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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人,祝枝山年长三人十岁,是成过婚的,平日在他们三人面前言语也多有不忌,故而即使他在男女□上与文徵明一般洁身自好,却也大概知晓一二。
更何况顾湘月与他年纪相当,她睡得面色绯红,女子特有的清新暖香弥漫在这小小地方,令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他自问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并且这数月朝夕相对,心底的情意一点点地积累起来,喜欢与身份无关,正如他当初对曹岚一般。
顾湘月初到周府时,书读不通,字也不认识几个,更说不上什么温柔婉约,可她自有股好学的韧劲,倒是让他十分佩服。
只是平常她常常向他问唐寅的事,他心里隐隐猜想,她一定是倾慕唐寅,否则为何从她眼中,从来也看不到对他的一丝丝情愫?
他特意说起婚配之事,正是为了试探顾湘月的心思,她若心中也有他,正好成双成对,她若真心喜欢唐寅,他也可以设法成全,谁料顾湘月竟恍如懵然不知一般,什么想法都不曾表露。
可叹自己身为尚书公子,身份贵重,相貌出众,才华也勉强过得去,却一求曹岚不得,二求顾湘月也不得,难道是命里注定不成?
若说他要用身份来压顾湘月,料想她也不敢违抗,只是真的如此,他岂不成了那等仗势欺人的鼠辈?
他勉强收了心神,这才睡了。
不经意间看到一片盛开正好的桃花林,顾湘月正在那放风筝,他走近前去,唤了她一声,她丢开风筝,温柔地靠在他怀中,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情动之处,两人滚倒在草地上,软语温存,他哪里还能自持?怎知细细一看,面前的脸却是田琳儿的。他惊慌失措地说道:“湘儿呢?怎会是你?”
一睁开眼,顾湘月的脸就在眼前,“你醒啦?公子,”她奇道:“你是不是做噩梦啦?看你一头是汗!”
周文宾脸红不已,暗自惭愧:我怎地做起这等梦来?哎,若是她心中不曾有子畏,今日在梦里对她轻薄,他日非娶她不可,且不论我本就喜欢她,他日违心娶了别人倒成了我始乱终弃。
他这厢胡思乱想,顾湘月却热情地忙着侍候他穿衣梳洗,口中道:“你不是说带我去苏州么?”
“这就去!”周文宾暗想:我果然没有猜错,她是急着想见子畏了。笑道:“无须带什么了,去苏州玩些日子,我们便住在衡山府上,文府什么都有,以免累赘。”
顾湘月与周文宾出门之时,田琳儿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眼泪滚滚而落。
府中因有客人来,小厨房的事情非常多,田琳儿做到很晚才得以回房休息。
她听说顾湘月病了,心想顾湘月肯定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特地留了一些剩下来的熟牛肉片,包在手绢中想带去给顾湘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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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醒了过来,才看到玷污她清白的人是府中的家丁周茂。
她哭着说要去告诉老太太与大少奶奶,周茂笑道:“在这样的大户人家,这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我是在周府干了十年的,你却是才来的,你认为老太太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何况无论主人家认定谁错,你的事情传开了,你都是要被赶出府去的,你身子不干净了,自然不能再让你在府中侍候。到时候你又能去哪里谋生?你放心,再过些时日,我去向大少奶奶讨了你来给我做老婆,你也不冤枉。”
田琳儿心中盘旋了许久,她还是走到了湥婢油狻C蝗饲闼撸醯米约夯岜锓琛9讼嬖率撬慕岚萁憬悖钟攵庸叵挡淮恚Ω媚芪鲋鳌�
只是她来后,却正好碰到为了顾湘月被李雪容欺负的事,湥婢尤饶址浅!K亲涌嘤盅柿讼氯ィ曰胤恐行菹ⅰ�
回到房间,她打了凉水来,拼命地搓着自己的身体,与她同屋的杏秋骂骂咧咧地责怪她吵醒了觉,她也只得默默忍受。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没有权力地位财富,什么都不是。永远只能这样受人欺负了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就像大海中一片孤零的叶子,一个小小的浪就能将她打得无法翻身,更像是一只微不起眼的蚂蚁,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将她踩死捏扁。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凭什么要认命地服从这一切?顾湘月与她都是从客栈出来的,为什么顾湘月能做公子的贴身丫鬟,她就得受这样的气?她一点也不比顾湘月差,凭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掷果盈车: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别名檀奴、檀郎。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潘安人长得很美,驾车走在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姑娘个个喜欢看他,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用水果往潘安的车里丢,都将车丢满了。
☆、再次相逢
杭州到苏州半天的水路,周文宾带着顾湘月与家仆周清乘客船前往。
顾湘月悄悄道:“公子,电视上……通常不是大户人家出游都是浩浩荡荡乘官船么?”
