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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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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炎热,停尸也不能长久。第四天上出殡,柳映雪还是和徐立堂合葬在一处。这是卓风替打点来的,徐家人敬畏六王爷的威势,不敢不依。九宣直到这时才跟他小声说了一句:〃多谢你费心。〃
这话冷冷的,声音又低,落进耳中象是无由来的一阵冷风,带著细细的盘旋的涡心,发出低低的细鸣。卓风看他这几天里便瘦脱了形,脸色惨白,更显得眼窝青黑深陷。卓风一句话在嘴边停了半天,终是没有说出来,想不到九宣看到这边起灵出殡的队列动了,却说:〃我很累,不跟去了。〃
卓风柔声道:〃你也累了几天了,好好歇一歇吧。〃
九宣软坐在椅子里,象是才发觉自己也是一个活著的人,会痛会累般,捂著胸口喘了几口气,道:〃这几天多亏有你。〃
卓风心里一酸,道:〃你跟我说这样的话麽?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九宣定了定,说道:〃我累了,想歇一歇。〃
卓风真是巴不得的这句话,忙说:〃我带你回去。〃

九宣摇摇头,道:〃我回书院,别处的床我睡不惯。〃一面说,一面起身来,自顾的向外走。卓风不愿勉强他,便跟在他身後,书院的假还没有放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九宣踢掉鞋子,向床上一躺,面朝里面,一动不动。卓风坐在一边看他,只觉得这个人象天边的一朵云似的,捉也捉不住,看也看不清。柳映雪是去的太惨太突然,他伤心成这样子,卓风也无从劝起。他是皇族子弟,天生贵胄,也从来没试过怎麽劝人,只是好好儿周到的照顾著他。这时听他睡得沈了,呼吸间略有窒滞之音,知他肺叶定也受了震荡,一面只盘算著等他醒了得好好把伤治一治。

他这几天来跟著九宣不休不眠,原也累的很了,侍从们在屋外不敢进来,他把一床夹纱凉被给九宣盖好,自己坐在桌边,只觉得困倦得很,心事也略放下了些,先只是以手支颐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满眼黝暗,卓风怔了怔,才想起这是九宣的屋子。他原是伏在桌上睡了,现在却躺在了床上,身上盖著被子。他抬眼看到九宣的身形坐在桌前不动,说道:〃你醒了?〃
一语出口,卓风便发觉不对。他身子虚软,躺在那里一动也动不得。他顿了一顿,不动声色的说:〃九宣,你做什麽呢。〃
九宣翻了翻桌上的纸,轻声说:〃原先是想写封书信给你,就不再告别了。後来想一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讲清楚了的好,省得以後还有什麽纠缠不清的事。〃
卓风慢慢地问道:〃你想去哪里?〃
九宣摇摇头,脸在暗里看不清:〃哪里都好,映雪以前跟我说,江南水软,塞外风沙,天下之大,处处繁花。可惜她自己却没有能去看她所说的天下。〃
卓风只觉得心里某处慢慢冷了起来,声音却低柔不变:〃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九宣轻声笑了笑:〃和。。。。。。王爷在一起?王妃肯麽?侧妃们肯麽?我。。。。。。自己又肯麽?〃

卓风说道:〃你不喜欢那些女人,我杀了她便是。〃
九宣说:〃你说哪里话,她们有甚麽过错?便是你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让我天天象女人一样坐在屋子里等你回来,我也办不到。〃
卓风问:〃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想出去游历,我也不会拦阻你,何必要象现在这样说话?〃
九宣声音发闷,咳了一声,续道:〃你真的不会阻拦麽?我也不是第一天认得你,你若觉得我留下才是好,哪怕我怎麽说你也是要我留下的。〃
卓风道:〃你伤这样重,便是要走也等伤好了再走,我绝不拦你就是。〃
九宣慢慢站起身走近床边,在卓风身边坐下,声音幽幽,带著什麽让人捉摸不清的意味:〃卓风,还记得这间房麽?〃
卓风愣著,慢慢抬眼看著四面,午时来到心中满是心事,陈设也不同。现在一留心,虽然暗,他还是认了出来。
〃当时我们在这里同窗共读,卓风是多麽温文守礼的一个人。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是我认错,又或是记错,现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时的人。〃他的手慢慢摩挲过卓风的手臂:〃六王爷,我有时候看著你,觉得很熟悉,有时候又觉得从来不曾见过你,更不曾相识相知过。〃
屋里一团昏暗,卓风心里那处发冷的地方,莫名的寒冷抽痛。
九宣慢慢的说:〃我在这里认识过一个书生,他书读的好,没什麽心机,我们一起分尝过蜜柑,抄过书,还有过颈项缠绵。後来,那个书生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我欠他一句话,多少年来一直没有说。当年雨夜里情热相缠,我一直想说,我喜欢他,喜欢他。。。。。。可是没有来得及,後来,也再没有机会说。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因为我身上的毒,所以,让他也跟著受苦。那个书生,叫卓风,说话声音总是有点低,夫子们都很喜欢他。有一天,他被同窗骗到碧桃居去喝花酒,中了药又一个人跑回来,让我遇见。。。。。。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这事情,当时他醉得胡涂。後来。。。。。。後来。。。。。。〃

