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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老者兀自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夫人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对来人招招手:“快过来坐下,老头子乐昏了头,外头起了风雪,也不知先让你休息一刻,喝杯热茶驱驱寒。那两个混小子也快过来了。”
“对对对!驱驱寒!”老者附和道。
那人有些腼腆,却也依言坐过去,端起茶低头喝起来。
不一会,林家两位公子到了。
二公子一副疲乏模样,眼角眉梢却透着开心,一来便坐上桌子急着传饭。相较之下,大公子沉着许多,虽然也是忙了整天,礼数却丝毫不少,进门先与堂上三人见过礼才入座。
下雪天,饭桌上自然是少不了酒的,先前进来那青衣人平日极少沾酒,今日却也被林家大公子添了好几杯,顿时暖了手脚。
用过晚餐,又商量了些婚宴事宜,林老爷让众人回房休息,青衣人便先告退了。
林家只有两位公子,这被称为七爷的青年,自然便是小七。
此时他已沐浴更衣正要就寝,却忽然望见窗外雪花,生起一丝感概来。
三年前,洛阳天香楼上,黑衣人一句:“小兄弟若不嫌弃,林家正好缺个小厮”。小七便到了林家庄,住进林大公子的耳房,当起他身边一直空缺的近身小厮来。
说来,他本就是小厮出身,这差事自然好做。
到林家庄的第三日,便识破对头安在林家的奸细,为林家立了一功。
林家少了的那个小厮,正是因撞见他偷帐本而被害死,若再等他慢慢得手,死的便不只是个小厮了。
其实小七并没理清里面那么多,只是在厨房见了那人几次,总觉得不像是个当小厮的眼神,便与黑衣人,也就是林家大公子提了一提。
就因这缘由,小七与别的小厮有了那么点不同。加之林家大公子习惯了事事自己动手,天寒加衣反还时常跟小七提几句,小七整日不过扫扫房间,端端饭菜,大公子写字时候磨一磨墨洗一洗笔,这差事当得可谓清闲至极。
随后便是老管家老了,小七又会读书写字,便跟着他学些事打些杂,慢慢的开始跟二公子在洛阳城内走动,逐渐的包头的布巾再换回玉钗,短打换了缎面长袍,房间也从大公子的耳房搬出来,单独住了。
再后来跟大公子去蜀地运了几趟货,小七便成了林七。
站了半响,想得都快出了神,有人至背后给他披上裘衣,问:“你在想什么?”
小七知道是大公子,笑道:“我在想,有钱人家看到的雪果然与外面不一样。”
那人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痛,却说不来“你有现在的一切,靠的都是自己”这般安慰的话,只把他腰身揽了:“这里冷,上床去。”
小七往他身上靠了靠,这才感到一阵寒意,便依言关了窗户,同他往床边走去。
盖了厚厚的棉被,又一直被搂在怀里,没一会,便暖过来了。
小七转身面对他,想,这人也真是不会说话,若会说,又哪里会过了那么久才走到一起。
其实他来了林家这么久,林家大公子对小七的心思,虽未曾明说出来,林家庄的人也隐约看出些苗头。
小七自己自然更是早就明白了。
他吩咐管家栽培自己,使他从小七变成林七。
他向来少言寡语,常问起小七衣服够不够穿,饭菜好不好吃。
他每每出门,必定带上自己一起,路途上嘘寒问暖,照顾入微。
媒人上门,从来都讲的是已有所爱,却并不提是哪家姑娘。
大公子对他的心意,小七虽不知因何而起,却不是看不到,也不是觉得他哪里不好。只是要小七与男人过一辈子,他不愿。
他不愿千幸百苦的出了醉红院,仍与男人纠缠不清,他不愿叫人看不起。
娶个女子,置几亩薄地一间陋室,这才是小七一直以来的愿望,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是由一个任人压在身下的男妓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大公子不明说,小七就当作不知道,好在他从未做出半点不规矩的举动,小七也就没想过离开林家。他在林家吃的饭拿的钱,靠的是自己的劳力,不是谁胯下的男宠。
就这般过了两年,小七并无一丝回应,大公子却毫无退却之意,依旧不说不问不催不急,只一样把他护得周周全全。
直到去年冬日,小七与大公子从北疆运一批极品玉石回来,途经一处灾荒之地,大雪漫漫,路边饿殍无数。
小七看到那些尸体,有的苍老,有的年幼,有的红颜便作了白骨,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皮肉下的筋骨,突然开了窍。
百年之后,谁理会你这一生相与的是男是女,还不都是白骨一堆,黄土一抷。
这块心结一打开,就时时觉得大公子虽冷了些死板了些,却实在是再也遇不到的好,也便明了自己心意。
可那呆木头大公子还是不说不问不催不急,小七更拉不下脸主动说去。
这般又过了几月,回了林家,正是草长莺飞的仲春季节。
这日小七趴在水榭走廊上懒洋洋的晒太阳,栏外一片浅水,水上冒出几片小荷,两只粉蝶儿嬉闹着飞来绕去。
