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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跳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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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柜在床头右侧靠墙站着,床下是一溜抹得油光发亮的皮鞋和几双皱巴巴的球鞋。毫无疑问,球鞋是我的,皮鞋是他的。挨着床另一头有一张大书桌,桌上堆着他的课本和我的小说。还有一架军用望远镜,是我用来偷窥对面楼里住着的几个男生的。还有一个用矿泉水瓶做的笔筒,里面横七竖八插着几支毛笔。闲暇之余,我和李冬冬挥毫泼墨,我也算是写一手飘逸好字,他则写得东倒西歪,偏偏提笔写字的瘾极大,居然用白纸歪歪斜斜写了两个条幅,上书“ 上善若水”和“ 天道酬勤”,说是用来激励我,贴在窗户两侧,看起来有如挽联。
    还有一张办公桌在房间的另一头,上面堆着满满一桌子的化妆品和洗涤用品,全数是李冬冬的。有一只红脸盆和一只蓝脸盆叠在一起放在桌上,还有一些牛奶蜂蜜茶叶之类的东西和一些常用药,都是李冬冬给我备的(说实话,他对我算关怀备至了)。办公桌下是一黄一红两只脚盆,还有一只提水用的大铅桶和一蓝一绿两只水壶,其中有一只是冷胆的。门背后挂着花花绿绿的N条毛巾,我也不知道哪块是哪块,经常拿错。墙上粘了许多挂衣钩,经常挂满衣物,推门进去,我经常觉得站了一排人。还有一面镜子也被贴在墙上,每日李冬冬揽镜自照的次数要比我多得多。
    这便是我们小屋的全貌,这里装了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却被我轻轻地错过了。
    李冬冬有个喜好,就是泡脚,每天晚上规定我要烧好两壶开水,他坐在床沿,一泡就是一个小时,其间小妹要帮他加水,事毕还要帮他擦脚。他要把脚烫得有如红烧猪蹄一般,并且泡时表情极为享受,嘴里还幸福地呻吟,样子看上去无比淫荡。有一两次被他说服,也想享受一番,于是夫妻双双一字排开坐在床头,哼哼唧唧,嬉闹一番,洒得一地水。
    有一日李冬冬拉住我说,我们之间应该起个亲热一点的昵称才好。我说,那我叫你旺财,你叫我小强好了,他重重地呸了一声说,怎么着我也得叫你二丫,你得叫我二狗。于是我们俩便这么唤上了。若是我早回屋,听到他叩门,便像大鹏鸟一样扑上去,重重地喊一声:二狗回来啦。他便像对暗号似的说:二丫久等啦。
    诸如此类,幸福其实只是一个一个不连贯的小小片断,而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快乐,回忆起来还是能够暖融融地包裹住我的全身,好像我们的离去都是假的,只要我回到那扇门外,轻轻一推,就能看到李冬冬还在灯光下等着我。
    我们住到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只有一张小床,我们俩抱着挤成一团,两个人都是牛高马大的,什么姿势床都不够睡,别别扭扭折腾了半宿,我拿过一个枕头便睡到了另一头。谁知道那天晚上破天荒地睡着了,还睡了个好觉,香得要命,然后突然觉得身下一空,砰一声巨响,我已掉在水泥地上,痛得我直咧咧。李冬冬嗖的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抱住我,不停地拍我的脊背,说不用怕不用怕没事没事,有我有我。当时我还迷迷糊糊的,说没事没事不痛,然后又翻身上床,继续酣睡。第二天一早,我调转头爬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冬冬身上说,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从床上翻了下来。李冬冬立即睁大双眼,大声说:靠!吓了我半死,你自己还不知道。我这时才隐隐觉得半身酸痛。
    说了这么多,其实生活还是一切照旧,该无聊的仍然无聊,不同的只是夜生活而已。说句实话,两性关系并没有给我当初预想的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那段时间与其说是生理有需要,不如说心理有需要。每天晚上我都会缠着李冬冬,一个月下来,弄得他面黄肌瘦,精神恍惚。我就买了猪肾给他补身体,他天天嚷着说,情愿去做鸭,也不愿再伺候我。我不能否认,我喜欢做爱,喜欢听两个人皮肤擦出的的响声,喜欢看李冬冬对着我的身体无法自控的表情。我们的性生活应该算和谐,尽管我一直无法达到预期的高潮,但是当陈子涛告诉我,她也没有时,我就不认为我生理上有什么问题了,也许是我的男人不对路罢了。我不着急。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要说我是个坏孩子了,可是我要告诉大家,每个人都会慢慢变坏,性爱是成熟的过程,而成熟最赤裸的含意就是,如何不择手段地让自己不受伤害。
    我只是随着性子干我想干的事,因为我没有能力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长远的计划,我一直在过一种走一步算一步、得过且过的生活,而真正遗憾的是,我并不觉得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是件可耻的事情。
    光想在我的文章里找笑料的同志们大概要越看越失望了,阳光在我的生活里辐射的范围只有芝麻绿豆这么大,此外,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真理:生活就是一个越来越失望,一直到无望可失的过程。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这一点大家要相信,尽管我扯蛋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13
