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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见萧凡难得的正经之色,不由一楞,接着也肃然道:“萧侍读,你我认识两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我认识以来,你为我挡刺客,为我出谋划策,扶保我登基,你待我以真诚,待我亦君亦友,你让我觉得自己做这个皇帝不再是孤家寡人,若你这么好的人也是误国误君的奸贼,我倒真希望这世上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奸贼……”
朱允炆这番至诚的心声,令萧凡感动得红了眼眶,他哽咽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陛下待我如手足兄弟,终有一天,我会证明给黄子澄那些人看,我不是奸臣,我做的一切都是大公无私的,他们看错我了”
朱允炆胸中顿时也豪气激荡,他挺直了胸,大声道:“对咱们好好做出一番大事给他们看看我朱允炆不是昏庸无能的皇帝,你萧凡也不是误国误君的大臣,咱们联起手来,干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业,让那些迂腐顽固的老家伙们全都闭嘴”
萧凡使劲点头:“好干一番大事”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黄先生刚刚在宫外是不是骂你了?”
“骂了,当然骂了,而且骂得很难听……”
朱允炆面泛同情之色:“那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萧凡微笑摇头:“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难过的是黄先生。”
朱允炆愕然道:“什么意思?”
“……他现在还趴在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呻吟呢。”萧凡语气平淡得跟刚喝了一杯白开水似的。
“啊?”朱允炆傻眼:“……呻,呻吟?你……该不会揍了他吧?”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你难道不觉得骂人是不对的吗?我这是对他略施薄惩。”
朱允炆目瞪口呆,他很无语,骂人不对,你打人算什么?
“你果然干了一番大事……”朱允炆面孔抽搐几下,叹息道。
萧凡很淡定的道:“这不算什么,更大的事还在后面呢……”
朱允炆一楞,接着捂住胸口,呻吟般无力的道:“你还干了什么事?”
萧凡笑得一派儒雅,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斯斯文文道:“我揍了他之后,又把你任命他为钦差大臣的圣旨给抢来了,喏,圣旨在这儿呢……”
朱允炆呆呆看着萧凡手里的一方黄绢,他有点想哭:“……”
“你……”朱允炆张了张嘴,看来实在找不到好词儿夸他了。
“……圣旨是我下给黄先生的,它跟你没关系呀,你抢它干嘛?”
“原本是跟我没关系的,可现在跟我有关系了。”
“什么意思?”
“黄子澄不能去北平。”
“他为何不能去?”
“因为我要去。”
朱允炆又一次目瞪口呆:“……”
萧凡又及时补充道:“我要去北平,我没疯。”
朱允炆呆楞了很久,半晌才悠悠道:“我若让你去北平,那我才疯了。”
萧凡从皇宫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朱允炆重新下了圣旨,答应了他去北平,随时可以启程。
朱允炆终于还是没有拒绝他,因为萧凡说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姐姐被别的女人拐跑了,姐夫能不追吗?你老婆不见了你不着急啊?
朱允炆果然着急了,二话不说下了圣旨。
当然,钦差大臣的待遇也提高了很多,为了萧凡的安全着想,朱允炆特旨命选调二千名最精锐的皇宫禁军,以及一千名锦衣校尉随行,比之黄子澄百余名钦差仪仗来说,档次规模大了很多。
这就是有个当皇帝的朋友的好处,萧凡很高兴,他知道朱允炆不会拒绝他,因为朱允炆太看重萧凡这个朋友了,萧凡要做的事情,他不会不答应,更何况被人拐跑的是他的亲姐姐。
出了皇宫,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挨了打的黄子澄已不见了踪迹,估计已被锦衣校尉们送回家养伤去了。
萧凡原本对打伤黄子澄一事抱有愧疚的,后来听曹毅一解释,老家伙竟然自己打着小算盘,本来就对去北平一事不情不愿,现在正好顺势留在了京师,趁萧凡不在,一门心思把朝中的的奸党一扫而空。
知道了这些以后,萧凡不愧疚了,甚至有点遗憾,刚刚揍黄子澄的时候,如果自己也亲自上去踹他两脚,那该多好啊……
不过,黄子澄想趁他不在京师扫除奸党,这个主意他可打错了。
萧凡俊朗的面容渐渐浮上冷笑,不把黄子澄弄下去,他能放心去北平吗?
