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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守城,所有的人都开始沉默了。
“刚开始说三天,然后说一周,现在说十天到半个月,到底要我们守多久啊!”三师师长周庆祥小声嘟囔着,生怕有什么不妥。
“是啊,援军呢,都近十天了,到现在还不见援军的踪影,他们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个衡阳呢!”这一讨论如炸开的锅,几个将领们终于说出了掏心话。
“诸位,诸位,都不要慌!”方先觉强自镇静:“守城之初,委座已经给了方某秘信,如今委员长刚参加完开罗国际会议不久,衡阳之战事关我国国际声誉,不管怎么说,这城都必须坚守死守,至于援军呢,肯定要来的,他们谁又敢不来!”
方先觉的声音暂时安慰了几个躁动的心。
“各位,看情形,鬼子这一波攻击马上就要退了,我们要赶快安置好伤员,尤其是中毒的官兵,要尽力使他们恢复过来!”
“是!”几名师长高声应答。
城内的临时医院,到处躺满了负伤的伤兵,近十日的战争中,伤亡的四千人,倒是负伤的有两三千,而真正死亡的也才一千多。
方先觉偕同诸位军师级干部一起来到临时医院,对伤兵们进行慰勉。
“军座啊、军座,您让我死了吧!”一名腰部缠满绷带的伤兵在地上呻吟着,方先觉几个来到这里似乎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我不想活,我不想活了!”
“他怎么了?”方先觉问身边的护士。
“肚子被炸开了,没药,伤口发炎!”护士小心地应答。
“师座、师座!”来人突然又高呼起来,目光望着190师师长容有略。
“您是贺团长,这是570团的贺团长啊!”容有略转而面朝方先觉高呼着。
“怎么回事,护士长在吗,他们怎么把你扔这里的!”
“别别啊军座!这里都是伤兵,没谁可以特殊!”贺团长苦笑着:“师座,要不你赏我一枪吧,我是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是怎么受伤的?”方先觉转向容师长,平静地问着。
“机场外围争夺战的时候中枪的,当时,听说肠子都出来了”容有略沉默:“我以为他现在该好多了!”
“恩,在战斗中是个英雄!”方先觉语气一转:“可你现在,是个懦夫,你这德性还这么带兵,怎么给你的兵做榜样,我倒不信了,这里没有你570团的兵!”
“是,是的,我是儒夫,我不配做这个团长!”贺团长脸色逐渐沮丧:“可我真的想死,死了多好啊,死了不用想那么多,不用忍受这煎熬!”
“想得倒美,一死了之吗!我是怎么和你们190师说的,你要不清楚,可以问问你们的师长!”
“贺团长,190师的人已经撤到了城内,军座他说了,城内守卫也行,但我们在牺牲前每人必须杀足两个鬼子,你——做到了吗!”
“哈哈——哈哈,我杀了,我杀了十几个鬼子了,军座,我可以死了,您赏我一枪吧!”贺团长的神情悲切之外又近乎兴奋。
“不——行!”方先觉眼睛紧盯着对方:“听好了,我说的是,入城驻防以后每人必须杀满两个鬼子,你是在入城前受的伤,不算!”
贺团长的眼睛逐渐沮丧而失望,渐而失去颜色。
方先觉神情严肃:“听好了,作为一团之长,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如何带领你的士兵浴血奋战,如何守住这衡阳城,你过去的功劳再大,可我对你现在的表现很不满意!”
“是!”贺团长叹息一声:“可我这样,还怎么带兵呢!”
“那得看你自己!”方先觉说到这里不再理他,径直朝其他伤兵走去。
不用说,这满城的伤兵,又缺吃少药,看在眼里说多辛酸有多辛酸,方先觉不由喟叹:“这才几天,城内就这个样子了!”
大锅里冒起一股难闻的烧糊味,炊事班的老兵皱着眉头,手中大铲不停搅拌来去,还在不住往锅里加水,时不时捏起鼻子扬起铲子偿偿味。这气味引起了方先觉的注意,他折身往炊事班方向而去,鼻子里闻着那窒人的烤糊味,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谁在这负责?”方先觉语气平静,但似乎带着一种愤慨。
“报告长官,是我!”老兵直起身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方先觉本想训斥对方一番,发现对方那种专注做饭的样子,似乎和自己预想的有什么不同,也就忍住了。
“没什么,没发现什么哩!”老兵知道对方是个大官,慌乱中四处看看:“报告长官,一直在做饭,没去注意别的东西!”
