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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之后,秦氏亲自抄写了四十九份《往生咒》,在白云寺佛前供奉数日,然后由小和尚戒色送到潞州普济寺,在去世的秦老夫人灵前焚烧,以表思念和孝顺。
定力院这个名字现在有些敏感,故而假称是白云寺的小和尚,至于法号——还是戒色!
现如今一切都准备妥当,佛经有了,魏王侧妃的书信也有了,可以说是万事俱备。
从王妃的态度来看,符彦卿是似乎愿意效忠赵匡胤的,毕竟大局已定,还有个女儿是当今皇弟的妻子,符家仍旧是皇亲国戚。
至于符璃,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自然不希望她身陷潞州,为人摆布要挟。
或许是符彦卿自己有什么难处,故而对赵官家的这种行为不得不配合。成功撇开自己的嫌疑,让皇帝安心,成功救出女儿,两全其美。抑或者有什么别的谋划,谁知道呢?
而这一切的美好愿望,与微妙博弈,不经意间全都维系在赵铮身上。
可他娘的有个问题,现在只知道郡主在普济寺,别的信息一无所知,连个行动策略都没有,怎么救人?行动的负责人是楚昭辅,自己算什么?亲临第一线的探子兼保镖?
按赵匡胤的想法,既要让自己当侦察兵,又要扮演行动组织者的角色,那你给老子指挥权啊?怪不得大宋冗官问题严重,老赵家的制衡观念根深蒂固啊!
难啊,希望楚昭辅大叔能机灵点,像兵变之夜那样默契配合。否则对不住了,小和尚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走吧,进城!
东西都带齐全了,就这么进城吗?赵铮笑了笑,倒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顿时满身的灰尘,俊俏的小和尚变的蓬头垢面。
随即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双破烂不堪的芒鞋,套在脚上,大拇指暴露在外不说,一边的鞋底也快磨破了。至于那双几乎全新的靴子,脱下来直接扔到路边的树林里,然后才一瘸一拐地往潞州走去。
从汴梁千里而来,没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能行?既然要伪装,那就要从细节做起。或许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自己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漏出破绽。
远远就能瞧见,城门口盘查的十分严格,仿佛是担心汴梁那边的探子混进来。可实际上,楚昭辅和那些个禁军将士,稍微化妆之后轻松了混了进去。反倒是一些商贾和平民百姓受到为难,守城的士兵趁机讹诈,甚至对妇人动手动脚,场面实在不堪。
赵铮没有着急进城,汴梁口音会直接出卖籍贯。穿越千年,能说好北宋汉语已经难能可贵,还想南腔北调,那纯粹是痴人说梦。
所以想要安全进城,需要等待时机,赵铮待在城门外的官道旁,默默地等待了,直到一辆马车出现。
守城的校尉赖八刚刚在一位妇人臀上揩过油,似乎不是很满足。转身瞧见了脏脏兮兮的戒色小和尚,顿时眉头皱起,程序化地问道:“哪里来的小和尚,可是进城化斋?”
“小僧来自汴梁,前往本城普济寺!”赵铮一口标准的汴梁官话,十分清晰。
“汴梁?”听到这个地名,赖八立即如临大敌,大声喝问道:“你从汴梁来的?这么远的路,来潞州所为何事?行囊所带何物?拿下来检查!”
“不行,小僧的行囊你们不能动!”赵铮像个受惊的小鸟,将行囊紧紧抱在怀中。
“呦呵,小和尚你还牛气了是吗?不检查不能进城……从汴梁来的,进不进城都得检查!”赖八很嚣张。
“大胆!”赵铮大喊一声,声音虽然大,但是表情和眼神,却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质。
赖八等哄笑道:“就是大胆了怎地,小和尚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要是敢动一下行囊,就是找死!”赵铮努力平静,高声道:“里面装的可是魏王妃给太夫人抄录的经文和祭品……”
魏王?赖八等人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魏王是谁?王妃又是谁?在潞州只认咱节度使大人。”
也不能全怪士兵嚣张,实在是五代十国,政权更迭频繁。经常连皇帝是谁都搞不清楚,更别说遍地的王爷了。
赵铮辩解道:“魏王妃之母去世,正在本城普济寺办法事,孝子便是本城的秦大爷,你们也不认识?”
