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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九辑)-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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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床单。

    现在吗?易颜惊恐地问。

    对啊,脱衣服吧!孟野背过身去准备画笔。

    易颜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半天没有动作。

    你怕我强奸你吗?告诉你,我阳痿!孟野递给她一把刮颜料的刀。遇到危险,
你可以用这个自卫。

    脱就脱,有什么了不起。易颜冷哼了一声。就像当初退学一样,她跟自己赌上
了气,手上一用力,竟然扯落了一粒扣子。衣物哗哗地落了一地,仿佛秋天的叶子。
她光秃秃地立在灯光下,被一股既兴奋又羞涩,既舒展又紧张的感觉浸淫着。

    不要紧张。孟野说。你的身体很动人。他一边瞧着她,一边勾勒着线条。两人
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过了半晌,孟野放慢了手的动作,吹了吹额前垂下的头
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天,一个男人去街上买油彩,从一家花店门口经
过的时候,偶然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没有被污染过的纯净的少女的脸,在阳光
的折射下,泛着圣洁的光泽。他的心在一瞬间被深深地打动了,于是,他走进了花
店。

    后来,那个男人发觉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女孩。但是他很害羞,不敢表白,所以
每天借买一朵玫瑰的机会去看看她。易颜说着说着就放开了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话其实很多嘛!你哪像个画家啊,编起故事来倒像个作家。

    看起来你什么都懂啊。孟野的目光在易颜的身体和画布之间来回流连,表情有
些阴翳。

    此时,易颜因为疲惫而开始微微扭动身体了。孟野做了个手势,很随意地说了
一句,如果你口渴了,床头有一听可乐。

    易颜伸出一只手,拿过了易拉罐。易拉罐开了一个小口,上面插着一根吸管。
她慢慢地吸着饮料,有些飘飘的感觉。琢磨着眼前这个正在专注作画的男人,易颜
渐渐有些恍惚了。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一下子还理不清逻辑;就是对于自己的
所言所行,她也糊涂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像一首陌生而令人激动的歌。

    过了一会儿,易颜感到身体出现了异样。气温好像突然升高了,她闷得喘不过
气来,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合拢的双腿。一团一团的火焰从毛孔里跳了出来,在她的
皮肤上燃烧起来。她渐渐地热得有些难以自持了,身体胡乱地扭动着,嘴里也发出
了呻吟。那声音听起来让人脸红,可是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易颜看见孟野放下了画笔,温柔地朝她笑着。他竟然也会笑,
而且笑得那么让人怦然心动……突然,他扑到了她的身上……她紧紧地搂住了他,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凉快一点……在一阵令人眩晕的疼痛中,她昏昏沉沉地睡
去了……

    好像沉睡了一千年,易颜终于醒了过来。她的太阳穴上有无数的小针在一下一
下地刺着,似乎要裂开。迷糊了半天,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这是谁的
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自己在哪里呢?易颜打了一个激灵,时空感的暂时缺失使
她深深陷入了飘忽和茫然之中。

    过了一会儿,皮肤上的瘙痒使她渐渐恢复了常态,回到了一度丢失的世界。她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赤裸着身体。天啦,她的身上缠绕着一条五彩斑斓的蟒蛇。
那个邪恶的东西张开了血盆大嘴,似乎要将她雪白的左乳吞下去。易颜吓了一跳,
浑身抖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一把抓过被单,呼地盖住了身体。灯光似乎在晃动。
易颜瞪大了眼睛,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刚才,也许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一切,像破碎
的花瓣,伴随着身体内部的疼痛,一点一点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两股热流从心里涌出,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

    易颜这才知道,爱上一个人其实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切就那么简单,所有的火
焰只需要半秒钟就可以点燃。

    3

    一个星期以后,孟野完成了易颜的画像。他用的是新写实的手法,整张画看上
去就像一帧巨幅写真照片。那细腻的皮肤充满了质感,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那
滑腻的温热。

    易颜被自己身体的美惊呆了。她是那么朗润、鲜艳,就像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尽情歌唱,情意绵绵,激发起人无限的想象。

    她的脖子被一朵妖艳的花代替了,头似乎是从画里盛开出来。

    易颜问:这是什么花?

