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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士初没有说话,侧过了脸。
俞敉见尹士初脸颊透出红霞,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就想将尹士初拥入怀中,却又觉得还不到火候,时机不当,便强忍了下来,对尹士初说:“要掩人耳目,就不能再叫你师傅了,我该唤你什么称呼呢~”
“刚才这些人,都不知道吗?”尹士初歪着头问。
“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颠倒黑白,真真假假。如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拜大司空,这点小事,你只管放心好了。”俞敉说着伸出手,要抚一下尹士初的脸。尹士初见势向边上一躲,俞敉暗暗不喜,却又硬堆起笑容,改成摸尹士初的额头,“额上烫得很~是着凉了吗?”
“在水里泡了十多天。”
“赵懿徽为何没事?”
“他不会游水,我让他躺在浮榻上。”
“哼!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尹士初佯装一脸黯然。
“我……”俞敉正要说话,却听尹士初轻声说:“以后就称呼我,方宇。”
俞敉一愣,“方宇?尹玉醇、尹士初~到底哪个是真名~”
“没有尹玉醇也没有尹士初,从今起,只是方宇这个人。”
“方宇~呵呵~我唤你小宇,好不好~”见尹士初抿了抿唇,俞敉知道尹士初不愿意,就哀怨道:“你总是这么年青,而我却老了~”
“胡说八道,还不到三十,说什么老!”尹士初刨了他一眼。
被尹士初白了一眼,俞敉心里却跟抹了蜜一般,大喜。
……
两人在洞里谈了半个时辰。俞敉终于叫人进来,将尹士初连着木榻,一起抬上了大舰。
“当心些!”俞敉在边上,很不放心地叮咛着,就象尹士初是易碎的薄瓷,放得重一点,就会损坏似的。
尹士初抱着白狐,身上盖着俞敉的紫蟒官服,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晚上。
“擦洗一下吧~”俞敉说。
“我累了,明儿一早~再说。”尹士初喂完了白粥,把碗递给俞敉,说道。
“不会让你累的,我亲自伺候你~”俞敉说着,就站起身。
尹士初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人服侍。”
“你!你还是跟我这么见外!陈平文就可以,赵懿徽就可以,是不是!!!”俞敉生气了。
“不要再提他们了!出去!咳!咳!”尹士初咳了两声,脸有不悦之色。
俞敉一咬牙,离开了舱室。他先是无缘无故地骂了身边几个当值的属下,然后又去了密舱找赵懿徽的麻烦,把倒霉的赵懿徽暴打了一顿。
连哄带骗,半真半假的作了这一番戏,尹士初暂时摆平了俞敉。她长叹一声,闭上眼睛,要好好休息。
睡到了深夜,尹士初毫无征兆地猛坐起来,她大汗淋漓,目光呆滞,没一会儿,连呕了两大口鲜血。
白狐被惊醒了,它从毯子下露出脑袋,耸耸鼻子,闻到了腥味,立马整个钻了出来,左瞧右瞧。
尹士初眼睛一翻,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狐狸‘嗷嗷’叫了几声,爬到尹士初面前,伸出舌头,一下接一下得舔着她的脸,直到尹士初平静下来,不再发抖。
尹士初作梦了,一个恶梦。她又梦见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大家都说她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欺负她,折磨她。这个梦,她作了不止一次了,原来梦里的人是圣祖,是玉公主、傅清舟……这些熟悉的人、这些她曾想着,要亲近的人……可是梦里,这些人都不能接受真实的她……现在梦里的人变成了赵懿徽、俞敉……众人都不能容她,甚至连陈平文都看不起她。周围只有鄙夷的目光,厌恶的神情……冷漠的一切……
重重地倒在榻上,莹莹的清泪慢慢流淌,她真想号啕一场。此时,温温的,湿湿的,一个小小的舌头,在舔她的脸,‘原来是你,团子~白毛团子,我只有你了。狐狸啊狐狸,你知道我有多可怜,我的心很累,我想休息,想放弃……’
早上。
冒着热气的大水桶,两个方托的锦袍玉饰。
“小宇~您起了吗?”俞敉领着一群人,要来伺候。
许久不见人回应。俞敉又唤:“小宇!”还是没人应。
“逃了!”俞敉的脑子里,立即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他直冲进去,就见尹士初还在,他长舒了一口气。心说:呵呵,是我多虑了!都这样了,宇儿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看来,是我受他的影响太大了,骨子里还是觉得比不过他,没他聪明,无法超越他。不过,他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年青,我真没办法再将他当成长辈了。这样的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由我捏在手心里才是。
“小宇,该醒一醒了~乖~”俞敉好脾气地说。
门外的官兵们都暗自诧异,谁也没见过司空大人这么好说话。突然听得,“小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原来,俞敉走近了,见着尹士初胸前一滩红迹,还以为尹士初被人谋害了。
你不能死,我还没有赢过你,还没有得到你,你怎么能死呢!俞敉心儿狂跳,颤着手,探到尹士初的鼻前,觉出了气息,心下一松,暗道:宇儿!你又吓我!