    我想你们能够在这里耐着性子看我漫天胡扯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只是在说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能够娱乐你们的生活,让你们不花力气地笑,让你们站在局外去欣赏我们这些人的喜怒哀乐。若是当你们发现我在说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甲乙丙丁都能对号入座的时候,看到我们伤感的结局,又有几个人会由衷地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我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时候我全然不知道那些故事的发展方向,套句李商隐的诗:只是当时已惘然。
    陈子涛、李冬冬,还有那些陪我走了一段路的人,以及以后将要出现的、陪我走下去的男人女人们,他们都是惘然。我在你们的生活里,也还是惘然。
    其实后来想想我和李冬冬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日子在吵架和和好里,在一天三包方便面里,没有秩序,但很快地滑过去了。一直到大二的下半学期,我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现在在我床底下鞋盒内的酒精瓶里,并由于酒精纯度不浓,现在他(或者是她)已经开始长出霉了。
    不要害怕,很明显这不是恐怖小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找一个新鲜一点的开头来倒叙这件事情,只好还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尽管我隔三差五地就要霸王硬上弓,强暴李冬冬一次,可我和他事实上在房事上还是出乎意料地为对方着想,为了我的身体,他坚持戴套,为了他的感受,我坚持吃药。结果通常是我扔了避孕套,他丢了避孕药,然后大家背对背,各自赌气睡去。直到半夜熬不住了,再双双翻转过来,找不到任何安全措施,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 没有选择就没有痛苦”,干脆豁出去了。这样不计后果的狂乱显然更符合我的天性,三番五次之后,我大姨妈终于忍无可忍,不再来访。我的口味开始大大改变,专攻橘子和话梅。李冬冬终于对这种反常的反应下了结论:“ 咱有娃了。”
    听了这话,我一块话梅核一下子抵住了喉咙。我知道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李冬冬这时候不再抱怨我的任何不是,不再怪我扔了避孕套,只是一个劲地数落他自己,说自己自私,说以后再也不碰我了。我一开始听了很感动,听到最后一句就吓呆了。
    我们抱着一点点侥幸心理,鬼鬼祟祟地跑到医院,接受了很多白眼和很多教人难以忍受的难堪以后,终于验证了我们这几日的担心焦虑完全没有白费,我们的确是有娃了,而且已经快两个月了。
    14
    我和李冬冬拿着化验单,面面相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身体好像分成了两半,那感觉很奇异,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在我肚子里。李冬冬说:“ 打掉吧。”这是句废话。难道我还把他生下来不成?可是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暴怒了,飞起来一脚踢在李冬冬小腿上,他跳起来嗷嗷直叫。我哭着跑了。
    我一溜烟跑到陈子涛那里,呜里呜噜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陈子涛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和李冬冬一样的话:“ 打掉吧。”我心里一凉,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擦擦鼻子,灰头灰脑地回到医院。看到李冬冬拐着腿在医院门口焦躁地走来走去。内疚一下子涌了上来。默默地走过去扶着他,他红着眼,伸出手搡了搡我的脑袋说:“我也舍不得。我就又哭了。”
    我们走到那个翻白眼翻得最凶的大夫那里,听了很多诸如“ 检点”、“开放”、“ 廉耻”之类的词句之后,终于拿到了两包药,名叫“ 清宫颗粒”。李冬冬用一种非常对不起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药放进了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和李冬冬一路无语。深秋的街头黄叶翻飞,我和李冬冬相互搀扶着走在路上,如果这时候有人给我们的背影来个特写,我想这情景一定很凄凉。
    回到家,李冬冬拿出药,给我倒了杯水。我咬咬牙,一口吞了下去,就等着那个狼心狗肺的大夫不知道是不是吓唬我而描述的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来侵袭。李冬冬抱着我,下颌抵着我的脑袋,鼻息轻轻拂过我的额头。我哭累了,整个人在他怀里松弛下来,软绵绵地放弃任何思考,就希望时间一直这样滑过去,滑过去,我晕晕乎乎差不多以为这就是我要的整个世界了。可是李冬冬一句话,把我刻意掩饰并自以为已经忘却的真实想法彻底揪了出来。我那委琐不堪的内心, 终于浮出水面。
    李冬冬说:“文静,咱们一毕业就结婚吧。”
    我嗖的一声从他怀里站了起来,腿一下撞到桌角上,杯子被碰翻了,水滴沥沥地顺着桌角一路滑下来。李冬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快要跌倒的我,慌忙问:“ 怎么了?”
