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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诺再回宫的时候,玄英士兵的士气又有了高涨,军心却是安稳多了,因为子诺不仅让人帮他们带了家书去玄英国,还允诺他们每月都会有一两银子的饷银发放,日后除了家书,还可以捎银子回去补贴家用。
子诺想得的确是比我周到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发银子这种要花钱的事我能随便说吗?连自己都是个只有名号却不享有俸禄的光杆圣女,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子诺自己给我的,毕竟,国师真正的弟子是邵元啊。
回到秋阳谷,谷中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得知我回谷,卢大人马上过来见我,说是梯田已经修筑完毕,如今只差将这些普通的土壤改造成水稻田泥了。
这是很专业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发言,卢大人却坚持让我上山看看。随卢大人到了山上,举目四望,如今这谷中哪还是先前的景象?错落有致的房屋,规划齐整的林木,层层叠叠的梯田,闭上眼,已经可以想象到了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机勃勃。
边走,卢大人便絮絮的说着这里该怎样,那里又该如何,我似懂非懂,一连声的应着:“有道理,就该这么办。”
有正在休息的玄英士兵看到我,拖着脚镣朝我走来,甘霖始终谨慎的守在一侧。这样的情景并非第一次,我知这些士兵并无恶意,但甘霖说人心难测,如今我武功尽失,万一我被心怀歹意的士兵挟持,后果不堪设想。甘霖所担心的也并非没道理,每每此时,我除了感动和接受他们的爱护之心,还能如何?
“多谢圣女让我们可以写信回家,母亲也不必整日挂念于我了。”年轻的士兵脸上有着感激,也有着淡淡的懊悔。
“你们且安心在此,不过是三年的时间,比之征伐沙场,性命总是无忧的,三年之后,定能再与家人团聚。”在他们面前,也装模作样的打起了官腔。
两天后的上午,正在院内与甘霖下棋,屋外一声脆脆的“姑姑”振奋了我的神经,扔下手中的棋子,与甘霖对望一眼,乐呵呵的迎到门外。
“姑姑!”还未看清人,腿便被初宸紧紧抱住:“姑姑,宸宸想你!”
见到身后的甘霖,又赶紧松开抱着我的小手臂,朝甘霖扑过去:“叔叔,宸宸要飞飞!”
敢情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飞飞”。
甘霖将初宸抱起,眼底尽是宠溺之意:“好,休息一下,再带你飞飞。”说着便将初宸带进了屋里,照看初宸的乳母贞姨朝我施了礼,拿着初宸的大包小包也跟了进去。
朝马车里望了望,没再见到有人下来。子诺说,小婉不愿出宫,便也没有勉强她跟着出来,只带了子诺和他的乳母,但因急着要在中秋赶到祁州,便先行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留初宸在后面慢慢的走着。
有了初宸,生活便又多了许多乐趣,每日听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童言童语,只觉自己的心也活跃起来。
初宸成了大家的宝,每日除了跟甘霖习武就是变着法都大家开心,每个人都把他疼在了心尖上。
在谷中住了一段日子,初宸与谷中的孩子也熟识起来,起先偶尔还会叨念着想小婉,想哪个宫女姐姐,到后来,逗弄他要接他回宫时他竟抱着桌子腿怎么也不肯回宫了。
因不放心初宸老往外面跑,干脆腾出一个小院让初宸带着他的伙伴们在院中玩耍,如此一来,家里更为热闹。甘霖对初宸的宠爱也有些让人惊讶,他那把我只见过一次的剑竟然用来给初宸削制木刀木剑!
那天,本想叫上甘霖一起到谷外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却见甘霖坐在廊下专心致志的低着头,地上堆着些木头,面前不时有木屑飞出,走近一看才知他正用剑削着木头。
“为何不用好使一点的刀子?”我问,那么长的剑拿在手上,怎么也不顺手吧?
“用不惯。”甘霖回答得倒是干脆。
那银光闪闪的剑身让我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不会是你的饮血剑吧?”我惊疑不定的问出口。
甘霖轻笑一声:“正是。”
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饮血剑如今沦落到做木匠活,我不知别人看了会做何感想,我心里却是有些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想当初我费尽口舌软磨硬泡也未能一睹他的剑容,如今却这么轻易的拿来为初宸削制木剑,叫我如何不憋闷?