周文宾微笑道:“只是访友,何必兴师动众?对了,你不时说起的电视是什么东西?”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公子,我就喜欢你这样低调的人。”
周文宾偏着头笑道:“喜欢我这样的人?”
顾湘月红着脸瞅了他一眼,跑上船头去,她难得出周府来见识外头的风光。
似她这般尚书府的一等丫鬟,出门也要乘小轿,不得随意抛头露面,这是竹香告诉她的。
那时的湖水,清澈地彷佛可以看到水里的游鱼穿梭,岸旁处处杨柳青松,跟她那时看到的山水国画一样。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船头,呼吸着可贵的空气。随意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幅活生生的山水画卷,可谓是人在画中游。
周文宾也走了出来,与她并肩而立,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那是女几山!你看山腰上两株青松,一高一矮,姿势呈相互依偎缠绕,故而叫做仙侣松,据说若是七夕能在树下许愿,便能相伴终老。”
顾湘月用手搭着凉棚看,果然看到那两株松树。高的还有根旁枝似乎像在搂着那矮的肩膀,头靠着头,状态亲密。
她叹道:“可惜没有照相机,想必过几百年后这松树早已不存,不然我把这里弄成个旅游景点,专门吸引情侣,赚很多很多钱。”
周文宾早已习惯了她奇怪的言语,也不以为然。
那艄公搭话:“周公子,又去长洲找唐公子文公子么?”
周文宾笑道:“正是!杨大叔,你那打渔的亲戚几时若再捞得新鲜的鲈鱼,可送来寒舍么?价钱上绝不亏了大叔。”
那艄公笑道:“公子记性倒好,前次只随便一提,不想公子便记住了。公子若是喜欢,往后我那外甥打到的鲈鱼只给周府留着可好?”
周文宾微笑道:“那敢情好!先多谢杨大叔了!只是家中只要几尾尝尝鲜,若是打得多了,还劳烦令外甥替我送些到文府上,文公子若问起,便说我已经将钱结了,过后找我来算便是,其余的还是留给大叔那些老客罢。”
顾湘月笑道:“你不送给唐公子么?只管文公子?”
周文宾笑道:“你不知衡山,我送去给他,他自会分给子畏与老祝,这都是我们之间的惯例,也免却杨大叔的外甥麻烦不是么?”
那艄公又笑道:“周公子的话我记下了。瞧着公子身边这位姑娘与公子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这位是……”
周文宾笑道:“女几山头仙侣松,玲珑姿态立青峰。遥见璧人映清影,不知归航可相逢。”
顾湘月道:“你在说什么,公子?”
周文宾温和地看着她,道:“我说那仙侣松遥遥看到我们站在船头,便问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会相逢么?”
“那可不?”顾湘月笑道:“我们总不成一辈子呆在苏州吧?”
事实上周文宾的心思是:这时仍能双双站在船头欣赏景色,不知何时或许只剩他形单影只了,但顾湘月哪里晓得?