    罂粟。孟野吐了一口烟圈。黑夜中哭泣的罂粟。

    画得太好了。易颜搂住孟野的脖子,在他的眼睛上舔了一口。如果你多画一些
这样的画,一定会有人花高价买去收藏的。

    哼,我从没想过谁会收藏我的画。孟野冷笑一声。梵高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卖出
过一幅画。我的画不是为他们画的。

    现在是市场经济社会,大家都卖画。那些美院的学生还仿世界名画去赚钱呢。
易颜说。市场可以检验一个艺术家的水平。

    没有人会买我的画。孟野摇了摇头,眼中的光亮和手上的烟头一起熄灭了。市
场只能检验画匠,不能检验孟野。

    易颜的心突然一沉,因为她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和孟野的差异。一阵虚脱的漩
流将她卷了进去,使她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我心里好空虚!孟野说着,拦腰抱起易颜,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他一件一件
剥着她的衣服,就像一个贪婪的孩子激动地剥着香甜的粽子。

    咱们做爱吧。只有在高潮中,我的心才能踏实。孟野虚弱地对她说。

    易颜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看见孟野扭曲的脸。

    其实,随着体验的深入,易颜对那件激情万端的事情充满了矛盾。她的身体仿
佛一片解冻的土地,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了,渴盼着粗野而剧烈的耕耘。可是孟野就
像一辆马力不足的拖拉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熄了火,让她欲罢不能。令她
沮丧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每次完事以后,孟野总要十分认真地问她:你达到高潮了
吗?假如易颜的答案是肯定的话,他又会问:刚才怎么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假如易
颜否定了,他马上黑下脸来,试图进行第二次努力。而这只会使易颜更加难受。

    易颜有时想,现代人其实并不比原始人强大多少,他们还是一样期盼通过最原
始的力量来证明自己。她不敢和孟野讨论,两个相爱的人能否过一种无性生活。但
她相信,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精神的震撼同样能使她步入高潮,飘向那光芒万丈的
云端。

    孟野在熟睡中的表情显得狰狞而痛苦,似乎总在与什么东西搏斗着。半夜的时
候,易颜常常被他恐怖的尖叫声惊醒。醒来的孟野像个孩子,只有把头拱到她的乳
房间才能重新入睡。

    一天深夜,孟野又惊醒了。当时外面正电闪雷鸣,他突然失声痛哭起来。热乎
乎的泪水顺着易颜的乳沟漫流开去,断断续续的诉说也在明明灭灭的电光中四散漂
移。他告诉易颜,他又梦见了继母。她剥下了他的衣服,抚摩着他身体……她像一
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几乎令他窒息……

    易颜的心狂跳起来。在一刹那间,窗外的闪电使她看见了孟野心灵的创伤。她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既自负,又自卑,为什么有时温柔似水,有时又冷酷无比。她
也明白了他的画为什么会透射出强烈的恐惧和不安。易颜摇了摇头,把孟野的头搂
到怀里,心中升起了怜悯和柔情。

    整整四年,从初三到高三,孟野生活在噩梦中。因为他的父亲在外地工作,他
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人诉说。直到考上大学以后,他才获得解
脱。大学四年,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那噩梦般的生活……

    孟野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声音渐渐飘起来,越飘越远,最后竟然沉入了梦乡。
易颜却枯坐如木,彻夜未眠。孟野的故事就像一列高速奔驰的火车,一下子将猝不
及防的她撞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渊里……

    第二天早上,孟野看见易颜眼圈黑黑的,就问她:我昨晚对你说了些什么?

    易颜说,你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听到了什么,那也是我编的故事。孟野目光闪烁。

    你真的什么也没说。

    我不信。孟野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鲜红的嘴唇。

    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呢?