黑暗中,卓风听到九宣慢慢的念著几句话: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声音细软缠绵,念了一遍又一遍,喃喃地说:〃谁家少年。。。。。。谁家的少年?你可知道他在哪里?我寻他不到了。〃
卓风不作声,他也记得那些时光,记得十分清楚。初来时象白兔一样精灵的少年,慢慢熟悉起来,没有讲过话,各自管各自。後来,後来。。。。。。
九宣手轻轻抚在他的脸颊上,说道:〃卓风,我很喜欢你,我一直一直在心里喜欢著那时在学堂里的你。〃
卓风只觉得心中某处碎裂开来,轻轻的,些微的痛,没有声响的,碎成一片一片,再找不回来。他知道,他一直也都知道,九宣找不到当时的他,他亦找不到当时的九宣。那在春风里花丛中向他微笑的少年,那在学堂上狡黠的挤眼的少年,在暗夜里颤抖的少年。。。。。。後来他是遇到他,也又握住了他,可是,不再是当时他和他。
九宣在暗中轻轻的喘息,月亮升了起来,月光洒进窗子,象是泼泄了水银,匝地一片白。九宣出了一会儿神,低声说:〃我给你下了些百日醉,你睡一会儿吧,我这便走了。〃
卓风眼见他细瘦的身子慢慢站起来走向门口,心中痛的不能自已,这一次的相别,与前些次那般相似,又绝对不似。九宣在门口停住了脚,手扶著门框站了片刻,终是没有回头,径自去了。

卷四
更新时间: 09/07 2006


一 谁家院

九宣的伤势远比卓风所知严重得多。
最後一击刺死崔微那时,崔微手中的钢刺也扎进了他的腹中。当时只闭了几处||||穴道止血,连伤药也没有抹。这时越走越是周身无力,望望四周的荒野,那痛一波波翻上来,双腿麻木发抖,他手捂著伤处,慢慢半跪在了地上。
痛,只是痛。。。。。。浑身上下的意识都在叫嚣,那痛越来越厉害。
能去什麽地方呢?该去何方?
慢慢折向西行,越走越是荒僻少人行,伤处又渗出血来,寻了几味草药,来不及捣制,嚼碎了敷上。天色渐渐暗了,他不辨方向,听得有溪流水声,徇声找了过去,身子已经弯不下,半跪著掬起水来喝了,嘴里那因为嚼草药而泛起腥苦味稍稍淡了一些,忽然胸口剧痛,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进溪水中,转眼间化了开。那水潺潺的流向下游,茫然不知人世多愁。
道路难走,草木茂密,他在暗夜中摸索道路,腹痛越来越剧,他知道是药效上来,这时只能苦笑著软倒。
没想到会这麽穷途落难。
世情无常。
虽然艰难,他撑著靠在一株老树的根上。迷迷糊糊到了中夜,浑身发烫起来。他难耐的吸气吐气,心知不妙。脸上忽然一凉,一滴水落下,扑簌簌下起雨,幸而树大叶密,权可遮身。但冷风一阵阵刮过,雨水便哗哗地落了一头一身,如冰般凉。
浑身火热,似乎哪里都在痛,他反手抠住树身,用力之大,树皮扎进手指,十个指尖都流出血来,他全无所觉,咬住领子不吭声,专注的吸气吐纳,不泄心头一点清明。电光一道接著一道,闪亮过去之後依旧是漆黑无力的夜,冷雨浸透了衫紧贴在身上,头顶树动枝摇,九宣身子蜷了起来,只觉得这夜永不会过去,这热这痛永远不会消失。
到天明时,他解衣查看伤处。那伤口仍在不断渗血,高烧不退,意识几度昏沈。他整个人沈在寒彻心肺的溪水中,冷得手脚麻木刺痛,便趁这短暂的清醒,默默运念化生诀。
到第三天上,烧退了。

