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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九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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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请问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茶。郑爱红不禁笑了,说,你搞错了吧, 你知
道我是谁?小个子男人不以为然地说,你是谁,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我这个人最
喜欢 交朋友。那个人以后又打过几次电话来。郑爱红把这事告诉袁吉,她认为应该
让她知道。但 袁吉却好像高兴地说,那个人不错的,在机关工作……(她对郑爱红
眨眨眼睛)唉,我现在 朋友多得应付不过来。

  的确,每次郑爱红和袁吉在一起时,女友的呼机简直响个不停,她的手机一次
次地被借去打 回电。在平时,她的手机简直不能开,莫名其妙的电话接二连三。她
向袁吉抱怨,说这个手 机我不要了,你买去!没想到袁吉对那些来电者的情况如数
家珍:这个人如此,那个人这般 ;这个人天天在网上找她,那个人要请她去五星级
酒店喝咖啡;这个人要向她请教恋爱问题 ,那个人要和她……末了,袁吉抱怨说,
自己现在实在分身乏术,要不真很愿意和他们每一 个做朋友。

  “这些人都很不错的。但现在如果你和他们做朋友,我连妒嫉都没有时间!”

  “什么呀,要我做你的替代品?”郑爱红一撇嘴。

  袁吉却无所顾忌地看着她,“那么,”她说,“我和你共同拥有他们。”袁吉
不知道在自己 这么说时,郑爱红心里冒出了什么念头。袁吉曾向郑爱红讲述过一位
网友在电话里关于“做 爱”的创意,袁吉也许忘了,但这个故事给郑爱红印象很深。
现在,听袁吉说“我和你共同 拥有他们”,郑爱红忽然产生了多年前和袁吉在黄山
同床共眠的那种感觉——如听袁吉趴在 她身上说,“我们这样也可以做爱”。柔软
而毛糙,亲昵又抵触。

  郑爱红涨红了脸。

  4

  其实郑爱红那时也已有一位网友。她现在自己也上网。一次,她在网上意外看
到一个叫“赵 明诚”的名字。对方一定也看到了她,但是,好像和她一样惊奇,赵
明诚并没有过来和她打 招呼。第二天下午,那个名字又出现了。这次,郑爱红准备
等一下,她没搭理别人。两人好 像彼此相视了一会儿,赵明诚首先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李清照。

  你好,赵明诚。

  不认识我吗?

  你呢?

  ……

  最初,因为对这个名字的兴趣,郑爱红开始和对方接触,也没想到会成为什么
网友。当然这 和赵明诚的表现有关,此君谈吐文雅,态度坦诚,对李清照十分信任。
郑爱红曾怀疑他取这 个名字的动机,并直截了当地问他。赵明诚答,自己早就叫
“赵明诚”,并非因见到了“李 清照”;自己从小喜欢李清照的诗歌,这在现在很
难被人理解,当他看到“李清照”时,他 的感觉是如遇知音。郑爱红就故意问,那
你最喜欢李清照哪一首诗?如果赵明诚答不上来, 郑爱红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但
赵明诚却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可以给你背两首!

  郑爱红并不需要赵明诚真这么熟悉李清照,她自己也不是李清照迷,但是赵明
诚的回答却令 她顿生好感,觉得真实。他们开始经常在网上见。有几天,他们每天
下午见,赵明诚说,他 上夜班;有一段日子,他们晚上见,赵明诚说,他上日班。
那段日子,黄医生天天晚上热衷 于看日本影碟,或到朋友家去搓麻将。一天,准时
的赵明诚比平常晚到一会儿,他解释说家 里有人来,出门晚了。郑爱红这才得知赵
明诚是在外面的网吧上网。她就不禁要问,你这几 天每天晚上出来,家里有没有意
见?原来,赵明诚目前一个人住。郑爱红说,怪不得──对 不起。她想到赵明诚背
过两首“冷冷清清”的诗。就在这天晚上,赵明诚向郑爱红表示想对 她讲讲他的故
事。