    是啊,我怎样才能使我相信你呢?孟野叹了口气,怅然若失。

    一只苍蝇嗡嗡地在画室里飞来飞去,孟野的眼珠追着它转动。易颜看着他那副
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时间长了,易颜发现孟野性格的封闭。他平常几乎不和村子里的人交往。除了
画画,他就在画室里用他那台破旧的电脑上网。他还在后面的院子里种了两畦青菜。
有时在菜园里锄草,锄着锄着,他会突然扔了锄头,捧着头在那里自言自语:人不
就是一棵草吗?锄掉了草,不等于锄掉了自己吗?很多时候,整整一天,他可以不
和易颜说一句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动作来表达。这使易颜觉得自己就像和一个无
法触摸到的梦生活在一起。

    易颜跟孟野学了半年绘画,感觉的确有了不少长进。有一次,她把一幅画送到
一家专售名画仿制品的商店,竟然卖了五百块钱。她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可笑!那也叫画吗?孟野不屑地说。艺术需要天才。易颜,你太聪明了,所以
你不可能成为画家。

    我本来就没想过当画家!易颜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还是被孟野的利箭深深刺
痛了。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一定不会和生活同流合污的。他的命运只能是孤独和贫
穷。孟野自言自语着。比如写朦胧诗的顾城,他就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顾城不是疯了吗?他是诗人吗?易颜说,他是个杀人犯。

    孟野嘲讽地哧了一声:所以说,你只能卖花,不能成为一个画家。

    一股怒火突然从易颜的鼻孔里蹿了出来。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
默默忍受着来自孟野的压力。可是现在,她突然间只想刺破那裹在自己身上无形的
网,只想用最恶毒的箭射向他。她冷笑着说:你是个画家,可你他妈穷得连买避孕
套都要我掏钱。

    孟野愣住了,脸上浮起狰狞的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易颜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她的耳边传来乒的一声响,震得她差点
跳了起来。她冲进厨房,看见砧板上躺着一截小指。那个曾经像问号一样优美翘起
的手指,现在变成了一条垂死的虫子,正在一扭一扭地抽搐。孟野呆呆地望着她,
左手的血滴滴嗒嗒往下淌,在地板上盛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事后,易颜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把孟野送进医院的。她只记得孟野走进
手术室以后,她瘫倒在了医院的走廊里。在一片来苏药水的气味中,她的眼泪流了
出来。

    做完手术的孟野一句话也不说,双眼空茫,仿佛飘在遥远的天外。

    易颜哭着说:亲爱的,你不要折磨我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4

    因为接指及时,过了一些日子,孟野的小手指逐渐恢复了功能。

    他常常把左手伸到画室的聚光灯下翻来覆去地端详,就像一个孩子痴迷地把玩
着刚刚到手的新玩具,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迷醉。他自言自语地说,残缺才是人生
的大美啊!

    过了几天,他以自己的手为模特画了一幅画。手掌和四只手指的肌肉纹理画得
十分细腻,看上去栩栩如生。那只小指头齐根断掉了,参差不齐露出白碜碜的骨头,
殷红的血却盛开在空中,像怒放的玫瑰。和他过去的一贯风格略有不同,这幅画题
名叫《受伤的艺术》。

    易颜惊叹了一声,心想这样的画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的。她说:那么美
的手,为什么让它断掉呢?