“什么姓魏姓秦的,谁认识那些阿猫阿狗,汴梁来的,先抓起来。”赖八刚喊出一声,猛地脸颊吃痛,一个肥嘟嘟的男子站在身旁,手中握着一根马鞭。
“你谁啊?竟然打我?”
“不认识你秦大爷吗?”肥胖男子怒道:“谁是阿猫阿狗?还敢对魏王,王妃不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声怒吼,赖八有些懵了。
那肥胖男子径直走到赵铮面前,问道:“小和尚,你从汴梁来?魏王妃派你的?”
“是!”赵铮心中一喜,却不动声色。
“随我走吧!”
“不能走,汴梁来的人不能走!”想起闾丘从事的严令,赖八壮起胆大声喝止。
马鞭再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肥胖男子怒道:“滚一边去,敢挡爷的路,找死啊!”
“小和尚,跟爷走!”
赵铮心中暗笑,佯作不知问道:“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秦大康,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赵铮要等的就是他,符璃郡主的亲舅舅。
“谁也不许走!”连着挨了两鞭,脸上多了两道血印子,当兵的赖八也有些怒了。
“爷就是要走呢?”
秦大康态度蛮横,赖八也拔刀相向,城门口顿时剑拔弩张。
赵铮不由满头黑线,原以为秦大康在潞州起码是小有名气,没想到连几个丘八都唬不住,唉!
不过恰在此时,马蹄声响起,一位锦衣贵公子远远便喊道:“住手!”
“公子!”守卫将士见到,纷纷行礼。
秦大康则哈哈一笑,略有些谄媚道:“李公子,你可算来了!”
“发生何事?”
赖八刚想要分辨,秦大康抢先道:“魏王妃派人来给符璃郡主送东西,结果被这厮阻拦!”
“就是你?”贵公子了解情况后,转身问赵铮道:“你奉王妃之命而来?”
“是!”
赖八不死心道:“公子,小心是奸细的冒充。”
“在下携带有魏王妃亲笔书信,郡主看过便知真假!”
贵公子神色一动,点头道:“好,随我来!”
赵铮疑惑道:“敢问尊驾是?”
“昭义军节度使留后……大宋皇城使李守节!”
啊!赵铮心中一声惊呼,怎么是他?糟糕了!再抬头的时候,
李守节已经策马而去。
秦大康先鄙视了一眼赖八,对赵铮道:“跟着大爷走!”
节度使的公子,得罪不起啊!见众人离去,委屈的赖八也匆匆离开,此事必须尽快禀报闾丘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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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符璃郡主
留后,可以理解为后备!
自从唐安史之乱后,藩镇节度使的日渐跋扈,不听朝廷诏命。藩镇继承人的任命也都是节度使自己说了算,一般都是以子弟亲信为节度使留后。
李筠是昭义军节度使,他的儿子为留后,父死子继,顺理成章。
赵铮听到他的名,心叫不好。之所以在城门口等着,就是为了偶遇去为母亲选阴宅归程的秦大康,让他带自己去普济寺。避开潞州城防,否则少不得会受到刁难,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抓起来。
故意和守城士兵起冲突,成功引起秦大康的注意,眼看着要成功了。李守节却突然杀了出来,他是李筠的儿子,对汴梁来的人肯定有戒备之心,跟他走还不知道走到那里去呢?
值得注意的是他还强调了自己另外一个身份——大宋皇城使。
这是赵匡胤册封给他的官职,实际上也是个虚职,但李守节在略微的迟疑之后讲出来,似乎是刻意强调?
这说明什么?是对大宋的敬畏向往?还是听说自己从汴梁来,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是对自己的提防和怀疑?
对了,那日上街去买新衣,在汴梁街道救了一个小孩。当时纵马狂奔的似乎正是昭义军节度使的公子,就是他李守节?
赵铮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莫非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怎么有种出师不利的感觉!