    怎么了?我如何回答,我到底怎么了。我没有想过要和李冬冬结婚,事实上我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一个男人结婚。这个问题好像根本不是我的问题,即使是我的问题,也是十万八千里以外的问题,李冬冬吓着我了。他用他的方式强迫我对这段关系负责,可是我生来对任何事情都负不起责任。我虚汗直冒,这时候才真正肯对自己承认,和李冬冬在一起也许只是为消除寂寞。我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家伙。
    李冬冬再抱我的时候,我完全成僵尸状。紧接着那类似分娩的阵痛终于迫不及待地来侵略我了。我痛得弓起了身体,感觉下体有东西涌出来,然后我居然生平第一次晕了过去。
第一部分第7节 情感古怪
    15
    睁开眼的时候,我眼前白茫茫一片,伴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气味,我知道我是被架到医院了。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晃了晃,我“ 啪”一巴掌打掉说:“ 我醒了。”
    李冬冬、陈子涛和张国义在床前一字排开。我忍着痛说:“ 来向我的遗体告别哪。”
    陈子涛松了口气宣布:“ 她没事了。还是这死德性。”
    我皱着眉头捂着肚子说:“ 谁说我没事啦,疼着呢。”
    李冬冬赶紧把手伸到被子里捂住我的肚子。我哼哼唧唧地让他扶我坐了起来。
    张国义说:“ 这罪真受大了,你们也太不小心了。”非常大义凛然的样子。我白了他一眼说:“ 你丫要是也把陈子涛整这儿来,我阉了你,当然,具体活儿让李冬冬来干。”
    张国义悻悻地说:“ 你这个丫头片子都这样了,嘴还不饶人。”
    李冬冬红着眼睛说:“ 都是我不好。”
    陈子涛这时说了句公道话:“ 肯定不是你的错,是这死妮子自己惹出来的。”我脸红了,掩饰性地干笑了几声,赶紧说:“ 我好多了,现在想吃梨。”
    陈子涛吩咐李冬冬说:“ 你去给她买吧。”然后推了推张国义说:“ 你和他一块儿去。”
    张国义知道是故意支开他,就跟着李冬冬一块儿出去了。
    这时陈子涛凑过来问:“ 出来了没有?”
    我一愣:“ 什么出来了?”
    陈子涛说:“ 我干儿子啊!你感觉有东西出来了没有?”
    我说:“ 有血!”