    孟野当时正坐在电脑前上网,哧了一声,没有理她。

    时间长了,易颜也习惯了他的性格。她越来越把他当成了一个有些乖僻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更加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母性。虽然这种生活有点不合常规,但易颜体
味到了一种快乐。那是一种私密而幸福的颤栗,实在无以用语言表达。

    前段时间,为了帮孟野重植手指,易颜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找借口从母亲那
里要了一千元钱。现在,美院旁边又开了两家花店,她的鲜花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干脆就将小店转手给了别人。这样,两人的日子过得更拮据了。

    以前,孟野除了去城里买些绘画工具和日常用品外,几乎不出他的小院。现在
有了易颜,他一个月也难得出一次门。每个双休日上午,他教的两个中学生带着习
作来找他辅导。他很认真地指点他们,但看得出来没有一点激情。剩下的大部分时
间,他都消磨在画室里。心血来潮的时候,他也去拾掇一下菜园或者喂喂鸡。画室
里有本顾城写的《英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打卷了。他告诉易颜,他十
分羡慕诗人在新西兰激流岛的生活。只有那种生活,才是诗和艺术的生活。

    孟野有个习惯,一走进画室,就要关上厚厚的窗帘,不让一丝阳光漏进来。有
一次,易颜拉开窗帘,想推开窗户换换空气。孟野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一下子跳过
去,唰地关上了窗帘。

    窗户打开了,他们会逃走的。孟野紧张地说。

    他们是谁?易颜惊讶地问。

    孟野突然不说话了,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易颜发现,孟野性格中有许多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即使进入ICQ 聊天室,他
也很少开口说话。在聊天室的众生喧哗中,他静默如垂钓的老叟,只是双目不错地
盯着滚动的屏幕,偶尔骨碌一下喉结。易颜常常心生怀疑,他是不是生活在别的世
界上。这个念头使她感到自己离他很遥远。

    有时,易颜忍不住劝他,你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哪一点不像正常人?什么样的人是正常人呢?孟野回答。

    你会让绘画给毁掉的。易颜叹了口气,无名的忧愁开始在她的心头滋长。假如
不是因为命运,易颜相信,平静的生活应该可以永远地持续下去的。可是有一天,
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她把化验单递给了孟野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两人已经同居大半年了,
和每个渴望幸福和安宁的女人一样,她希望得到他的一个承诺。虽然她渴望飘着的
快乐,但她也不拒绝实实在在的拥有。

    孟野瞥了一眼单子,说:你想当妈妈?

    易颜感到自己身上有些冷,瞪着他不做声。

    为什么要孩子,我讨厌婴儿。孟野点燃一支烟说。

    可你是孩子的父亲?!易颜愤怒了,唾沫在灯光下飞舞。

    孟野眯着眼睛朝空中喷出一股烟雾,你能证明他是我的吗?

    易颜怔了一怔,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啦,那是他说出来的话!?易
颜的身体在突然间被野兽尖利的牙齿撕得粉碎了,七零八落地向四处飞散。爱情,
自己为她付出了一切,可是最后得到的却是一枝毒箭啊……

    直到现在,易颜才醒悟,孟野原来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其实他对一切充满了仇
恨,甚至包括他自己。

    易颜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爆炸: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从来没有让我
获得过高潮,你画的画也是一堆狗屎。

    你别以为你的话能够打击我?你以为你是谁?孟野看也不看她一眼。你以为我
爱你吗?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性伙伴而已。画布上的那些女人,她们都和我玩过。

    易颜胡乱抓起一个颜料盒朝孟野掷去。他根本不躲避,黑色的颜料从身体上喷
射开来,滴滴嗒嗒往地上落。

    你不是那个纯洁的女孩,我终于看清了你,你是个骗子。孟野拉开画室的门,
做了一个手势。请你离开!她们都是这样从这里离开的!

    孟野,你破坏了我的生活,你要付出代价。易颜咆哮着,眼前一片眩晕。

    晃动的孟野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就像一个局外人。

    易颜冲出了小屋,跌跌撞撞跑出了院子。她像发疯一般在秋夜的热风中奔跑。
浓稠的夜色似乎要把她粘住,但她的思绪却飞快地跳跃着。也许,她和孟野的相遇
只是上帝一个错误的安排;也许,孟野的痴情只是不曾存在过的假相;也许,她从
学校的牢笼里逃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陷阱。回想起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易颜欲哭
无泪。奔跑的易颜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令人难堪的生活。

    5

    易颜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以后,又坠入了另一场更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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