钦差大臣临时换人,第二天便满朝皆知,大臣们纷纷惊愕不已,清流大臣们弹冠相庆,他们认为机会来了,奸党首领萧凡离京,他们大可趁此机会一涌而上,将朝中奸党之流如茹瑺,解缙,李景隆,以及一小批归附奸党的侍郎,学士等等一扫而空,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清明之象。
而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等人则大感意外,人人皆知萧凡与燕王结下深怨,是名副其实的死对头,这个时候萧凡去北平,那不是送死吗?更重要的是,萧凡与天子最亲近,他若离开京师,黄子澄等人趁机对他们发难怎么办?如今六科道,御史台的言官,六部中的四部皆为清流大臣所把持,势力强大无比,萧凡不在,谁人可与清流抗衡?
于是,在得知萧凡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的当晚,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曹国公李景隆相携登门,拜访萧凡。
这些人本是因利益捆绑而走到一起的,若说他们讲义气倒不至于,但萧凡无疑是他们之中的领头人物,他走了会直接影响这些人的切身利益,甚至包括官职和性命,他们不得不上门问个清楚。
面对朝堂众盟友焦急的询问,萧凡很淡定的一一安抚,在众人问到他走后京师朝堂可有安排时,萧凡笑而不答,表情很神秘。
送走了焦急惶然的众大臣,萧凡脸上的微笑渐渐变冷,他又连夜叫来了曹毅,二人在萧府的书房内商议了很久。
第二日,萧凡一大早就来到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第一号人物出行在即,衙门里开始忙碌起来。钦差天使的各种仪仗器具,黄罗伞盖,金瓜旗幡等物皆一一备妥,并从军户出身的锦衣校尉中遴选出千余名身手矫健,力大敏捷并且受过军伍合击训练的勇武大汉担任仪仗亲军。
萧凡面带微笑,但心中焦急如焚。
昨晚曹毅带来了消息,江都郡主和陈莺儿乘坐粮船到了长江北岸后,二人带着数十名侍卫下了船,然后一路往北行去,一行人未走官道,到了徐州府附近便失了踪迹,锦衣卫追查到此线索便断了,据推测,有可能是众人换了百姓装束,不知游玩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想到她们只带了数十名侍卫,进入掌兵十万的燕王地盘,萧凡便急得五内俱焚。
站在镇抚司衙门前堂,萧凡暗暗捏紧了拳头,今日必须要把黄子澄弄下去他再也耽搁不起时间了
上午,萧凡坐在二堂左侧的屋子里处理公务,马上要离京,手里积压的一些事情要尽快办完,他走以后,京师的镇抚司衙门便交由另外一个千户袁忠代为主事,以保证京师锦衣卫各部门正常运作。
接近午时,喧嚣的前堂外忽然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接着便听到如雷般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笑吟吟的声音传来:“都平身吧,萧侍读在不在?他请朕来衙门看看,朕现在来了,他这主人为何没露面?”
萧凡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不由一喜,急忙整了整官服,匆匆走出屋子。
前堂大院内,宫中宦官和禁卫分别把守各处,朱允炆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便服,满是笑意的瞧着萧凡,目光中充满了平和安详,萧凡也面带笑容直视着他,二人心中皆感到一阵平静安宁,这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感觉,两年过去,相识仿若昨日,笑闹困苦,喜悦悲伤,二人一起相携走过,这种珍贵的友情,早已被他们各自深深的刻进了骨子里,不离不弃。
前堂外跪拜的各佥事,千户,百户等人,见二人对视时流露出来的温暖而真诚的笑容,众人心头纷纷艳羡不已。
跟皇帝交上朋友,交情如此深厚,萧大人的圣宠不是一般的隆厚啊。
萧凡一撩官服下摆,朝朱允炆下拜见礼。
朱允炆急忙抬手拦住了他,笑道:“罢了,咱们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些虚套俗礼。”
萧凡嘿嘿一笑,顺势直起身子,将朱允炆请进了他办公的屋子。
朱允炆进屋以后,笑嘻嘻的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摆设,口中啧啧有声:“锦衣卫指挥使应该是大人物了吧?我瞧你这屋子里简简单单,除了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这诚毅伯爷,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过得太清苦了些吧?我宫里有些看着挺华丽的小玩意儿,明日我遣宦官给你送来,都摆在这屋子里,当着这么大的官儿,你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
萧凡腼腆的笑道:“陛下客气了,臣惶恐不安。这屋子以前是曹国公李大人用的,李大人调任左军都督府事后,倒是留下了许多值钱的古玩字画……”
朱允炆抬手指着屋内四壁皆光的屋子,愕然道:“李国公留下的玩意儿呢?”