甘霖停下手,看着我的脸,笑意浓浓。“怎么?不服气了?”甘霖笑问。
我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这有何想不明白的?那时人在江湖,剑一出手别人便知我是谁,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今人人只道血魔在齐云侯之女慕怀恩大婚当日中毒身亡后悲痛欲绝,此后便踪迹全无,谁人知晓我与你一起到了金雀国的皇宫之中,如今又到了这么一处安静的所在?”说着,甘霖又一下一下专心的削起木头来。
站起身,寻来一些常用的工具,也蹲在甘霖身边忙活起来,这种活儿,自己和子诺小时候可没少干过,现在做起来,也还算是驾轻就熟吧。
时至黄昏,夕阳落入山林之中,山间的清风带着薄薄的凉意驱赶着白日蒸腾的袅袅热气在谷中穿行而过,屋脊的阴影在院中落下,天色由明转暗。将削好的木刀木剑收拢好,拍拍手上的木屑,想着明日初宸拿着这些刀剑要当孩子们的教头的样子,不觉轻笑出声。
甘霖拿了一块绢布,细细的擦了剑身,微微感叹道:“原来再好的剑,若是弃之不用,也是会钝的。”说着,又把剑细细的擦了一遍,收了起来。
甘霖的话令我心中酸楚,不知如何作答。初识时那个嬉皮笑脸甚至有点无赖的甘霖,青州城外手持饮血剑令人心胆俱裂的甘霖,如今居在家中体贴细致偶尔孤寂的甘霖,都不是我很了解的,或者说,我至今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是行走江湖的云淡风轻,还是隐于人世默默温常。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只是因着我在这里,他便做了这样的选择,而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曾经,我最大的愿望是能离开庆王府,与子诺、宋之煊、林昭一起策马扬鞭仗剑江湖。”望着漫天的红霞,回忆着昔日的苦辣酸甜,只叹原来世事变化竟可无常至此。
甘霖站起身来,斜眼看我:“你当所谓的江湖真是什么来去自由的好去处吗?不过是有一群在刀口剑尖下讨生活的人罢了。”
笑着摇头,就算没见识过真正的江湖,听的还少了吗?“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想法,以为拿着剑在外面溜一圈,便是走了江湖。”
“圣女,该用晚膳了。”箬笙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我和甘霖的谈话。
随箬笙到了饭厅,初宸已乖乖的坐好在垫高的凳子上。见我和甘霖进来,忙招呼着我和甘霖到他身边坐下,而后扑闪着大眼睛望着甘霖:“叔叔,我的剑呢?”
“都好了,明天可要早些起床,好好的学了,不然可是要丢脸的。”甘霖检查过初宸的手,微微严肃的说道,初宸连连点头。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我只是不停的笑。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0章
章节字数:3901 更新时间:09…09…19 15:10
九月底,山城已染了许多寒霜,秋阳谷中也浸润了层层寒意。
碧琼摆好早饭,甘霖带着初宸外出练习气息还没回来。看看外头,红叶疏疏,晨霜慢慢融化成水,叫了碧瑶,去到屋外看甘霖和初宸何时归来。
路上,有早起的孩童在嬉闹,东头的小湖边,各家的女人们蹲在石头上清洗着自家的衣物,双手被早晨的水冻得有些发红,却仍旧与周旁的姐妹高声谈笑。男人们扛着锄头上了山,准备垦些地,来年好种些什么。
“圣女,不要走得太远。”梁护卫突然闪身拦在我面前。
回头看看,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山谷,到了外面的野树林。“回去吧,说不定他们已经回家了,我们没碰上。”
转身往回走,鞋面裙角已被露水打湿,还沾了几片枯黄的草屑。
家里,碧琼正在帮初宸洗脸,初宸的小鼻尖上红亮亮的,很是可爱。甘霖坐在桌旁端着杯清茶,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语气有微微的不满:“快去换双鞋子吧。”
“是,甘大侠!”朝甘霖福了福,甘霖眼皮一跳,轻咳一声,忙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箬笙摇头笑了笑,将我拉到房间重新换了双干爽的鞋子。
吃完早饭,初宸招呼来他的小伙伴,让孩子们一排排站好,有板有眼的将从甘霖那里学来的几招施展开来,孩子们不甚整齐的跟着比划。甘霖抱着手臂斜倚在柱子上看初宸在那里卖弄,嘴角挂起满足的笑意。
清夜,角铃在风中碰撞击打,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霜林唱着声声秋歌,轻风钻入熟睡之人的梦境。秋夜梦寒,浅睡辄醒,侧耳听听屋外的动静,轻轻走到了窗边。庭中,盈盈月色下,一道人影在风中独立,带着淡淡的风尘。
拿起架上的披风披好,推开房门,吱呀一声,箬笙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姐,你怎还没睡?”子诺看到走出房门的我,语气中有惊,亦有喜。
紧了紧披风,笑道:“睡了一觉,醒了。怎会这时候过来?”