她的心情一直是飞扬的。
到了苏州,也许便能再碰到那个书生,兴许他根本已不记得只是见过三次说话不到十句的她,但能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两人晌午才由周府出来,因此到达苏州后已是掌灯时分了。
周文宾带着顾湘月先去文府,文府的对面就是河堤,很清静,大门外放着两盆青青郁郁的草,显得十分朴质。
老管家告之文徵明出门访友去了。周文宾心想定是约在唐寅家中喝酒去了,又带着顾湘月去唐记酒家。
进了门就碰到唐寅的父母,周文宾忙施礼笑道:“唐伯伯,唐伯母,小侄又来打扰了。”
唐寅的父亲唐广德忙笑道:“二公子客气了,你光临寒舍是我们的福分,寅儿在屋中。”
周文宾身份是尚书公子,二老只是做小买卖的商人,因此即使周文宾与唐寅交情甚好,两位质朴的老人也不敢直呼周文宾的名字。
顾湘月也向唐寅的父母行了一礼,这二位长辈一看就是本分的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见了周文宾这样身份的人,便有些卑躬屈膝,哪怕他是儿子的至交好友。
走到后院,迎面便碰上一个少妇,只见她虽布衣布裙粉黛未施,却甚是娟秀温婉,给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觉。
周文宾又忙施礼道:“唐家嫂嫂,小弟不请自来,搅扰了。”
这少妇微笑还礼道:“周二公子说的哪里话,外子在屋中作画,他方才还念叨着你。快去罢,我去温些酒来。”她又是浅浅一笑,低头去了。
顾湘月低声道:“她是谁?”
门吱呀一开,走出个青衫书生,笑吟吟道:“逸卿,来了!”
这位书生相貌清秀,长身玉立,年纪与周文宾相仿,一袭洗白的布袍半点也掩饰不了他的意气风发。
顾湘月心想:这就是唐伯虎!原来他并不是如传言中一般拥有八房娇妻美妾,生活质量应该也不是很如意,就是人长得倒是还好看。当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指不定来日他就发达了。
周文宾笑道:“子畏,我又来叨你酒喝了。”
“这位姑娘好面生啊!”唐寅笑看顾湘月,“进屋再说。”
周文宾笑道:“这是我身边新来的湘月。”
他看了一眼顾湘月,她看唐寅的目光透着欣喜,彷佛是在心中盼了许久终于得以见面,他暗叹一声,道:“衡山不曾来么?”
“林俊林大人回了长洲,衡山去作客了。”唐寅拉着周文宾,“来来,我正绘一幅新图,你看看如何设色才好。”
周文宾笑道:“问错人了,你该找衡山才是,你还不知我不擅丹青?我哪知道如何设色?倒不如陪我喝几杯的好。”
唐寅笑道:“少来谦虚。你是不为则已,为之则一鸣惊人。我知道你疏懒不愿作画,至于设色,你是行家里手,托辞也要看人不是么?”
顾湘月凑上去一看,失声道:“这不是孟蜀宫伎图么?”
画上四个女子,两个正,两个背,还未上色,只是绘了个轮廓。她之所以认识这幅图,是曾在外公家见外公拿着一幅高仿与古玩收藏家讨论了一个下午,故而印象深刻。
她察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
“湘月姑娘,你为何知晓我这幅画名?”唐寅奇道,“我前后想了三个名字,最先想的是簪花宫伎图,昨夜想的是侍宴宫伎图,俱觉欠缺,今早才定了下来,不曾告诉任何人。”
周文宾也好奇地看着顾湘月。
顾湘月与周文宾没大没小惯了,又曾听周文宾说唐寅是恃才傲物之人,见唐寅神情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他,怕他生气,嗫道:“唐公子,不会我猜中你就要弃用这个名字了吧?这是昨夜我睡着后梦到的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告诉我的,他拿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说让我鉴赏,我又不懂,他很失望地走了。千真万确!”
唐寅一愣,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为何弃用?此乃天意也!”转头对周文宾笑道:“逸卿,你看这位湘月妹妹一脸惊惶之色,真将我当作老虎了,我是伯虎,非大虫也!姑娘无须如此。”
顾湘月一笑,道:“我才认识你,哪知道你凶不凶?”
周文宾笑道:“湘月,你往后便知,说到怜香惜玉,子畏江南第一啊。”
唐寅笑道:“过奖过奖!”
周文宾笑道:“你若要作画,我便还去看看衡山回来不曾,半日水路,我想湘月也累了,今日还是早早歇了,明日再聚不迟。”
顾湘月忙道:“我不累!不累!你跟唐公子好好说话吧,我没关系,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唐寅笑道,“好你个周逸卿,难得回来长洲一趟,你却只忙着找衡山,岂不是厚此薄彼?难道我与你便不是至交么?今日若不陪我一醉方休,往后休怪我不认得你。”
周文宾笑道:“我自然是客随主便,只是怕给伯父伯母嫂嫂添了麻烦,明朝我们相约在衡山府上再喝个酩酊大醉不好?”