    她说:“ 屁话,我扶你去厕所看看。”
    然后她把我架到了厕所。我仔仔细细找了又找,终于找着一块手指盖大小的呈海绵状的奶白色肉体。我知道,那便是我未成形的儿子,那是我和李冬冬的骨肉,想到这一点时心里突然间一阵刺痛。我想我要是把它留在肚子里,八个月以后它也是条命啊,而且我还是他的母亲。我看着卫生棉上的那坨东西,眼泪滴了下来。陈子涛叹了口气说:“ 这也是件没人性的事儿,天晓得会不会有报应。”我说:“ 会有的,很快就会有了。”陈子涛不再往下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有姐姐我在呢。
    然后陈子涛问我该如何处理,我根本不知道。她说你总不能留着,那就扔了吧,心疼也没用。我突然间一阵揪心,怎么也舍不得扔,想来想去让陈子涛给我买了一瓶药用酒精,把这条没有机会成形的小生命放了进去。陈子涛看了唏嘘不已,说她要是怀了张国义的孩子,宁可死也不会打掉。我说,你最好不要怀他的孩子。
    我把瓶子放在了枕头底下,我想把它藏起来,不给李冬冬看,可是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被他翻了出来。他问我这是什么,我什么也没说,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大概是猜出来了,突然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抱到我喊痛才松开,然后我发现他哭了。我小心地帮他把眼泪擦干。我知道他对我的爱,已经多到我无法再承受了。我心里难受,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我知道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决定离开李冬冬了,咬咬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在我的坚持之下,陈子涛、张国义他们第二天就帮我办好了出院手续,李冬冬搂着我,我们一起回到了我和李冬冬的出租屋。 陈子涛说,为了庆祝我有惊无险,她要做一顿大餐。张国义附和着说:“ 我们四个确实好久没在一块儿吃饭了。第一次吃还是去年的时候,我们去吃大盘鸡,文静光吃土豆不吃鸡。哈,大家还记得吗?”
    陈子涛和李冬冬都说记得记得,还细细地回忆出了当时的好多细节,李冬冬醉了之后说了些什么胡话等等。我也陪着笑,对张国义说,陈子涛就是那个时候决定把你丫拿下的。大伙都笑了,笑着笑着却不由得不相信,凡事都有先兆,要分散的时候,当初的一幕幕都会潮水一般地涌出来,不需要别人提醒。
    我如何能忘?
    那天晚上陈子涛做了很多菜,张国义还露了一手,做了个“ 天涯明月汤”,直到端上来我们才发现,原来就是紫菜蛋花汤。我心想就你丫花哨。大家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开了席。我不能喝酒,只坐在一旁笑嘻嘻地吃着菜。心里却已经开始冷酷地算计,如何和李冬冬谈分手。
    你们看,我的情感古怪而难以理解。后来,我曾经为离开了李冬冬,后悔得差点没去上吊,可那个时候,我费尽心思地只想离开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不会和他结婚,我不会和他有结果,可是为什么不会,我不知道,我对以后的生活明显地缺乏判断力和安全感。反正我再强调一次:我要离开他了。
    16
    药物流产后的那个月,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虚弱到了极点,无论李冬冬如何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还是迅速地消瘦下去,情绪反复无常,忧郁焦躁,彻夜难眠,痛苦不堪。
    而李冬冬的性格和刚开始的时候有了很大的转变,他那口白牙露出来的次数现在已经屈指可数了,他经常眉头微蹙,埋头抽烟,似有无限心事。偶尔会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连皮带骨地看穿,他那时候的样子,让我深觉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他的眼神,害怕得不得了。
    这年的冬天来得似乎特别早,这个温暖的城市开始刮西北风,我穿上了红色的毛衣,但丧失了生气,李冬冬也日益憔悴。有时候我摸着他消瘦下去的双颊竟有流泪的冲动。我想安慰他,但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从这种莫名的哀伤里走出来。况且,我就要离开他了,想到这一点,我在他脸上摩挲着的手,便会不由自主地垂下来。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突然告诉李冬冬我要离开他,我想,任何理由在这种时候都只是借口,尽管这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而让我吃惊的是,他似乎在配合着我的冷淡,对我时而蓄意的无理取闹和无事生非都用沉默来应对。我渐渐发现,这一切都像我一个人在演一场独角戏。于是那种刻意的疏远渐渐地居然变成真的了。而我们的性生活,在我流产以后,自然而然也就中止了。
    只是有时候某些寒冷的夜晚,他会默默地从自己的床上爬到我的床上,从身后搂住我,然后扳过我的身体,把我的脑袋按在胸口。我还是能听得出他的心跳,一样的缠绵悱恻,我的眼泪就会把他的衣服打湿。
    所有的感情都像在经历冬眠。我和李冬冬半死不活地拖着,陈子涛和张国义似乎也在闹一点小别扭,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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