唉,潞州之行,果然是如履薄冰啊!怀着忐忑的心情,赵铮跟着李守节和秦大康进了潞州城。
一个特别的情景出现了,一个贵公子策马在前,一辆马车紧随其后,一个破衣烂鞋的小和尚在后面狂追。
尽管身体强健,却到底比马少了两条腿,赵铮还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破烂的芒鞋是彻底废了,等到了普济寺,脚底已经磨破了,成了正经的本色表演。
先一步进城的楚昭辅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大为惊奇,最后哈哈大笑。
你/妹啊,骑马还跑这么快,满头黑线的赵铮只有暗骂李守节和秦大康。
看着“普济寺”三个大字,赵铮终于松了一口气,脚底阵阵疼痛传来,刚一进城就流血,这可不是好兆头。
李守节压根没有多正眼瞧自己,径直往里面走去,可怜的戒色小和尚只好一瘸一拐地跟着。至于秦大康,或许是因为太过肥胖的缘故,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喘息。
“劳烦禀报郡主,有位僧人自称奉了王妃之命,从汴梁而来,请郡主辨认一二。”
在确认身份之前,戒色小和尚连进二进院资格都没有。不只是他,以李守节的身份,也没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口传话,可见这位符璃郡主是何等的高贵,抑或是架子很大。
“母妃派来的?”
赵铮站在门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声音倒是清脆悦耳,只是这语气……能将疑问句说的这般有气势的女子,绝对不是柔弱的蒲柳之姿,高贵强势,并且内心强大。
这是赵铮根据前世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得出的结论,心中也越发好奇,符璃郡主到底长什么样,不会是母老虎或河东狮吧?
“是的,郡主!”堂堂节度使留后,在符璃面前细声细气,全然没有在汴梁街头的跋扈。难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人降一人?
“人在那里?请进来吧!”
不等李守节动作,赵铮便趿着破烂的芒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地面上留下一小块血红的印记。
“小僧戒色见过郡主!”动作,神态,语气一气呵成,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噗嗤!也不知是谁几乎笑出声,却又急忙掩住了口鼻。赵铮大为无奈,摊上这么个特别的法号,在哪都会引起注意,想要低调都不行。
“戒色法师,有劳了,你是奉母妃之命前来的?”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简单的询问,貌似很客气,赵铮却听出了几分怀疑的感觉。
“是,有王妃的亲笔书信给郡主!”赵铮立即从行囊中拿出一封书信,抬头递了过去。
这一抬头,也终于有机会一睹魏王府七郡主的风采了。
由下往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方履鞋,竟然是一双丝质的方履鞋。
虽然重生不过才两个月,但对大宋的风土人情已经有些了解,方履明显是男式鞋。女子,尤其是尊贵的女子,应该穿金缕鞋和珠鞋才对。
再往上看到的不是女子标志性的裙子,高挑的郡主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扎着一条改制过的香罗带,上面悬着两颗翠色的琉璃珠。
待彻底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脸庞。乌黑的柳叶眉下,是一双英气十足的丹凤眼,嘴巴较一般女子略微大一些,却不影响美观,恰好好处的鼻梁骨成全了和谐的五官,皮肤白皙,似乎未施脂粉。
单以容颜而论,并不算顶级的国色天香,红颜祸水。但其独有的高贵气质,尤其是那一双英气更胜赵嫣然的眼眸,却格外吸引人,平添了不少魅力。赵铮相信,若再加上一头珠翠点缀的青丝秀发,绝对更加的光艳照人。
但她却带着一顶洁白的桐华帽,配上一套月白长衫,更像是一个气度翩翩的贵公子,哪里一丝一毫女子的娇媚柔弱?
不过饶是如此,赵铮还是盯着符璃怔怔地看了两眼。女扮男装,小郡主有这癖好?
“小和尚真是无礼,怪不得法号叫戒色。”一名侍女上前来取书信,狠狠地白了一眼赵铮。
无礼?赵铮愕然无语,女子家非要穿男装,搞得哥险些取向错乱,还没让你负责,反倒怪哥无礼,真是……
男装打扮的符璃郡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一眼戒色小和尚,十分随意。赵铮却觉得,这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神中似乎有穿透力,还有几分侵略性。
看来猜得不错,肯定不好伺候,赵铮已经开始暗暗叫苦了。
而李守节却并不关注赵铮,目光偷偷地落在符璃身上,一旦被发现就急忙躲闪,典型的做贼心虚。
莫非?赵铮暗中观察李守节的眼神,**不离十,李守节怕是喜欢上女扮男装的小郡主了。只是有贼心却没贼胆,躲躲闪闪,生怕人瞧见,大男人如此腼腆,
哪能泡到美妞?