他挣扎又行,终於挨到一个极小的镇子,投宿在客栈里,写了方子让店夥去给抓药。那人受了他的赏钱,办事殷勤麻利。九宣的伤处慢慢愈合,内伤虽重也有了起色。只是身子虚得象经不住风,在那小镇上孤伶伶躺了快两个月。待他能再起程时,秋天也已经过了大半。

黄叶满地,九宣买了一匹马代步。那马并不神骏,走得也慢,九宣却也没有什麽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办不可的要事,任那马放开足四处走。有铺子便打尖投宿,没有便啃干粮宿野外。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做些什麽事。

这是放在以前的朱九宣不会想过的生活。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样的生活。

也或许,找个地方住下来,便这样过了也罢。

只是,还有些不甘心。

不想就这麽算了,又不知道自己心深处上还想要做什麽。
就这样奇怪的心思,自己和自己厮磨,硬是不能放过,放任著劣马一直走下去。那马见道就走,逢岔路必走左边的一条。九宣闷著无聊,还想著这马或是想去出生之地,後来才发现那马右眼半瞎。
他越走越是向北,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这一日上北风吹得忽紧忽弱,他系严了灰鼠的斗篷,那马越走越不肯走,转过一个弯子,道旁有间茶寮。九宣下马,要了热茶和吃食,又让人备料喂马。他虽然不事营生,但手头的银钱也不短少,日子在兜兜转转间,过得象流水般快。领子紧了又紧,凉风还是不住的灌进衣服里来。他抱著那壶热茶取暖。自上次的重伤後,分外的畏冷。他自己医道精湛,却不愿意调理。自映雪去後,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做任何一件小事。比如穿衣,比如治病,比如练功。

茶寮里另有人在,言来语去谈得甚是热闹。九宣不经意间听到提起北狼城,心里微微一动。他不愿再和过去多牵绊,也不去细听那些人究竟说了些什麽,转身便出了茶寮,上马便行。
他心中有事,又不控马,那马逢路便转左,等九宣再定下神,却离北狼是更近了。他勒了马站在道中,一时有些茫然。要说一点儿不想知道严烈阳的近况,那是假的。可是。。。。。。
身後有一队人赶上来,嘴里一连声地:〃借光,让个道儿。〃九宣拉马向道旁闪。後面来人极快,他马又不好使唤,竟然重重的撞了一记,九宣晃一晃身向一边跌,後面一人伸手拉住了他臂膀。
身下马受了惊,九宣下来,把马牵到一旁。撞了他那人跳下来道个歉,九宣说不要紧。问道:〃兄台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那人笑道:〃北狼严城主今天成亲,我们赶去道贺。〃
九宣怔了一怔,嘴里重复了一句:〃嗯,今天成亲。〃脸上那一派淡然自若的神气还在,只是有些凝滞。那人见他不再说话,又道了一声扰,才上马去了。
九宣本也只是路过,不见得会上山去。这时双腿象是自已会走般,踏上了麻石子砌的山道。山口那面石碑一点儿没改样,上面遒劲的几个字,九宣觉得象是前世,不然就是在久远的梦里见过面。
北望天狼路不尽。
怔怔看了那石碑半天,九宣想到那一年初上北狼,也对这石碑发了半天的愣,好象真的是没隔太久,仿佛四五年光景,一切人事都已不同了,不变的,好象只有这石碑。
进得城来,处处张灯结彩,那一派繁华热闹与前些次见著的清冷直不可同日而语。到得那巍峨的府门前,眼前的富丽真堪堪是说也说不上来,画也画不出来。红红的亮眼的一团一片一眼。九宣跟著其他贺客一起向里走,在礼簿那处签了一个名字,柳宣,上了十两黄金的封仪。那执笔的人见惯厚礼,也不怎麽著意,只当是普通客人了,让进厅里坐。厅里人来人往,多是武林中数得著的人物。他穿一件书生和青衫,面目平平无奇,坐在厅角,并没有人理会他。身边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声说著话。他一句一句都听进了耳中,却又象是什麽也没有听到,一颗心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象是坐在云里雾里,眼睛不知道该看何处,便只半垂著,只看那柱上的描金,象是能看出什麽至胜美景来。同桌坐的人不知他来历,寒喧了一句,九宣说是从西南来的,柳宣这名字自是没人知道。那人嗯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柳兄台。此人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出身。九宣也客气一句,问道,兄台是哪里人氏?可是此地城主的亲朋?那人一挺腰道:〃我是出云山庄来的人。〃九宣又是一怔,又问道:〃出云现在是孟四少爷当家了麽?这回他可有无前来?〃那人道:〃少当家的多少要事在身,这次便没有来。〃言下之意,显是把孟管云的身份抬在了严烈阳之上。虽然现在北狼势大,但孟家根深,又一向隐然是白道的领袖,那人倨傲也是自来有因。北狼冒起不过是这几十年的事,名门大派一向是觉得倘是根底浅,枝子再大也不作得数的。
九宣哦了一声,也不再作声。孟管云现在声望日隆,早也没有人记得当初他曾经少年轻狂过。恐怕。。。。。。这世上,只有九宣自己,还记得那些过去了的事。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喧喧攘攘,不认识的互相见礼,认识的便凑在一处叙旧。九宣喝了两盅茶。他糊糊涂涂进来了,这时却觉得自己实不该来。要待转身走,又不知道为什麽只是不想起身。浑浑噩噩在桌上拈了一颗松子瓤的糖粒放在嘴里。当年是他自己走的,现在却又来做什麽?话说回来,便是当年没有走,现在会是什麽光景谁又能知道。九宣在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是傻,而且无道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只看他一眼,看了就走。至於为什麽要看这一眼,却是说不上来。
这时司礼官已经高唱吉言套话,厅里静了下来。九宣不知道为什麽有些心慌,只是现在人人凝神屏气等著典礼,他若此时站起身来走,已经迟了。呆坐在那里,听那司礼把古往今来的吉庆喜言都说尽了,才说道:〃吉时到。。。。。。新人行礼。〃这一声拉的极长极响,九宣心里的一根弦象是被这声音重重拉扯了又弹回来,嗡嗡嘤嘤的颤个不休,一双眼定定的看著大厅的入口那里。
鼓乐鞭炮齐响,新人终於露了面。

