感兴趣的店铺上,另一只眼则小心确认着步幅,强迫症一般督促自己与高杉保持三步之遥。
高杉显然也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沿着人山人海的长街走出几百米之后,才仿佛刚刚想起云生的存在似的回转头来。
“我说。”
“嗯嗯?”
云生趁他停步,赶紧蹲到捞金鱼的摊位前吆喝着朝老板要纸兜,俨然一副“不要跟我说太复杂的事我不听”的任性模样。
难得的隆重盛会,再怎么糟蹋也不该浪费在听人讲江户毁灭计划上,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命今夜睡嘛。
“那么紧张吗?——你应该没什么被我砍的理由才对。”
高杉从背后走近,也在她身边蹲下来,上扬的声线中带着一点笑意。无疑,今晚即将上演的骚乱剧目让他心情很好。
云生蹲在鱼缸前怔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杉正看着自己背上弃置多年的长弓。颁布废刀令之后,除了对国家现状心怀怨愤的不逞浪士之外,大多和平小市民都选择了放下武器,云生自那以来也从未携带弓箭出行,免得惹火烧身。
“哦,这不是为了防你。”
她从热情的金鱼摊老板手中接过小巧的网兜,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我只是担心你惹起什么事端把我卷进去,到时候我得想办法自保。”
听见少女冷淡的回应,高杉微微皱起眉头。
“你好像认为我一定会陷入危机?”
“万分之一的概率而已,但我不得不防。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怕死。”
云生轻手轻脚地将纸兜浸入水中,屏住呼吸一点点逼近自在游动的红色金鱼。
“……说起来,高杉君。你的那个又少了。”
“啊,那个吗。是该少了。”
高杉瞥她一眼,以事不关己的懒散口吻说着,眼神移向旁人看来空无一物的头顶。
但凡和云生一同长大的发小,或多或少都知道她那双辨识恋情走向的奇妙眼睛。
在坂田银时看来,云生的预言为他酿造了一个又一个(与其说桃红不如说是血色的)噩梦;桂小太郎基本与这些风流轶事无缘;至于高杉晋助,他的态度一直就如现在这样——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就高杉这个人而言,“不关心”或许是与他最相合的态度。不要说他自己,作为局外者的云生都无法想象高杉被某个女人束缚的景象。
那绝对是灵异片,还是看过就会被诅咒的那种。
云生的恋爱雷达能力不仅包括桃花运预测,还可以随时审查一段恋情的进度。就好像煮成熟饭的桃花会开得更大更旺一般,象征已发生恋情的桃花也会随恋爱失败而枯萎。如果要比喻作养成类游戏,这一功能类似于攻略失败时人物备注中提示的“请跳转到第X章重新开始攻略。”
高杉虽然在命中总桃花数量上与银时旗鼓相当,但其枯萎的速度却远比银时迅猛。云生也想象不出他被女人拒绝的模样,只能猜测那些萎桃花统统象征着向高杉求爱而不得回应的女子。
注定无法实现的姻缘不会显像化,因此高杉和银时头上的桃花虽多,却都实打实代表着可能跟他们过一辈子的女人。
(居然甩得这么轻易……女性公敌啊,这个男人。)
“都谢掉一小半了,人生有限,珍重邂逅呐高杉君。你要真看不上女人,银……假发或者河上君我也接受呀。”
云生一副局外人模样吊儿郎当地劝诫着,同时再一次因用力过度弄破了兜,大嗓门老板满面笑容地嚷着“好可惜,再试一次吧!”把第五个网兜递给她。
“嗤……呵,你说这种话好吗?‘不得善终的恋情就不该开始’主义的占卜师,打算违背职业道德只对我搞特殊化?”
高杉百无聊赖地偏着头旁观屡战屡败的云生,依旧是
带点好笑意味的轻快语气,显然并不把她的忠告放在心上。
“这不是看你迟早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担心没人给你出家守墓么。嘛,高杉君和假发不一样,良家妇女你就别指望了……吉原那种地方,看上你的艺妓应该挺多吧?不是我说,郎情妾意月下私奔这一类剧情还挺适合你的。”
“吉原吗……那我问你,云生,你相信一个牛郎会忠于你一辈子?”
高杉轻声嗤笑着,不以为然。
云生猛然偏过脸来(顺手搞破了第七个网兜),眼神率直语气笃定:
“假如是我看上的男人,我信。”
“……”
高杉被她呛了一下,停顿半秒后才冷冷地断言道:
“……那只能说明你比较蠢。”
“不,那说明我比你更相信爱情。”
云生收敛起逗笑的轻浮表情,义正词严地反驳回去。
“高杉君,我很崇拜的一只猩……一位漫画家说,男人的剑就应当收在女孩的剑鞘之中。没有刀鞘的剑,一旦淋雨就很容易生锈折断哦?如果当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剑鞘,不用管那个剑鞘来自哪里,不要犹豫把剑插进去——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样就行了嘛。”
“…………”
即使云生不惜形象作出了这种逼近R点的发言,高杉右眼里冻结的浮冰也没有丝毫溶解的迹象。
别说溶解……似乎比刚才冻得更结实了。
就在云生暗暗痛悔自己乘兴说过头的时候,冻结状态的高杉突然有了动作——他忍无可忍地劈手夺过了云生手中第十三个网兜。
此时一旁的金鱼摊老板已经笑得嘴都快裂了。
云生一边小人得志地想着笑吧笑吧等会你就该哭了,一边堆迭出谄媚的表情转向高杉:
“……谢谢你啊。”
“捞不到的话,你想一晚上钉在这里不动吗?”