正觉得这景色好似在哪里见过,林家大公子从走廊尽头过来,黑缎大袍,嘴角轻抿。
这走廊是大公子院里的,此时候院门紧闭,没半个人影。
小七脑中忽的晃过想起八年前,醉红院里做了一月的那个梦来,原来如此。便回过身子对那人一笑,拉了过来。
之后才知道,那木头似的大公子之所以不说不问不催不急,原因竟是以为两年前那榕树下小七便应了他的。两年来未曾摸过一次手揽过一次腰,小七仅仅是不拒绝他的照顾,他便当是已与他一起了。
想到这里,小七不由得笑了一笑,遇到这呆子,真不知是他何时修来的福气。小七想着想着,又往他怀里靠紧了些,反正不必担心他会做点什么。
这呆子该睡熟了,小七摸了摸他的脸,还是那么硬,不过嘴角微微有些弧度,便一点也瞧不出冷来了。
住在一起也快有一年了。
林老爷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林夫人暗自哭过两次,二公子劝了她一劝,反把小七看得更亲了。大公子与二公子坐了一夜,几日后便向意中那姑娘家送了聘礼。
这人爱搂着自己入睡,小七也渐渐习惯甚至喜欢上这种习惯。
只有一点让小七觉得既幸运又生气,便是这人在从来不曾主动对自己要求过性事,哪怕有时明明有了反应,只要自己不动,他也绝不会动一下。
小七的过去让他对男子间的性事没什么好感,大公子的体贴,或说死板保守,对小七而言,是幸运。可有时候却也觉得好气,身后都抵着了,却一定要自己先有所表示他才会行动,不然通常都是转过身去,让拉不下脸的小七暗自咬牙。
是以这两人性事少得可怜,而那少得可怜的性事,还次次都是小七开的头。每想到此就让他感到丢脸,不由得在甩了甩头,想把这事给甩出脑袋去。
那人突然紧了紧手臂,道:“累了一天还不快睡。”
小七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眼睛。
32
正月十五一早,林家的迎亲队伍在雪地里蜿蜒得像条红龙。
二公子身着朱红新郎袍,骑着高头大马,大公子与小七一左一右随行,直叫他好不得意。
新娘乃是小家碧玉,人生得美貌,性情也温婉贤淑知情达理。要不然也不会等了他五六年。
鞭炮声霹雳啪啦,淡淡的烟味充斥在寒冷的空气里,闻起来却没一点叫人不舒服。
新娘子至屋内被扶了出来,婀娜身段,大红嫁衣,大红盖头,小七还知道那盖头之下有大红的牡丹花,必定娇艳欲滴。因这正是他亲手操办,让花农一早送来新娘家里的。
小七看得转不开眼去,也就没见着大公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并不是对这姑娘有什么旖念,只是不由得想起那几亩薄地一间陋室来了。
不过,马上又想起三年前头次进洛阳城时的旧事。那时他看着天香楼下卖花女手里姚黄魏紫的牡丹发愣:这寒冬腊月,怎么会有盛开的牡丹?而那卖花女也是奇怪,只顾在市间穿梭,并不停留半步招揽生意。
大公子见他一直看着那卖花女,问:“你喜欢?”
小七却连连摇头。在他看来,喜欢这些东西便与女子无异。
实则洛阳人人皆爱牡丹,并不分男女老幼,以至在冬日也费尽心思,以堂花术使牡丹开花。只是那价格便不是平民百姓能欣赏的了。
寒月牡丹值几许,只向洛阳高墙去。
此时林家的喜堂里也置满了牡丹,衬得万紫千红喜气洋洋,笑迎八方来客赞慕。
林家布置这些牡丹,漂亮是一面,显示也是一面。洛阳林家二公子大婚,岂能丢了脸面?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商场不比江湖自由,总有些必得世俗的地方,这也是大公子不愿踏入商场而喜好浪荡江湖的原因。早年他也被二公子劝导继承家业,强拉去商场里周旋过一段时日,以大公子那种死板的性格,本也做不了这行,没多久二公子也便不再劝他了。
新娘上轿,二公子打马,不时向洛阳父老抱拳,好一派意气风发。
小七跟在二公子身侧,偷眼看见另一旁大公子难得如此喜气的脸,想起以前在长安见着的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来。也是这般三人三马,只是那三人皆是主角,如今他与大公子只是陪客。
正看得起劲,那人忽然转过来,一双眼笑意盈盈,紧紧把自己看定。也不知道为个什么,小七只觉脸上发热,赶紧把头偏了开去。
一路吹吹打打,一个时辰的路走了两个时辰,总算在午间回了林府。
道贺的各路人马早已挤满了林府,老管家还在门口,一边唱着某某道贺,一边持一笔一册忙得不可开交。
新人进门,又是一阵鞭炮响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媳妇献茶,老爷夫人乐得没合上嘴。小七站在一旁,看得羡慕至极。
新娘送入洞房,林家大摆宴席。设宴百余桌,来宾大多是各地的大商贾,大公子的江湖朋友竟然也占了几桌。其中还有小七见过的铁扇公子与裘房玉。
大公子与二公子留下陪酒,小七自然也跟着,与他们赵家少爷、钱家老板的一一敬酒。
宴席好似流水般,上了撤撤了又上,众人的道贺声也像流水,随着新郎官的身影此起彼伏。
行至一桌前,忽然听得一句:“这不是春晴么?”小七不由得僵住了身,愣住了脚。
旁边一人道:“周爷您认错了罢!您是长安来的怕不知道,这是咱们洛阳林七爷,哪来的什么春晴?”