门口起了小小的骚动,自是争看新人之故。坐在後面的人看不清,纷纷站了起来。九宣目力强於众人,看著严烈阳穿著一身大红,丰神俊朗地迈了进来。手里握著一条红绸,红绸的那一端握在新妇手中,旁人窃窃低语那新妇举止得宜,裙上的飘带端头系的铃,行动时只有一些隐约的轻响,人声低低的起来,根本便听不到响声,实在是端庄凝重,堪为佳偶。司礼一长串子吉言套话说完了,说到拜天地一语,旁边的婢女扶那新妇站了位置,摆下红毯,那两人便盈盈向下拜去。一边的人哪有不尽力锦上添花的,口里白头到到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恩爱百年等等美言说了无数。九宣只觉得那新娘衣帔上的珠饰耀目生痛,别开了眼。
三拜九叩已经跪了两次,夫妻交拜之时,九宣低头不看。听得礼炮轰然作响,震的耳内生疼,司礼大声说:〃礼成!〃
九宣身子轻轻一震。旁人纷纷拥上去赶这热闹,他趁著乱抽身向外走。厅里人多气浊,外头清冷的气一扑,只觉得那寒气直侵进骨子里。眼睛从刚才起就酸痛难当。他揉了揉眼,抬脚便向外走。




二 玲珑心

刚步下台阶,忽然耳後风声有异,九宣微侧身子,反手轻拍。他这一掌是师门不传之秘,当年映雪也没有学得到。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五指微分间,凌厉的杀招隐隐不绝而来,共有三十多种变化。对手若是识货,非得立即收势躲开。
谁想那来人竟不闪避,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身上。腰身一紧,被人紧紧的抓住。九宣愕然回望。
厅里静得能听到针落之响,谁也不知道新郎倌何以丢下新娘和满堂宾客,飞身扑了出去抱住一个普通观礼的客人。九宣倒吸一口气,看那眼中满满的震惊,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艰难的挣了一挣,却哪里挣得开,低声道:〃快放手。〃
他虽然脸上罩著面具,但严烈阳与他同床共枕那样久,身形气韵再不会认错。他情急之下又没有假装口音,严烈阳的手反倒更紧了一下,口气极阴沈:〃你休想。〃
九宣挑挑眉:〃你的新娘子在後面,你抱错了人。〃连自己也听出这话里浓浓的酸意,愣了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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