高杉不客气地横她一眼,手起兜落便把云生绕着缸沿追捕了十几圈的那条金鱼捞了起来。
“呃?那个啊,我估计你差不多也该不耐烦了……”
云生偏着头小心观察他的表情,赶在高杉动气前双手合十跳开两步。
“总、总之金鱼就拜托了!这是矮杉最喜欢的饲料,我走之前答应过给它带满满一袋回去的!!”
高杉:“……”
………………
…………………………
风云变幻,江河逆流,泰山崩于前。
——这些都没有发生。
高杉晋助缓慢地、冷静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杀师仇人一样无法以文字形容的表情看着她。
“……云生,你知道吗?剑这种东西,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砍断剑鞘的。”
作者有话要说:云生可以战胜高杉的!要相信她可以!【闭嘴
推一下隔壁两个妹子的联文——
茉莉姑娘的暗锈,女主同样是攘夷遗民,男主据说是啊哈哈……其实我不太相信。
阿塔姑娘的右肩紫蝶,女主是Joy3基友久坂玄瑞的女儿,12岁萝莉,男主是谁……看封面猜【喂】
燃放孔明灯时还请多加小心
那一晚的很长时间,高杉都没有再和云生搭话,像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无视到底。
理所当然的结果。
云生并没有因这份阴沉沉的压抑感而觉得拘谨,反而越发放开了胆子,一门心思享用起祭典上罗列的各色吃食来。
其间她与高杉唯一交换过的台词,是在她消灭掉第三盒章鱼烧的时候,高杉头也不回地冷冷甩出一句:
“……你听不见脂肪膨胀的声音吗?”
云生毫不示弱,咬着牙签朝他手中常年不离身的烟管剜了一眼:
“你听不见肺结核膨胀的声音吗?”
双方互不相让,讲和不能,于是再度陷于静默,一前一后走在亮若白昼的繁华长街上。
之前也说过,牧濑云生其实很讨厌祭典。
她尤其不喜欢人群聚集处淹没了自己呼吸的震天喧声,连身边同行者的叮咛都需放开嗓门才能勉强听见。年少时爱好的也不是祭典本身,而是为了不在人群中失散而紧紧握起的、友人们温暖的手掌。
但是,高杉在这里的话,气氛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总有凉丝丝的气息隔着喧哗隔着光怪陆离的街道沁过来,仿佛是往滚烫的沸水里投入了一块冰。
这种感觉并不坏。
即使如此,云生还是用自己特有的那种不可理喻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方式,去刺激煽动他主动疏远自己。
平心而论,高杉晋助对她不坏。尽管早年那些并肩作战的热血回忆早已随光阴飞逝而稀释成了贫穷人家的小米粥,但终究没有走到刀兵相向的那一步,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然而,云生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果继续像方才那样同高杉过于自然地相处下去,她再清醒冷静也会忍不住生出“还可以回到从前”的错觉。
其实比谁都清楚,他们根本回不去了。
对于无可转圜的关系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好像明知头顶没有桃花庇佑还硬要撮合一段姻缘那般,在她看来是最最愚蠢无谋的勾当。假发好像还深情而真挚地说着高杉依然是同伴,云生却是从战后挥手作别各行其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确信,那个不发一语便决然转身离去的黑发青年,和他们之间不会有然后。
今天只是暗杀将军,她不关心,可以睁一眼闭一眼;明天呢,谁知道会是什么?
总有一天,这个和自己潦草扯着闲话的男人,会做出她无法视而不见的事情。
既然当时选择了分歧的路,现在也不必再演蹩脚戏装作感情很好。早一些划清界限,将来当真走投无路时就不用挣扎着问自己要站哪一边。
(虽然不怎么温馨,但那样对你我都好。)
看着高杉的背影消失在某个摊位前的人潮里,云生心想他大概看上了什么合意的什物,也不出声叫喊,只是自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衣襟中摸出PSP开始刷折腾了几个礼拜的Fate/stay/night。
还没来得及读取存档进入游戏页面,和PSP一同顺手揣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云生有些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心里暗骂时间宝贵谁还这么添乱。
“喂喂?”