“没错没错!这眉毛这眼睛,可不就是醉红院的小春晴!没想到几年不见,竟出落得如此俊秀了!”
满桌说笑的人沉默下来,望向小七,等他说话。
近两年,人人都尊称他一声林七,小七亦快忘了他还曾叫过春晴。如今再次被人认出,却比上次更加惊慌了。
小七缓缓望向身边那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春晴,下颌却不受控制的轻抖起来,眼里全是绝望神色。说不出话来,只好偏过了头,低下去,满脑子的都是如今他知道了,自己曾在醉红院呆过……白玉酒壶便往地上掉去。
本以为又要像在客栈那日丑态尽出,再呆不下这待他如亲子的林家。
预料中的碎裂声并没出现。却见大公子面不改色,微一躬身将落在半空的酒壶捞住,笑了笑,给那被称作周爷的中年男子满上一杯,道:“如今他是我林家阿七。”
二公子亦跟上:“各位,今日是我林二大好日子,大家尽兴!”又特别挑出来说:“周爷,请了!”
那姓周的只道小七是被林家买来的男宠,话里也不算有什么恶意,听得大公子说了那句话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失言,正着急打哪下台,没想到林二公子便抛了这么个台阶来。
大公子倒的酒,二公子做的请,这是何等的有面子,自然是赶快一仰而尽,再把吉利话说多上几句。心里只希望林家日后别在生意场上给他小鞋。
“哈哈,不免眼花,不免眼花!林七爷,得罪得罪!”
先前那人也笑道:“我就说您是认错人了罢!”
一桌子便又和和乐乐,都顾着跟二公子道贺去了。
小七没料想这事便这么过去了,犹自想着大公子那句话,“如今他是我林家阿七。”如今…如今……
一堆问题接踵而来,小七的脑子的一时混乱起来。
七头还低着,只敢抬眼偷瞟大公子,却只见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想告个退,到后院里去静静,却被大公子把酒壶塞进手里吩咐:“新郎官都去别桌了,还不去倒酒?”说罢拉了小七便走。
他知道自己想走。若是平日两人一起行事,常常是小七稍显疲态,大公子便会先说:“你先去休息,这儿有我。”那时小七通常会坚持做完了才离开。
而今日小七想逃开,大公子却不许他躲去后院。
他是要自己站在这些人面前。
小七看不到大公子的表情,心中虽忐忑他到底知不知情,若是知情又会怎么想,但他就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十分有力,便不由得有了些底气,执住了酒壶扬头一笑。
哪怕这里有知道自己出身醉红院的人,甚至可能还曾是他的恩客,也要大大方方说上一声:“在下洛阳林七。”
33
好不容易散了席,小七没跟他们去闹洞房,早早回了自己屋里。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花瓶,装满了一瓶牡丹。布置喜堂的物品皆是小七一手安排,这花却不是他要人摆进屋里的。
小七颓然坐在凳上,对着簇簇怒放的繁花,却没心思去看。
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在大堂算是过去了,林家要面子。可大公子心里怎么想的呢?
他在堂上说的“如今他是我林家阿七。”
如今…如今……这话听来,难道他是知道的?何时知道的?在醉红院时见过的只有铁扇书生,是他告诉大公子的?
不,不对!铁扇书生何等风流人物,隔了几年都认不得了,更别提自己那么平庸,谁会记得住呢?况且他若是知道了,又怎么还会这般待自己?
又或者是在其它哪处看见过他?还是他查过自己底细?那又查到了些什么?
又或者他原本是不知道的,今日才…那会不会因此……
这些个疑问从在前堂时便一直绕在小七心里,翻来覆去,纠缠不休挥之不去。
他或许能装作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可又怎能不在意大公子所想?
留给小七暗自猜测烦恼的时间并不长,但听吱呀一声,大公子回来了。
小七背对着,脸僵了僵,没敢转过去看他。
大公子见他背影,垂眼略一思索,即问:“牡丹合意么?”
小七不语。
大公子皱了皱眉,又问:“你不高兴?”
小七咬住下唇,依旧垂首不语。
大公子叹了声气,转到小七跟前,抚上嘴唇,把它从牙齿下掰开,接着又问:“你也想拜堂?”
小七本以为他会问醉红院那事,没料到他不仅一句没提,还突然说起这个来,讶异的抬起了头。
“从清早你就一脸羡慕。”
“大公子……”这人对自己体贴入微,这点小事也看在眼里,小七不由得心内感动。
“若你喜欢,我们可禀明父母……”
“大公子,我……”可该来的躲不过,这等事,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早些当面仔细剖开,痛一时好过痛一世。
“其实也没什么不妥,二弟刚办过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