俞敉没好气地推了推尹士初,见尹士初还是不动,不由紧锁眉头,忽地,他见着白狐,一嘴血痕,从毯子里伸出头来。
狐妖吸血摄魂!!俞敉又冒出了一个怪念头。于是他再次被吓到了,大声喊:“小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听到俞敉的声音,官兵们一窝蜂得,都赶了进来。
“抓住它,抓住这只狐妖!”俞敉指着白狐说。
白狐缩着身子,无辜地瞧着俞敉。
几个兵士上前就要抓这狐狸,白狐躲来闪去,吓得嘶声尖叫。
尹士初晕晕沉沉的,耳边隐约是挣扎的嘶叫声,她勉强启开眼睛,就见着面前几个大汉,正伸手过来。这情形就跟她恶梦里的一样。
“!!你们想干什么!”尹士初面无人色,跟弹簧一样坐直,‘卟!卟’喷了那几个兵士一脑袋的鲜血。
“呜呜~”白狐扑进了尹士初怀里,屁股朝外,扭啊扭。
“团子~别怕”尹士初抱紧了狐狸,虚弱地嘟哝着,又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不是狐妖吗?”俞敉转过头,大声地问,边上的人。
“属下不知。”那人低下头,小声说。
“一群酒囊饭袋!”俞敉挥着拳头骂道。
“好象是身子弱,又被吓着了~才吐得血。 ”官兵中有一个高大的髯腮副将,壮着胆子说。
“嗯~总算还有个聪明的!”俞敉脸色一缓,对那人点了点头,又下令,舰队快速向西,返回泉州城。
那位副将见俞大人没有生气,又道:“庄大人船上有随行的军医,此时定然还在海上搜索,要是向北,两天之后就能遇着了!”
“哼~莫不同啊~庄大人的情况,你莫副将倒是挺知道的嘛~”俞敉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莫不同忙说:“属下~属下只是看这人身子虚弱,不能耽搁,所以才猜想……”莫不同装得很害怕,暗自吃惊,他只是一句话,就被这俞敉怀疑上了!!
“好了~你下去吧,不该你想的,别多想!”俞敉挥挥手,让这人出去。心里却道:莫不同,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
过了一会子。尹士初终于清醒了。
其它的人都出去了。
“大清早,你就吓唬我~”俞敉用热呼呼地软布给尹士初擦脸,同时还抱怨着。
“……”尹士初板着苍白的小脸,任俞敉擦来抹去,没力气跟他罗嗦,那个恶梦已经耗了她不少精神。
“生气了~你也被吓着啦~”俞敉笑了起来。
“嗯~”尹士初应了一声。
“下次我会仔细的~……唉~遇着你,我总是会不冷静~”俞敉说着,竟然有些腼腆起来。
尹士初懒得管他是真是假,合上眼。
柔柔的,一个个摸着背上那九处箭伤,俞敉总算是擦完了尹士初的上身,他刚碰了一下裤腰,尹士初就睁开眼,说:“弄桶热水来~”
……
“小宇~”里面良久无声,俞敉担心得又在外面唤道。
“嗯~”尹士初吃力地抬起手,擦了几下,她真的很想睡觉,可是不行,不能懒啊~
听到水声,俞敉放下了心,却还站在门口。
船上的官兵,都算是开了眼,谁不知道司空大人冷面冷心的,铁血无情,可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
只是这体贴不是给密舱里赵懿徽的。
密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当然,赵懿徽也伸不出五指来。此时的他,被绑得结结实实,连坐直了都难。
这能怪谁,能只怪他自己,要是他不头脑发热,早些察觉,凭着尹士初的心思,他俩怎么会躲不过俞敉的搜捕~
所以说,有因就有果,不要可怜他的,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是情爱、缘份,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没有谁欠了谁的。喜欢上了,就会有牵挂,就会难以放下。