“不妨!”唐寅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约过老祝、昌谷再去叼扰衡山不迟。家里便有,反去别处,嫌钱多的慌么?你来了家父家母很是高兴,至于内子,让她暂住别院一夜便是。”
顾湘月奇道:“内子是老婆么?唐公子,你结婚了?”见周文宾拿眼瞪她,咕哝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唐寅忍俊不禁,道:“方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位便是内子。我已然成家。”
顾湘月笑道:“果然郎才女貌啊!唐夫人又温柔又漂亮,配你这大才子刚合适。”
唐寅笑道:“姑娘谬赞了,小生担当不起。”
周文宾这时看顾湘月,她满面喜色,并未因唐寅成家而表现出失落伤感,又觉奇怪。
细想不过是唐寅名声在外,人们都想见上一见,顾湘月也只是慕名,并不是真个将唐寅当做意中人,他却想到爱慕之情上去了,不由好笑。
这时顾湘月却在往地上看,看有没有唐寅扔了不要的墨迹,拿回去可以卖点钱。见角落里一团纸,忙过去捡起来揣在袖中,周文宾忙道:“湘月,这是做什么?太失礼了罢?”
唐寅笑道:“湘月姑娘,那只是我方才刚拆开新买来的宣纸外包着的纸啊。”
顾湘月满脸通红,摸出纸团来还给唐寅,周文宾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湘月早已听过你的才名,想是有意收藏你的笔墨,却拣了团废纸如获至宝,岂不有趣?”
唐寅也笑起来,道:“湘月姑娘,真是如此么?”
顾湘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急忙道:“唐公子,我知道你一字千金,不求什么,拣点你不要的回去就好了。”
唐寅微笑道:“说什么一字千金?不过是闲人自娱罢了。唐寅能得姑娘青睐,万分荣幸。衡山曾说‘愿为识者画,不受俗子迫’,姑娘还请稍候。”
他转身去放画轴的大瓶子里翻了一遍,取出一卷来,双手递给顾湘月,“姑娘若不嫌墨笔粗陋,这幅便送与姑娘了。”
顾湘月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是一幅花鸟图,上题“山空庭静人声绝,棲鸟数声春雨馀。唐寅。”构图虽然简单,但枝茂花繁,鸟儿羽毛丰满,仰首嘴微张作啾鸣态,并不是草草了事的墨笔,她心中一阵感慨,鼻子发酸。
周文宾道:“还不快多谢子畏?他的丹青并不是随意送人的。”
顾湘月忙深施一礼,道:“多谢唐公子!”
唐寅忙还礼道:“姑娘快别多礼,休要如此见外。”
这一晚顾湘月也喝得多了,她本就不是古代女子,哪学得会什么矜持?见唐寅与周文宾聊得尽兴,喝得欢喜,她也非要凑热闹不可,人家干杯,她也干杯。
她很高兴——四大才子已见其二,而且两人都非常平易近人。
等回到21世纪,她可以写一本书,书名就叫做【我眼中的江南四大才子】,四个人具体性情如何、相貌如何,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厚,这些都应该是明史上没有的内容,就凭这个,她大概就可以赚个钵满盆满。
醒来时,天色已是中午了。
这不是唐寅家,这是一间陈设高雅空间宽阔的卧室,只是家具比起周府的来略旧损些,衣橱窗门床架都是精细雕花,但身上所盖的和床上所铺的俱都是崭新的一套,绣着翦春罗的粉色缎面。半高的镂金柜子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鼎,里头冒出袅袅青烟来,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整间屋子,闻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香,清幽淡雅。
她匆匆忙忙地就着门口架子上摆放着的盆中的水洗漱一番,见窗下桌上还放着梳妆盒,打开取出梳子来对镜整理好头发就往外跑。
门外是一个荷池,石桥从荷池穿过。此时正值五月,荷塘里的荷花还没有开起来,一片绿油油的伞状叶子,好不养眼。
园子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