“臣甚喜之,带回家去独自鉴赏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夸萧凡两句,一时却不知如何夸起,只好无奈的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萧凡面无愧色,带几样东西回去而已,这有什么关系,你若见了前世的上班族,连个喝水的一次性纸杯都往家里捎带,那还不得吓死你,我已经很斯文了好不好?
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朱允炆坐没坐相,还翘起了二郎腿,悠然道:“你都快离京了,今日叫我来你衙门干嘛?道别也没到时候呀……”
萧凡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臣离京在即,这屋子里留了几样绝世好宝贝,带走不便,想托付给陛下,陛下若喜欢,臣便将它们送给你了……”
朱允炆嗤笑道:“得了吧你,我自小宫里长大,什么宝贝没见过?我可是见过世面的,想朝我显摆,你找错人了……”
萧凡眨眨眼,神秘的笑道:“陛下你真不要?不要我一把火把它们烧了,你可别后悔。”
朱允炆见萧凡笑得神秘,不由一楞,朝屋外守卫的禁军看了一眼,低声道:“呃……你先拿出来看看,什么宝贝这么了不起?”
萧凡嘻嘻一笑,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书柜底层的夹缝里掏了半晌,掏出几本尚留墨香的书。
朱允炆奇道:“书?什么书这么宝贝?难道又是春宫图?”
萧凡笑道:“老看图有什么意思,咱们活着要有创意才是,这书可别春宫图好看多了……”
朱允炆迫不及待接过,翻开最上面一本书的扉页,见页首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金瓶梅”,作者:“洪武三十年钦封诚毅伯,兼锦衣卫指挥使萧凡”。
朱允炆哈哈笑道:“金瓶梅?难道你要教我种梅花?我只听说过‘脯梅’,‘元梅’,这金瓶梅是个什么品种的梅花?”
萧凡神秘的笑,笑容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荡意:“陛下先看,这种梅花,可比脯梅,元梅好看多了,此梅可称古往今来第一梅……”
朱允炆被萧凡的表情弄得恶寒不已:“梅花乃高洁冰清之物,你的模样怎么如此淫荡风骚?”
萧凡哈哈一笑,将朱允炆拉起来,然后把他按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把书摆在书案上,笑道:“陛下不妨随便看上几页,你若不喜欢,臣这就把它烧了。”
朱允炆依言坐下,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着书。
书,自然是好书。
朱允炆才看了几页,白皙的俊脸便止不住的泛起了红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鼻尖悄然滴下几点汗珠,眼睛跟饿了一个月的狼似的,盯着书本冒出幽幽的绿光,急切而欣喜。
萧凡则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学着朱允炆刚才的样子,悠然的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朱允炆如饥似渴的一页一页翻着书,萧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忽然,朱允炆面前的书案一阵一阵的晃动,幅度虽小,但书案上累起来的各种公文公函却摇晃着簌簌往下掉落。
萧凡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茫然大叫道:“怎么回事?神马情况?地震了吗?”
朱允炆抬起头,脸色难堪又害羞,朝萧凡嘘了一声,低声道:“别吵,别吵是我弄的……”
萧凡疑惑的瞧着他,目光很不解,看书就看书吧,你摇什么桌子?什么怪毛病?