“不愿在祁州过夜,便赶来这边了。只想在外面看看的,不想姐姐没睡。”子诺拉着我站到背风的树下。
看着子诺又是一身的尘土,带着他去了大厅,厅内早已燃起了烛火,碧琼碧瑶正往饭厅的桌上端热腾腾的饭菜。
“连饭都没吃吗?”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吃过了,夜寒,想再吃一些,他们也累了。”子诺指了指边上立着的几个侍卫,“你们也先下去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几名侍卫应声退下,饭厅里便只剩下我和子诺,还有碧琼在一旁伺候着,碧瑶下去准备热水。
帮子诺泡了一杯热茶,让他先暖暖身。
子诺没吃几筷子,便让碧琼把饭菜撤了下去,看来他也确是不怎么饿的,以前也没见他挑食来着。吃完饭,热水还没好,子诺也没马上要去洗浴休息的意思,反正自己也睡不着,便与子诺在大厅内闲聊着。
“以后还是不要这般奔波了吧,你看,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宫中或是这里的时间还多。”看着子诺疲惫的神色,定又是连日赶路了。
子诺眸中燃起一丝光彩,试探着问我:“姐姐,北地山高天寒,随我回宫如何?翰月城没有冬天。”
“再过些日子吧,这边,现在还是需要有人镇着的。”愿意回宫,是不想看到子诺往来辛苦,自己在此处,让他别来似乎也不太可能。只是现在,虽然自己干不了什么实事,牌子挂在那里,总可以给祁州的官员施点压,让他们能把秋阳谷放在心上。
闻言,子诺眼中笑意更甚。
碧瑶来告诉子诺,热水已经备好。见子诺坐着不动,催促他快点去洗浴,也好早点休息。子诺这才随碧瑶回房。目送二人消失在转角,自己也回了住的小院。子诺这番来,动静不小,除了我住的院子僻静一些,箬笙睡着没醒,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他来了,甘霖却是没有出现。虽说甘霖没必要大半夜的起来看看子诺,心里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子诺在秋阳谷中呆了六日,每日公文奏报都有快马从祁州城内送来,批阅完毕后又快马送走。人到了秋阳谷,子诺却也没清闲多少。
临行前一个晚上,天空缀满了星星,子诺取了件厚厚的披风帮我披好,抱着我坐到院中移植过来没几个月的梧桐树上。秋夜很凉,子诺的怀抱却很温暖。这个怀抱我并不陌生,曾经有多少次相互依靠,只是那时的怀抱还很瘦弱,而今已然宽阔结实。有一点不自在,却也没有拒绝,心底始终无法对他说不,无论他是子诺还是落阳。
“姐,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皇宫,我也不喜欢。若是可以,真想一直和姐姐住在这里,可是现在,当初答应父皇的事情还没做到,姐姐的身体也还未全好,我们还不能真正离开。”子诺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又随着阵阵清风消散在暗夜里。
为了救我性命,子诺与金雀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协议,我并不知道,甘霖也不清楚。费了国师那么多心力,又用了被金雀国视为至宝也是至毒的金雀胆,想来金雀王要子诺做的也不是些容易的事吧。
与子诺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子诺在夜色中仍然晶亮的眼睛,认真道:“子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为我费太多的心思。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十年,二十年,太长,我不知自己是否能等到那个时候,然后把你当成普通男子相看。怕你在付出许多后,我依然无法给你回应,到时,伤你更深。
子诺的下巴抵住我的脑袋,白色的发丝从眼前垂落。“姐姐,没有到最后,永远都不会够。”
偶尔会想,若我就此逝去,子诺,甘霖,是否便会不那么执着,便能把目光放在其他女子身上,可一想到中了绝魂丹的毒后他们的样子,终将这个可笑的想法压在了心底。