“你的饭——糊了!”方先觉说到这里语气也严厉了:“战时粮食紧缺,除了伤病员和一线作战士兵,其他人想吃碗饱饭还没那么容易,可你”
“原来是这个啊,长官,您肯定误会了!”老兵苦笑着:“没错,这是给前面医院的伤兵做的饭,我怎么会故意把它弄糊呢!”他发现方先觉还是没有听进去,苦笑了声:“长官,你们随我来吧!”说完就朝后面走。
方先觉和诸位师长紧随老兵来到后面一个临时贮存粮食的棚子,老兵将帆布揭开:“长官您看!”
这一看不打紧,方先觉和几位师长都是大吃一惊,原来堆了一地的米粒几乎都是又黑又焦,几乎找不到几粒完整的米。
“长官,您应该知道,鬼子的飞机把衡阳城的所有房子都炸遍了,现在的衡阳已经找不到一栋像样点的房子了,而这些粮食,都是弟兄们从烤糊的米堆中刨出来的,否则没有饭吃,弟兄们还怎么打仗啊!”老兵苦笑着:“实不瞒您啊长官,这城里或许方军长——他可能还有碗像样的饭吃”
“放肆,说什么话!”预十师葛师长见这老兵说话有点越来越没谱了,呵斥了一声。
“别打断他,这是实话,听不得吗!”方先觉有点不悦:“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说呢!老哥,你放心,这衡阳城里所有的人吃喝都会是一样!”
这当口方先觉从地上抓起一把烤焦的米粒在嘴里嚼:“战时的米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有不喜欢吃的,给老子滚出第十军!”
“军座,这米好,有味!”平子附和地从方先觉身边抓起一把米津津有味地也学着嚼了起来:“以前我要饭的时候,馊了的饭人家还不给呢!”
“小子,只要熬过这一劫,军座保证让你活出个人样!”方先觉叹息了一声:“你不是要过得有尊严吗,这回要挺过去了,就什么都有了!”
“明白!”平子傻笑着,其他几个师长却皆低下头一言不发,这仗才打几天形势就如此了,城里没了粮食,不知道还能熬多少天呢!
暗夜无光,夜静得可怕,仿佛经历那么多撕杀的白天是个梦,所有的士兵都进入了梦乡。离预十师师部才数百米的该师30团阵地张家山制高点,经历敌我双方十余轮的惨烈撕杀后,山坡前后到处躺满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此刻也进入一种阴森的静谧中。
一阵密集的铃声响起,刚刚进入梦乡的预十师葛师长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喂喂,师座,我是30团,我团张家山阵地遭到了至少两个鬼子联队的袭击”电话那端传来该团陈团长的呼救声,葛师长尚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电话已很快中断,显然线路已经出故障了。
“快,去张家山!”葛师长迅速穿戴好衣服,警卫马上取来手枪。
“这个不行,拿机枪!”葛师长高声吆喝,警卫一楞,随即跑内室取来一把ZB…26,葛师长也不答话,急速往外奔去。
张家山阵地已是炮声连天,各种枪弹夹杂在火炮的隆隆声中穿梭,使得战场夜空有了一种奇妙的景色。
师部离阵地才数百米,葛师长和警卫也才几分钟就到了。
噗的一声,一把刺刀透空而来,但很快半空停滞,在阵地边沿,葛师长险些被一个刺刀刺穿。
“什么玩意,走路也大大咧咧的,想死哩!”对方收手之后还斥骂一声。
“你这兵!”葛师长本来也有点怒气,突然想到对方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怎么见人就刺!”
“我不刺等鬼子刺我吗!”这个兵似乎火气大得吓人:“一个连都死光了,鬼子多得像蚂蚁,谁知道能过来个自己人!”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一章 衡阳保卫战 (六)
葛师长本想问问他这个山头的最高长官是谁,见他这么说,知道不必问了。!
“你们连都是好样的!”葛师长叹气:“刺刀那么快——你后来怎么又不刺我了?”
“这个,我想你是长官,不会明白的!”兵冷笑:“晚上看不清楚,只能通过服装来辨别了,鬼子穿的是卡机布,我们穿的是棉布,我是碰着你的衣服才停手的!”