“喂,牧濑吗?你现在和高杉在一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熟悉的清澈嗓音,连珠炮似的吐出担心女儿晚归的老妈一般的焦虑发问。
“啊啊,我在啊。要说怎么样的话……该说是有点正常过头了?估计他安排了其他人下手,大将本人似乎只是在悠闲地看戏。”
云生的目光依然死死粘附在PSP屏幕上,口气爱答不理。
“安啦假发,来江户的只有高杉一个人——某个抗议青少年育成条例的变态不算——谅他也闹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再说还有我跟着。如果高杉在哪里藏着台高达倒是得另当别论……假发,即使是你那朽烂的脑袋也还记得吧?喏,比如Akatsuki什么的。”
【注:Akatsuki,拂晓高达,在高达《SEED DESTINY》中最后由穆·拉·福兰达驾驶,其声优与高杉同为子安武人。】
“不是假发是桂……等等你说什么,Akatsuki?!那不是奥布共和国的秘藏黄金机体吗?!!这下可麻烦了,我也要快点从父上手中得到Justice才行——”
【注:Justice,正义高达,高达《SEED》中阿斯拉·萨拉的座机,其声优与桂同为石田彰。】
“我乱讲你还当真啊?!这个世界哪里都没有奥布啦,而且你父亲是谁,帕特里克·祖拉吗?!!”【阿斯拉的父亲名叫帕特里克·萨拉】
云生抓着手机一通咆哮,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好像很开心啊。”
高杉不知何时分开人流懒洋洋地走过来,一手托着某个与他周身气息极不搭调的朴素东西。硬纸糊起的寒酸外壳,一看就是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大兴货。
“——啊够了,总而言之不要去找正义高达可以吗?不对,不是我帮着高杉的问题……至少我能肯定这个世界没有!!!”
云生畅快淋漓地吼完便一把扣上了手机,不解地仰头看向他。
“冒昧问一句……你买孔明灯干嘛?”
高杉抽出斜叼在嘴里的烟管,不经心地撇撇嘴,神色认真:
“点上火然后扣在你头上。”
“……!!”
云生当即从长椅上一跃而起,磕磕绊绊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不要乱来啊?!我知道我刚才说过头了,那个……我可以道歉的!”
高杉手持烟管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瞬间六神无主的窘样,享受完了捉弄人的满足感才幽幽开口:
“……假如我这么说,你信吗?”
“…………”
“……反正我不信。”
“不,正常人都会信吧?!你可是用那么恐怖的表情说了‘点上火然后扣在你头上’啊,由不得人不信吧?!!”
确信解除“可能被扣上孔明灯”的警报之后,云生才惊魂未定地翻过长椅走近前去,俯□仔细审视那盏廉价的纸灯。
“所以说?你要放天灯吗,高杉君?”
“不放难道扣你头上?你这么希望的话我无所谓。”
“滚。”
云生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伸手去接高杉手头简陋的灯 。
虽然不知他心血来潮想起了什么,但再怎么警戒他也不至于连盏灯都放不得。
云生正这么劝服自己,高杉忽然手一缩将灯收了回去,眯起唯一的眼睛笑得深不可测。
“别急啊。就这样普普通通地让它升空,不觉得有点无聊吗。”
“……?”
果然另有图谋。云生垂下双手,再次向他投以警惕的视线。
“难得把那个带出来了,不想试用一下么?”
黑发青年略一颔首,带笑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长弓上。
云生下意识地回手握住弓身,有些难以置信地半张开嘴:
“……你想让我把灯射上去?”
“做不到?”
“不是那个问题!在这里朝天放箭多危险啊,周围人群这么密集,万一落下的箭扎到谁头上怎么收场?!又不是行为艺术……”
云生嚷到一半便悻悻住了嘴——她一不留心就忘记了,高杉晋助这个男人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无人能解的行为艺术。
“那么,让它射不到人不就行了。就我而言倒是更想看看什么人被射中的样子,祭典还是要热闹才好啊。”
高杉依旧是一副兴致索然满不在乎的悠哉腔调,没有威胁也没有诱导,男人头顶上分明懒散地飘着“随你高兴”几个大字。
“还是说云生,你没有避开人群的自信吗?不仅是哪里的糖分爱好者,连你的獠牙都在这种温水一样的街上生锈了啊……”
“什……不要把我和那个一头烂桃花的男人相提并论,我的血糖和体重一向都控制在平均水平!!”
坂田银时的名字效果拔群。云生轻而易举就受了挑拨,麻利地从背上解下长弓攥在手里,另一手从箭袋中抽出竹箭,一扬手便以箭尖挑起轻飘飘的纸灯,瞄准渺远辽阔的夜空弯弓搭箭。
——据说,燃放孔明灯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怀有某个遥不可及的心愿,需要借助这一星火光一层薄纸来擎起胸中的愿景,以求上达天听。
渴望破灭之人不会对神祈愿。叫做高杉晋助的男人,想必也尚对这个世界怀有希求。
云生从来不曾触及他心底郁结的块垒,但如果那个人还在寻求毁灭之外的事物,她希望自己的箭矢能够将其实现。
十几分钟后——
“喂、喂,看见了吗?那边有个男人好像被从天而降的竹箭射中了,天灵盖上鲜血狂喷了三尺高啊!!!”
“欸,真的吗?!天上怎么会落下箭来……呜,好可怕……”
“哪里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