子诺又回宫了,甘霖仍旧每日带着初宸习武,与我的话却是少了许多。他心里也是矛盾着的吧,过几日心里静了,又会回到以前的样子。几个人这般没有结果的纠缠,明明知道会痛,却没有人愿意离开,即使在旁边看着,更痛。
子诺或许还不知我对沈皓钰已经有情,甘霖却是知道的,如今又多了个子诺,可他仍然自己心里别扭也要守在这里,口上说着是我的兄,只是为了让我心安吗?但他的矛盾,我又岂能看不出来、感觉不到?情之一字,纵如甘霖,也不能控制……
十一月,卢大人回了翰月城,秋阳谷中的各项事宜也暂停下来,军士们也撤回祁州,只留了一千人在谷外做日常巡视工作。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谷中顿显空旷寂寥,更增加了冬日的萧条。
不愿完全依仗政府的给养,谷中的壮年纷纷进山捕猎,想把在谷中的第一个年过得更殷实些,如此一来,平日谷中便只剩下了妇孺和老人。
初宸年纪不大,派头却十足,到谷中两个月,俨然已经成为了孩子王,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被谁教的,整日带着一群孩子上窜下跳没个消停。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终在某个夜晚下起了第一场雪,这雪比别的地方却是要来得晚了。金雀国北部有高山阻挡,赤岭以南气候温暖,冬日是见不着雪的。祁州勤州等几城,恰在赤岭之北,北风肆略,却也让自记事起便生长在金雀皇宫的初宸见识了雪是什么模样。
一大早起来,本应如往常一样随甘霖出去修习的初宸见到着满世界的白,张大了小嘴,眼里是万分的惊奇,好半天才对甘霖撒娇道:“叔叔,我今日不练武了,行不?阿彬他们老说冬天的雪有多漂亮,我今天总算是见到了,让我和他们去玩,好吗?”
甘霖无可奈何的“嗯”了声,初宸便如获得了大赦般,兴冲冲的朝屋外跑去,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唤了梁护卫,让他带上两个人跟着,一群小孩,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完全放心。
“甘霖,你说要给我坐雪车的,如今怕又是不可能了吧?”看到雪,不由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冬天与甘霖的相遇。
甘霖扯扯嘴角,其意自命。
“也罢,没有雪车坐,还可以滑冰啊。”说着便进了屋,找合适的衣服穿上。
整装完毕,一行人来到东头的小湖,湖面已结了一层冰。甘霖踏上冰面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这才让我过去。箬笙她们自小便生活在南方,这也是第一次见到雪,就别提让她们也来滑冰了。
鞋底绑了竹轮,走在冰面上滑溜溜的,因太久不曾做过这种运动,要甘霖在一旁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走走停停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推开甘霖,一个人摇摇晃晃的滑行,岸上几人都是满脸紧张的神色。
待慢慢熟练起来,这才朝岸上的侍卫说道:“把宸宸找来吧,教他玩这个。”
侍卫领命而去,我和甘霖在冰面上玩起了双人滑,周围的景物一闪便过,这样恣意飞扬的感觉好久不曾有,心中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被我抛到了云端。
“姑姑好漂亮!”正玩得起劲,一道稚嫩的童声远远传来,不看也知是初宸。
侍卫带着初宸很快来到近前,与甘霖滑到岸边,初宸赶紧跑过来拉住我:“姑姑,宸宸也要玩。”
“正是要教你啊,不过摔得痛了可不许哭。”小孩子嘛,自然还是要先打预防针的。
初宸立马挺起小胸脯:“宸宸练功也不哭的,是吧,叔叔?”说着,眨巴着眼睛望向甘霖。
甘霖配合的笑笑:“是,宸宸从来不哭。”
甘霖接过箬笙递过来的小鞋帮初宸稳稳的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