  以后有几次,他就对郑爱红讲他的故事。基于和袁吉的交往,郑爱红也能想象
到故事的内容 ,关于一个已婚男人的婚姻和家庭。他现在正面临人生的一道坎儿。
赵明诚这么说起。他指 和老婆的关系,分手是早晚的事。但赵明诚又抱怨说,如果
和老婆离婚,人家一定会指责他 ,给他扣上种种罪名,如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等。
虽然事实已经很清楚,但是能够理解他的 人难找。赵明诚回首往事,认为这桩婚姻
是错误的,但自己也该负一半责任。据他说,他当 年情况很糟,身体不好,幼年时
曾被医生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为此影响了学业,没有上大 学,技校毕业后只找了
个很次的工作。那个阶段他情绪很坏,对找对象根本不抱奢望。后经 厂里一位自作
主张的老阿姨介绍认识了小俞(姑且这么叫)。小俞是读书人,对他倒颇有好 感,
且不计较他的状况。对他的病,小俞说,现在还年轻,以后会好的;对他的工作,
小俞 说,自己努力一点,以后不会没有机会。说老实话,当时尽管小俞青睐他,愿
意嫁给他,但 他并不满意小俞。不能说他身体有病,医生还说过他不宜结婚,他对
女性就不抱要求和审美 标准。他并非要求女性貌如仙女,他的标准是个子高挑、身
材丰满、体格健壮。

  奇怪的是结婚后他的身体很好,不可思议,心脏病从未犯过。他还取得了文凭,
事业有了起 色。好事加剧了他的心病。他承认,小俞的为人并不令人讨厌,至今还
对他不错。小俞在主 观上也不缺乏女性的温存和缠绵。他和小俞的问题根本上是客
观的。他若说这种话难免有低 级趣味和小题大做之嫌,但是对他来说,他对高挑丰
满之女性的梦想真是刻骨铭心。唉!

  李清照,赵明诚如是说,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怕得罪你,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发
育完美的女子 ──还好不用当面说,要不难以启齿。我相信你有高高的个子、匀称
的身材,貌如仙女,我 相信你先生一定很幸运,他不会有我这样的尴尬、受我这样
的折磨。我同时相信你先生一定 能够理解我。的确,我的难言之隐,低级趣味,却
是我内心最大的痛苦。

  ……

  暑假结束后不久,赵明诚要求和郑爱红见一面。郑爱红考虑到开学后,不会常
接触,而她对 对方也很好奇,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赵明诚提出在保龄球馆见面,因
为他说他俩至今一直在 谈话,这次见面要做点运动。球馆由郑爱红定,她知道的一
家,届时,赵明诚将身穿黑西服 ,不系领带;而郑爱红的标记很明显,她的鼻子左
侧天生有一颗黑痣,她将穿一条白色的长 裤。

  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郑爱红到达后,先在球馆对面的一家报亭旁站着。
正是下午两 点,他们约定的时间。她先是有点紧张,不太敢往保龄球馆门口看,然
而过了会儿,她却频 频地抬手腕,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起来──那个人显然迟到了。

  到两点二十分,那个自称身高一米八二、穿黑西服、不系领带的男人仍没出现,
郑爱红就想 到里面去看看,也许那个人已经到了,在里面等她。郑爱红就进球馆去。
她进去后站在门边 ,朝左右两边看。保龄球馆里灯火通明,这是一个大型球馆,左
右各有十条球道,这会儿几 乎爆满。中间是茶座,如果那个人已到,他应该在那儿
等她,但她没有看到。也许那个人已 经在球道上运动,有意等她去找,这是可能的。
郑爱红这么想就走进去些,朝一条条球道上 活动的人观察。她不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这时一个人,心里更窘,仿佛自己打扰了别人。当 然,她相信在这儿遇到熟人的可
能性很小,这也是她接受这一切的原因。但是,她偏偏在这 时看到了一个最令她感
到意外的熟人,不禁呆了片刻。她想装作没看见,但对方已看见她, 并向她招手。
她只好报以微笑,一边朝那儿走过去,因为那不是别人,是袁吉的老公张军。

  “来打保龄球?”张军先问她。

  “是,我哥哥叫我来,但他到现在还没来。袁吉呢?”