朱允炆干咳两声,俊脸有些羞红的道:“这个……你这本书很好看,我有些情不自禁,所以……咳咳。”
低下头,朱允炆可怜兮兮的指着自己的下身,愧然道:“……下面的家伙不老实,一翘一翘的,顶着桌子了。”
萧凡瞪大了眼睛,惊道:“陛下,臣这张桌子可有好几十斤呀……”
朱允炆害羞中带着几分得意,傲然道:“可我就是把它顶得一动一动的……”
萧凡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呆楞半晌,跪下山呼道:“陛下龙精虎猛,阳气旺盛,实为大明之福,社稷之幸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哇哈哈哈哈,承让了平身,快平身”
一本好书如饮甘露,令人不知不觉投入其中,忘了时间。
朱允炆坐在萧凡的办公室里看黄书也是一样,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朱允炆仍眼睛都不眨的盯着书,根本已忘了时间的存在。
萧凡悄然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轻轻道:“陛下慢慢看,衙门前堂有些公务臣要去处理一下,臣先告退一会儿……”
朱允炆全副精神投入在书里,闻言头都没抬,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
萧凡诡异的一笑,默然无声的退出了屋子。
朱允炆独自坐在屋子里看着黄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完了半本。
朱允炆抬起头,感叹的轻敲桌子,由衷赞道:“萧侍读真是好文采,竟能写出如此引人入胜的故事,当年根本用不着我帮他作弊考秀才嘛,这家伙就是喜欢装”
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朱允炆将已经看完的上册放到书案一旁,然后抬眼四望,到处找着金瓶梅的下册。
书案很乱,来自各地各官府和大明各驿站的情报,公函以及文书等等,很杂乱的铺满了一桌子。
朱允炆很不满的咕哝了一声:“这家伙穿得衣冠楚楚,桌子乱得跟狗窝似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金瓶梅的下册哪儿去了?”
朱允炆在书案上胡乱翻找了一会儿,忽然,书案一份未开封的文书上,封面一个很醒目的名字令朱允炆停住了搜索的动作。
名字很熟悉,“黄子澄”。
朱允炆很好奇,锦衣卫指挥使的公案上怎么会出现黄子澄的名字?
朱允炆顺手将这份文书拿了起来。
这是一份锦衣卫密探的监视记录,就是记录平时京师大臣在家中及朝堂之外各处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后,密探将它形成文字,一字不差的写在纸上,然后打上飞鱼火漆,秘密的逐级上交,直至交到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中。
朱允炆手里的火漆便是未曾开封的,看来是萧凡还未来得及拆开看的密报。
锦衣卫在京师各大臣府中安排密探,监视大臣言行的事,朱允炆早在当皇太孙时便已知晓,这已是大明王朝的一个特色,朱允炆一直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碍于此规定乃是先帝皇祖父所下,他刚登基不久,不便贸然反对而已。
看着文书封面上的名字,朱允炆此时微微有些好奇,平素板着脸不时训斥他的老师,他在自己家中又是什么样子的?不会还是板着一副棺材脸吧?
朱允炆想着想着,忽然露出顽皮的笑容,黄先生如果躲在家里偷偷看黄书,那就太好玩了,以后自己可算是拿到了他一个把柄,看他以后还怎么板着脸训自己。
朱允炆嘿嘿笑了两声,迫不及待的撕去了密函上的火漆,锦衣卫记录大臣的言行本就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他是大明皇帝,自然有权力拆看。
密函内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上面详细记录着黄子澄什么时辰吃饭,吃的什么饭菜,什么时候看书,看的什么书,写了什么字,什么时候睡觉,甚至连他睡觉时无意识的说了几句什么梦话,里面都有详细的记录。
朱允炆意兴阑珊的翻过一页,顿时有些扫兴,黄先生也生活得太单调了,连他一个把柄都抓不到,不好玩儿……
翻开第二页时,朱允炆百无聊赖的表情顿时变了,渐渐变得惊讶,接着愤怒,白皙的俊脸慢慢泛上激动强抑的红晕。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三,亥时二刻,御史黄观,左都御史暴昭入黄子澄府拜访,三人内堂论朝中政事,黄子澄言:今上年幼德浅,殊乏治世之才,大明前景堪忧,上尤独宠奸佞萧贼,朝中权奸一手遮天,国无宁日矣。”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五,戌时一刻,黄子澄府中与家眷饮酒,大醉。醉中大呼曰:上且昏庸无能,黎民不见天日,强藩虎视耽耽,大明危矣言毕,家眷搀扶其睡下。”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八,戌时二刻,黄观问其离京后朝堂安排,黄子澄曰:离京之前,发动清流,数落八款大罪,不惜代价除去萧贼,其罪纵偶有捏造,亦在所不惜,此乃为国除奸,清君之侧,勿需在意小节,于国大义无亏便可问心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