“哦,是这样!”葛先才叹口气:“那假如鬼子穿着我们的衣服摸上来呢!”
“那就活该倒霉,要吃鬼子一刺刀了!”兵的无奈令葛先才师长也更无奈:“真是太难为弟兄们了!”
葛先才摸索着从身上抽出根烟:“老弟,来根!”
点燃火机的刹那,他发现兵的右手已是血迹模糊——一个手掌被活生生切去半个。
“这个能接住吧!”葛先才手有点颤。
“没事!”兵迅速将香烟接过:“你们长官过来才有根烟!”兵苦笑着:“阵地还在,可人都没了,就这巴掌大一块地,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唯一过瘾的,就是刺刀从鬼子身上刺进抽出的一刹那,他娘的来劲!”
“老弟,有担当不!”葛师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啥,担当?”兵冷笑:“什么担当不担当的,没担当的也不守这衡阳城了!”
“这山头,不守了,你随我来!”葛师长的话令兵一楞:“说疯话吧,就你一句话,这死了百来号弟兄的山头不要了!”
“不是疯话,仗打到这地步,哪座山能守哪座山不能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杀多少鬼子,现在大量的鬼子还在向张家山主峰冲锋,我们去那里杀鬼子!”
“成,这话我认同!”兵笑了笑:“这山头反正靠我一个人也不能守了!”
“随我来!”葛先才端着手中的轻机枪,兴冲冲往前。
前面主峰依旧喊杀连天,预早埋伏在各地的炸弹地雷不断吞噬着鬼子的强攻队伍,鬼子带来的爬梯被一个个掀翻,两个联队的兵力已经折损过半,但阵地上我军士兵的伤亡同样巨大,已经鲜有没受伤的士兵了。阵地前沿的30团陈团长强自镇静,正对不断扩大的伤亡人数伤透脑筋。
“报告,左侧敌后方响起机枪声!”卫兵的声音使得陈团长为之一振,却又满腹孤疑:“哪里都吃紧,哪支友邻部队还能增援我们?”
“团座,八成他们搞错了!”旁边的参谋人员嘀咕着。
“没搞错,是我来了!”葛先才拧着把ZB—26,他后面只跟了两个人。
“我们就三个人,这个是我的警卫,这个——是你们对面山头的弟兄,一个连就剩下他一个人了,现在又派不出人,那山头只能弃守,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师座,您怎么亲自——”陈团长没有听葛师长的话,而是一脸关切的神色:“您要是出了事,我30团怎么向全师弟兄交代!”
“交代,谁向谁交代?”葛先才冷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尽说没用的话!”
“子弹不长眼,战场上没有师长团长,张家山阵地要不在了,我老葛也就算玩到头了,连师部眼皮底下的一个阵地都保不住,我这个师长还怎么当!”
“说说吧,现在情况如何,能不能守住!”葛师长加了句:“别来虚的!”
陈团长点了点头:“从零时开始,已经两个多时辰了,鬼子至少投入了两个联队,两个多时辰里,阵地三次被敌攻陷,但都被我们夺了回来,如今我的30团也元气大伤了刚才想和您汇报情况,只是线路被炸——小鬼子的飞机太猖狂了。”
“还守得住吗?”
“衡阳在,张家山在,衡阳不会从30团的阵地开始陷落!”陈团长斩钉截铁,葛师长点了点头:“很好,我预十师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汉子!”
有关葛先才师长亲自支援张家山前线的事情,7月8日,重庆出版的《大公报》刊出了中央社通讯:“据军事委员会7月7日发表战讯:在衡阳恶劣战斗中,我某师师长葛先才将军率领所部,冒毒气恢复张家山阵地有功,政府特颁给青天白日勋章,并记大功一次。其关于参加该战役作战之各连长、各排长、各班长亦各颁忠勇勋章一座,并各记功一次;并对守城之忠勇奋斗卓著勋劳的全体官兵,亦奖励有加!”