  “她今天也突发奇想,要我到这儿来陪她打保龄球,但她自己还没来。我本来
在朋友家搓麻 将。”

  郑爱红看了下表,想离开,到外面去,但张军建议她去换双鞋,和他一起边打
边等。郑爱红 望着另一端的球道,说,我再到门口去看一下过来。

  她就离开向门外走,门庭外空荡荡,仍无那个人的影子。已经过了两点半。

  郑爱红这时心里很乱,想走,但又没有。她在门口站了会儿。

  那一局已打到第六轮,张军和自己打,双方分差不多。张军建议郑爱红接替其
中一方。郑爱 红以前和同学来玩过几次保龄球,虽然力量不足,但她手感不错,最
高曾打到过一百二十分 。但今天郑爱红上来一轮两个球都打歪了,那一局后五轮只
得了三十多分。下一局,她也只 得了七十多分。令她没有太难堪的是,张军也只勉
强超过百分。

  “我不打了,你打吧。”她对张军说。

  “那我们到那儿(指茶座)去坐一会儿。”张军回答她。

  “你打吧,我就要走的。”

  “那你不等了?”

  “不了。”

  “今天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守信用。”

  张军表示他也不打了。他们就在原处稍微坐了下,张军去服务台结账。郑爱红
换了鞋在门口 等着和他告别。张军结完账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过来。

  郑爱红忽然抬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张军穿上外套过来对她说:

  “我们走吧!”


                       苏冬的房间,或幻觉

                             刘立杆

                                  1

  她:一个第三人称……她有二十五岁。一个太年轻的姑娘不会沉迷于这种充满
冥想色彩的秘 密而缓慢的内心体验——二十五岁,不多也不少。

  我说,她有二十五岁,脸颊瘦削,不算太漂亮,但有着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
请原谅,我

  必须不断对自己重复:她二十五岁……否则,我不知如何在这个多云而晦暗的
午后,一点点聚 集并释放出她的形象。时间是七月上旬,恰好是夏天的开始。 借
助窗外飘过的一朵幽暗的云,我终于捉住她了:微微皱着眉,一只手托着沉思的下
巴,瘦 而尖的臂肘抵着膝盖,出现在一座老式公寓的三楼窗台上。那座公寓楼就位
于东郊一所工科 大学校园偏僻的西南角——至于那个房间,我也想起来了,它实际
上早已分配给另一个人, 一个从不现身的谜一般的人物——不过,关于他影子般的
存在,眼下我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犹疑神态,她慢慢抬起脸来,一阵热风吹过窗下的洋槐树
梢,懒懒掀动 着一本摊在膝上的书。有一小群营营嗡嗡的蜜蜂在密匝匝的树杈间忙
碌着。现在,我几乎可 以肯定她不是本地人,这是根据某种微妙的脸部特征——被
发际线压得很低的细窄的前额, 以及在嘴角不经意的牵动下,缓缓释放出的两条雅
致而内敛的弧线——作出的判断。大约七 八年前,她来这里上学,然后就留在这个
嘈杂的城市。是这样。

  她每天去东城的博物馆上班。

  我想是为那些刚刚出土的沾满腐泥的瓷器,或是脆得像薄饼一 样、轻轻一碰就
会碎成齑粉的册页,鉴定修补登记造册之类。在那家博物馆庞大的地下库房 里,堆
满了无数珍贵、稀罕的物件,它们终年在黑暗里发出寂寞的微光。

  我跟你说,她今年二十五岁,在这里孤单一人。她时常感到孤独——这或许是
因为,她生来 就不属于那种在人群里如鱼得水的活跃姑娘;恰恰相反,到了这个多
少有些尴尬的年纪,她 似乎已经习惯隔着一层微妙而透明的玻璃,远远看着那些她
几乎从不加入的热闹场面。

  还有什么?她的幸运数字是七,她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她最喜欢的时光是黑夜……
如果我 磕磕巴巴的叙述就这样可笑的展开,那么,一只刚刚递过来的友好的手将迅
速地抽回,缩进 她警觉的裤兜。

  通常情形下,一个敏感的人多少会有些孤僻乖张。这种敏感可能从不显现于有
关个人生活的 危急关头,却往往古怪地屈从于那些对于常人而言根本无足挂齿的琐
碎小事,比如一趟晚点 的火车带来的深深的失败感,而一次牙疼就足以导致某种令
意志力溃决的绝望。就在半个月 前,一个唯利是图的房东差点撼动了她生活的地基。