尹士初在热腾腾的水里沐浴完毕,穿上好料子的衣服,安安耽耽地躺下,心里就盘算起,具体怎么救赵懿徽。昨日,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要想,可俞敉却不给她想事情的工夫。
“小宇,我进来了~”俞敉说着,人已经走到了舱室里。
“弄些吃的。小敉~”尹士初抱着白狐,吩咐道。
“很久没听人叫我小敉了~”俞敉心情大好。
“……那是他们不敢。我一个要死的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尹士初说,她在想事情,不愿被打扰。
见尹士初生气,俞敉非但不气恼,反而温言相劝,说身子不好,千万别动怒。似乎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乖巧的小伙计。
第45章
中午时分。
俞敉亲自端了菜肴进来,跟尹方宇一起用膳。
“战船上没什么好吃的,小宇你先将就一下。等上了岸,我们吃好的。”俞敉说着,一脸笑意,夹了一块嫩鱼肉,放进尹方宇的碗里。
“嗯~”尹方宇低头,只咬了一小口,就不去动那块鱼肉了。
“不喜欢吃鱼?”俞敉问,明明记得过去他是不偏食,难道这人是假冒的?俞敉又警觉起来。
“太咸。”尹方宇说。
俞敉放心了,过去这人用餐是挺清淡的。
“想当初,我们也是这样~一张小桌吃饭,你给我夹菜,给我做鞋子……”说着这话,想起过去,俞敉面色慢慢温柔起来,此刻,他是真诚的,因为那段深藏心中的美好记忆。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尹方宇抬起脑袋,在俞敉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头看向门外。
舱内,谁也没有接着说话。
时间仿佛变慢了,它象是化成了薄雾、暖流,在这小小的舱室里弥漫、起伏,将这两人包围、淹没……
“叭!”俞敉手上一松,筷子掉在了桌上,这声音将他从记忆深处的孝云城,拉回了现实。“饭菜都凉了,我让人去换新的。”俞敉放下碗,说道。
“不用了。”尹方宇放下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准备走出去。
“浮肿还没消,小心些~”俞敉马上过来,扶住了尹方宇。两人一起到了舱外,走向船头。
船头上,海风扑面。
俞敉背着手,仰首远眺,极有气势,他见尹方宇歪靠着船栏,面无表情,就道:“涛平波静,空寂天沧,难得这无边无垠的好景致,可惜没带琴瑟,不然,倒是能抚一曲‘观沧海’。”
“嗯~”尹方宇兴致缺缺,只是应付了一声。
俞敉有些失望,要是换成在别处,他这么一说,立刻会有一大帮人来奉承、讨好,求他露一手。不过,面前的这位,毕竟不同于别人,不是能轻易折服的。
“虽然没有琴瑟,可我随身带着玉笛。记得当年,你陪张玉书赴京参试,就让他带着笛子,充作风雅。可笑他烂泥扶不上墙啊~天资所限嘛,就是帮了他,又能如何,如今还是那样俗不可耐,白费了你一番心意。想那时,你只教我治国谋略之术,至于风月曲赋,却是后来我自个儿习得的。居高位者~有真才实学还不够,更需有雅士风范,处处要高人一头,才能服众。”俞敉边说,边看着尹方宇的脸,想瞧出些什么来。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识如浩海,岂能尽揽。”尹方宇回应道。
“哼~”俞敉不以为然,他抽出腰间的玉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尹方宇看着他吹奏了一会儿,便移开乌黑的眼眸,转而瞧着海面,呆呆出神。
“我奏得不好吗?”奏完一段,俞敉放下笛子,问尹方宇。
“技艺娴熟,曲调优美……”尹方宇说,可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海面。
“可你看上去,并不喜欢!”现在的俞敉,已经不好糊弄了。
“还缺点新意。”尹方宇不客气的指出。
“新意?哈!以你看,什么才算是有新意呢~”俞敉脸色阴沉下来。
“这只是我的感觉罢了。”尹方宇说着,就要回舱。