而早在7月6日,第10军军部就已收到两封电报,在嘉奖葛先才等人的同时并委婉提出了统帅部对守城官兵“再守两周”新的要求:
一、嘉勉第10军将士奋勇杀敌,固守衡阳的令人钦佩的作战精神和取得的显著而巨大的功绩。并指示我第10军全体官兵务必再奋神勇,固守两个星期,配合外围友军,内外夹击,以期完全歼灭敌人,造成空前的湘中大胜利。
二、嘉奖预备第10师师长葛先才将军恢复张家山阵地有功,特颁青天白日勋章一座。其他有功人员着方军长详细呈报,从优奖叙。
勋章证书(庸字第一一一号)国民政府为预备第10师师长葛先才具有陆海空军勋赏条例第四条之勋绩,给予青天白日勋章一座。此证。
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民国三十三年七月七日”
张家山的枪炮声穿透衡阳的夜空,也使得十军军长寝食难安,他下意识地起床铺好宣纸又写起了毛笔字,以此来约束自己的心神。
平子小心奕奕也穿戴好衣服静立方先觉一边。
“小鬼,还不去睡!”方先觉不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嗳可是,军座您都睡不着,我我哪能睡!”
“你和我不一样!”方先觉叹息一声:“这衡阳城能不能守能守多久,全在这里搁着,你不需要装个这么大的烦恼!”方先觉指着自己的脑袋:“事情想多了,自然睡不着,明白吗!”
“不!”这回平子的回答使得方先觉有点诧异,他向来觉得这个孩子较为简单,想不了多复杂的事,便笑了笑:“你又有什么要想的呢!”
“军座这回说错了,守衡阳不是您一个人的事,这事我们都在这搁着呢!”平子指着自己的脑袋,有点激动地说:“杀鬼子不应该是哪一个人的事!”
“对对对,小鬼你说的好!”方先觉爽朗地笑了起来:“可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对这场仗如果连我的头脑中都没个清晰的概念,其他弟兄怎么又想得过来呢!”
“军座您说的也对,你多想想自然是好,可您忘记了,如果您自己把自己累垮了,小鬼子不就正中怀吗!”
“是啊,不能垮,绝对不能垮!”方先觉捂弄着自己憔悴的脸,言不由衷地说着。
长沙,日军第11军前线指挥部,日军11军司令横山勇焦躁不安,自6月23日与衡阳守城部队接火以来,至今已有十天时间。原以为挟攻占长沙之势,一日就可以攻占衡阳,最不济三天足够了,因而各部队仅带了一个星期的补给。
没成想打了十天,对方的一线阵地依旧牢固无比:第一阶段的战损比日我双方达到了五比一,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阵亡
横山勇就数日来进攻衡阳受挫向派遣军总司令佃俊六请示:“司令官阁下,炮弹将近消耗完毕,连步兵的子弹也消耗无几了,最关键的是攻击部队已经几乎不成建制,无法再向衡阳攻击了”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你当时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的保证是三天,至多三天拿下衡阳,可如今都快十天了!”佃俊六火气大盛:“大日本皇军以数个加强建制的精锐师团攻击常德会战后残破不堪的一个军的*军队,无论人数还是火力都是对方的数倍,我一直在汉口静侯你的佳音,你现在向我请示停止进攻!”
“阁下,记得您和我们说过,方是两次长沙作战时死守长沙的猛将,在与我常德作战时该军作战力强,具有与我第11军,特别是与第3、第68师团交战的经验。”横山勇微带争辩的话音引起了佃俊六的怒意:“八嘎,116师团、68师团几个师团都是皇军精锐,为进攻衡阳,68师团还进行了严格的攻城训练,帝国给你们配备了足够的重炮和空中支持,五万皇军的甲种精锐师团对付支那第十军不到两万兵力,支那军队如何能和你们比!”
“阁下,攻城主力68师团、116师团两个师团已经基本丧失攻击力,平均每个步兵分队已不到20人,68师团长佐久间君已经阵亡,新任师团长堤三树男中将在白天的新一轮进攻中也险些丧命,攻击实在必须停止了!”横山勇的语音中抽搐着:“皇军士兵都很勇敢,一队队的士兵明知踏入*军的地雷炸弹阵中有去无回,却没有一个退缩,*军的手榴弹和迫击炮太厉害了,眼看着一队队皇军精锐在自己的眼前消失,我们的师团长旅团长却无法阻止,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电话那端很久一阵沉默,佃俊六的声音如幽灵一般叹息着:“说吧,你们需要什么!可你必须明白,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你明白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