  就像所有贪婪的吝啬鬼一样,她的房东正是这么一个秃脑门、酒糟鼻的糟糕角
色。几乎每隔 三五天,他就要去位于后宰门的那套两居室的出租房里得意洋洋地巡
视一番,而她恰好极其 不幸地租了其中的一间。一天下班回家,她发现另外那间原
来允诺堆放杂物的空房间,竟然 住进了一对从浙江来做塑料生意的父子。所有的争
吵和辩论显然都是徒劳无用的。这个意外 变故使她一下陷入了无家可归的困境。


  此后有一个多星期,她不得不每天提着一只沉重的大皮箱,辗转于办公室的沙
发、平日疏于 联系的大学同窗甚至热心同事的客厅。她不断给各家房产中介公司,
给通讯录上所有熟悉的 和不怎么熟悉的人打电话。她也找到过几处合意的房子,但
要么是租金太高,要么是对方不 能立即把房间腾出来。

  后来有一天,一个她在五台山体育馆游泳时认识的姑娘突然打电话给她,说有
个朋友在东郊 的房子最近恰好空着,可以借给她暂时过渡一下。那姑娘不遗余力的
热情似乎有些奇怪和突 兀,但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识的某个人手里,
恰好捏着一片慷慨的钥匙。

  他,房子的主人,到新疆旅行去了,在秋天学校开学之前,那所房子将一直空
着。而这正是 她和他故事的开始——如果你同意,这还勉强算得上一个故事的话。

                                2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为什么,她开始给他打电话。有时在傍晚,更多
的是正午,在 午休时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伴随着窗外近乎直射的明亮的光线。渐渐
地,她和他通话的次数 越来越频繁,通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通话随后转入深夜——而黑暗恰好构成了这个故事的基本背景。

  他们几乎没完没了的通着话,以至于每次通话结束后,话筒都蒙上了一层细密
的水珠。常常 ,她就枕着电话听筒沉沉睡去,而他那由七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电话
号码,似乎组成了一段 舒缓柔和的催眠曲,依然飘浮在她脆弱的梦的上方。

  他最初的回应异常冷淡。不知怎么加速,每次接电话,他都像是正从深水里浮
上来,慢腾腾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倦意。

  你是谁 ?他咕哝道,似乎仍没有彻底醒来。

  她告诉他那姑娘的名字。

  长时间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的自信开始动摇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他说他不认 识她,那姑娘,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也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人
说起这个名字。

  她坚持不挂电话。她东拉西扯。她和他谈论她手上的工作,她细细描述放在桌
角一只残损的 隋代梅瓶——关于它美妙的形状和蓝得不可思议的釉色。她搜肠刮肚
和他谈论着自己从没去 过的新疆,伊犁,喀什,库尔勒和吐鲁番。她杜撰。她任性
地不让他再次回到昏沉的睡梦 中去。

  后来,他终于想起来了——

                                3

  他房间里一切似乎都带着凌乱不整的单身汉宿舍特征:涂料剥落的墙壁,式样
过时的家具, 以及光秃秃的、磨得有些发亮的水泥地面。一条狭窄的过道把本来就
十分局促的小饭厅分隔 成两半,它的一头通向一个黑乎乎的、潮叽叽的盥洗间。只
有一间朝南的卧室,但从里面乱 糟糟的格局看,更像是间宽敞的工作室。正对门的
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羊头骨。下面是一 只笨重的贮物柜,柜顶堆满了不知哪年哪
月的空啤酒瓶,落满了纠结的灰尘。

  几乎每隔半个多小时,不远处的沪宁线上就有一趟火车隆隆驶过。这搅扰人的
喧嚣从早晨一 直延续到夜里,直到凌晨才渐渐稀疏起来。它们仿佛带着啸音,震颤
着穿过整座黑暗中的公 寓楼,使睡在床上的人不由得产生整个房间都开始缓慢移动
的幻觉。

  然而,这所简陋、嘈杂的房子在一个充满感激的借宿者眼里,却无疑包含着某
种默默无言的 友善和慷慨——她甚至觉得,房间的简陋和杂乱 ,正是主人特意摆
出的一个欢迎的姿态。 夜晚,在她东奔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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