一瞬间,赵铮好像明白过来,李守节为何会没有怀疑,直接带自己来普济寺了。感情是他自己想趁机见小郡主,色/心大动,利令智昏?
小郡主却并未多看一眼李守节,看了一眼侍女送上的信封,就直接打开了。
书信确实是魏王妃亲笔,字迹是一方面,赵铮相信字里行间肯定有符家的密语。赵匡胤都没有干涉,自己更干涉不得。
以后和这位小郡主的关系,相互协作,互相提防,甚至是患难与共。却也有可能……如花似月的小美女,如何下得去手呢?
赵铮心中暗自祈祷,最好不好出现这样的状况,早些回到汴梁皆大欢喜。只是潞州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还不得而知,全身而退怕是难度不小……
符璃看信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戒色小和尚。不用说,肯定是魏王妃,甚至是符彦卿本人,交代了什么事情,而且八成和赵铮有关。
信里说了什么赵铮并不关心,他只是希望小郡主能尽快看完书信。好歹让俺尽快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鞋子吧!赵铮略有洁癖,顶着这身灰头土脸的装扮,能扛到现在已经难能可贵了。
然而就在此时,喧哗声在门外响起,顺过气的秦大康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一进门狐疑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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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否
“符璃,小和尚是你母亲派人来了?”秦大康满脸堆笑,语气亲昵,但挤在一起的五官和,有些谄媚的笑容没得让人恶心,典型的欺下媚上之人。
也难怪,靠着妹妹是魏王侧妃的裙带关系,在潞州混的稍有起色,典型的暴发户。只不过,草包终究是草包,上不了台面。
“是的,舅舅!”
赵铮注意到,符璃虽然回答的很客气,但抬头的瞬间,眼神中似乎有厌烦情绪,甚至还有一丝鄙夷。看样子,他们甥舅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好。
前世是一名律师,出于职业需要,赵铮练就了一双“火眼金晴”,善于捕捉眼神与表情变化。
秦大康笑道:“你母亲可有什么吩咐?我与闾丘从事也好帮忙办理。”
闾丘从事?
赵铮没有回头,余光扫过,发现那个瘦子正盯着自己,眼神不停闪烁。应该就是李筠的从事闾丘仲卿,也是他的心腹智囊。面对这样一个诡计多端之人,赵铮立即心生警惕。
符璃淡淡道:“没什么?母妃只是让这位小师父送来她手抄的《往生咒》,每日在灵前焚烧,为外祖母略尽些心。”
“是吗?你母亲有心了!”秦大康讪讪一笑,那副表情始终有几分欠抽的感觉。
闾丘仲卿看着赵铮破掉的芒鞋,问道:“小师父辛苦了,一路步行而来?”
“本是要步行而来的,幸得途中遇到一支前往泽州商队,顺路搭了马车,节省了路程,否则估计现在才走了一半。”赵铮很谨慎,不想过早漏出马脚。
闾丘仲卿转身看着李守节,说道:“公子前些天前往汴梁,也不曾到王府拜访,否则可以捎带回来,也不至于让小师父辛苦走一趟。”
那边李守节似乎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有认真听。
“是啊,派个兵卒走驿站也这方便啊!”秦大康满不在乎,不屑地看着赵铮,仿佛在说你傻/逼啊!
赵铮心中冷冷一笑,平心静气道:“这些《往生咒》是王妃手抄之后,在我白云寺佛前供奉祈福过的,岂能让驿卒玷污?王妃一片虔诚孝心,才让小僧亲自送来的。”
“原来如此,王妃一片孝心,令人感动。”闾丘仲卿皮笑肉不笑道:“东西送到了,看样子小师父也很疲惫,似乎还有伤在身。老夫马上为你安排住处,换衣用饭,好好休息养伤。”
赵铮小声道:“僧人出门在外,怎可住驿站?或露宿荒野,或者挂单寺院。今日正好,挂单此间普济寺就是了,想来同为释家子弟,定能提供帮助。”
“那不行,普济寺已经被本大爷包了,正在为老夫人做法事,不接待外客。”刚才还客客气气,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操蛋!
闾丘仲卿心中一笑,正自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秦大康倒是及时雨。
“可是王妃吩咐了,让小僧每日亲自/焚烧《往生咒》,代王妃尽孝,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