“过去你教我的时候,总是说,世上所有的事,都有个原由的,要多去探究。我现下就想探究,你为何觉得没有新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已经不需要我教了。”尹方宇说着,迈出步子。
“可是,我还需要你在我身边。普天之下,我只想你跟我并肩,就是赵懿忻,也不配!”俞敉自信满满,很有气势。
尹方宇不理会俞敉的轻狂,继续往回走。
“你不愿意!”俞敉说得轻巧,可眼睛里尽是狠毒凛冽之光。
“在我来看,歌舞曲赋皆是抒发情绪之器,若是太过拘泥形式,便无法畅快淋漓。没有琴瑟,也无管笛,人便不能抒怀了吗?”尹方宇并不正面回答,她说着,四下一寻,见着不远处放着几捆细圆木,就走过去,抽了两根短木出来。
俞敉一时弄不清白尹方宇的用意,就静静看着。
手执两根圆木,尹方宇开始敲打船栏。单凭着击打横栏与竖栏所发的声音不同,她运用敲,擦、剔,时而急速,时而有序,时而沉稳,竟然奏出了激昂浑厚的战曲,引得船上的军士们,纷纷望来。
俞敉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便想击掌相合,谁知尹方宇此时却哼唱起来,让他没办法插手。
尹方宇的嗓音,男女莫辨,悠扬深沉,似幽谷之声。
镗镗相击,兵戈挥舞雄魂起。
帆帆迎风,舸舟划波骇浪升。
青青学子,故人回首寒恨生。
悠悠我心,天地寻途独自行。
……
舰船依旧飞波踏浪,刚才的歌声早已消失无踪,海上又恢复了平静。
尹方宇回到舱室闭目休养。
而俞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耳边仍回响着方才的歌声,‘青青学子,故人回首寒恨生。’这是在说他呀~过去那个好学、快乐的少年,已经一去不复返。只有世故、奸诈的权臣,冷冷傲立。乌丝变白发,热心变冷酷,这能怪谁呢……‘悠悠我心,天地寻途独自行。’……师傅~你要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才肯跟我同行吗?可是,我早已失去了那颗青涩的心了……
晚上,俞敉没有来,而是选了一个相貌清秀,做事得力的年轻属下俞小云来伺候。
“您请~”俞小云端来了饭菜。
“有劳了~”尹方宇说着,从榻上起身,走到桌前。
放下了东西,俞小云就垂手,立在桌边。
尹方宇坐下后,将鱼的前半部分放在碗里,然后轻唤“团子~快来~”
白狐极是通灵,听得唤它,就从毯子里钻出脑袋,左右一瞧,便腾空跃到桌上。
“嗷~~”白狐蹲到尹方宇手边,竖着尾巴,张大了嘴,一副娇娇讨喜的样儿。
“我知道,是要帮你把鱼刺去了,对吧~”尹方宇将鱼肉中的大刺,徒手挑了出来,再把肉喂给白狐。狐狸‘啊呜~啊呜’嚼得香,咽得欢。吃完了,还不忘去舔尹方宇的手。
俞小云见白狐那粉色小舌,滑溜溜扫来扫去,再看这位公子俊容恬静,平和善良,不由生出了一丝好感。瞧着瞧着,俞小云又联想到这公子白天击栏当歌的风采,心下还多了一份敬意。
云兆军中不乏壮汉豪士,可这般清雅的儒生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也无法跟尹方宇匹敌。所以说,俞小云见了尹方宇这等人物,会有敬慕之心,也数平常。
尹方宇把刺少的鱼肉喂给了白狐,只留着鱼尾自己吃。鱼尾多是小刺,没几口,她就卡着了刺,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俞小云见了,赶紧上去,帮忙抚着尹方宇的背。
其实,尹方宇是故意的。她生生咽了一团刺下去,这一通的狂咳大呕,刺没出来,血沫子却喷得袖子上斑斑点点。
俞小云见了大急,想出门禀报,可又担心自己被罚,俞大人性格乖张,而他第一次服侍,就出了差子,自然逃不过一顿打。但是,公子这副样子了,要是还瞒着,他又心有不安。思来想去,俞小云还是下了决定,对尹方宇说:“公子忍一忍,我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