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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年轮-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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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事情”、“情况”、“情形”、“酌情处理”等等,仍有“情”字打底,
仍有“情”字贯串,但这些都只是文字化石,在很多人那里已经不再有什么现实
意义。中国式的西方化潮流滚滚而来,但很难化出一份宗教与世俗的平衡:有宗
教时无世俗,于是革命革得无情,出现六十年代前后的红色恐怖;有世俗时无宗
教,于是赚钱赚得无情,出现八十年代以后的贪官、奸商以及盗匪,出现人们怨
声载道的贪赃枉法、坑蒙拐骗、杀人越货。某个非法传销组织的宣传品上这样说
:“行骗要先易后难,首先要骗熟人、朋友、亲戚……”这与文化大革命号召大
家首先从熟人、朋友、亲戚中开始揭发举报一样,其实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传销
组织的人海狂热和呼声雷动,也让人恍如时光倒退,恍如又一场文化大革命正在
被金钞引爆。在这里,中国最基本的人际关系,中国传统文化心理最核心的部位,
正在政治暴力或经济暴力之下承受着高压和冲击。人们不得不问:中国还是一个
极富有人情味的民族吗?如果不是,这种人情的一次次冷却是不是让我们离现代
化更近?是不是能让我们都搭上驶向幸福和文明的快车?

    或者问题是这样:这种“吃熟”和“宰熟”之风,是不是刚好从反面证明了
中国有太多的“熟”可吃和可宰?是否刚好从反面证明了中国尚有层出不穷取之
不尽的人情资源?如果这些资源一再被负面地利用,一再成为束缚和灾难,那么
正面地用之于制度建设是否也有可能?改革不是顺从现实也不是剪除现实,正如
跳高不是屈就重力但也不是到月球上去拿一个跳高冠军,因此我们能否从现实出
发,整合本土与外来的各种文化资源,找到一种既避人情之短又能用人情之长的
新型社会组织方案?

    制度是文化,制度的形成有赖文化的滋养。即便是转基因式的制度切换,也
离不开有关物种选取和适配。作为一个人均资源短缺的国家,同时作为一个人情
超级大国,中国的现代化肯定不是苏联或美国的重演。这是一个未来的空白。更
重要的是,这个空白还将关联到全人类的价值选择,正如爱因斯坦说的:“光有
知识与科技并不能使人类过上幸福而优裕的生活,人类有充分理由把高尚的道德
准则和价值观念置于对客观真理的发现之上。人类从佛佗、摩西以及耶稣这些伟
人身上得到的教益,就我来说要比所有的研究成果以及建设性的见解更为重要。”
这句话出自一个西方人,显示出全球现代化运动的及时自省。这个世界需要技术
和财富但还需要更重要的东西。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更多的超级大国,不需要乏味
而且注定苦涩的复制,而需要再造文明的原创性活力,需要一个更“善”而不一
定是更“真”的现代化,一个更亲和而不一定是更强盛的现代化。如果这种另类
幸福和另类文明是可能的话,如果这种现代化与中国擦肩而过,那是中国的遗憾,
也是世界的悲哀。

    如果是那样,即便中国在某一天阔得金元遍地,也只是人类历史中一片乏
“善”可陈的黯淡废墟。

    首次发表于2000年8 月。

    /* 71 */第三部分佩索阿的圣经

    身为公司小职员的佩索阿,就人生经历而言似乎乏善可陈,用他自己的话来
说,他不过是一个“不动的旅行者”,除了深夜的独自幻想以外,连里斯本以外
的地方都很少去。他终生未娶,也拒领官方奖项,长期独身于主流社会之外。但
他以位卑之躯处蜗居之室,竟一个人担当了全人类的精神责任,在各异相悖的人
文视角里,始终如一地贯彻着他的独立的勇敢、诘究的智慧以及对人世万物深深
关切的博大关怀。

    决定翻译这本书,是我一九九六年在欧洲访问的时候。当时很多人作家和批
评家同行都在谈论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 )这个人,谈论这个欧
洲文学界的新发现。我没有读过此人的书,常常闲在一边插不上话,不免有些怏
怏。这样的情况遇得多了,自然生出一份好奇心,于是去书店一举买下他的三本
著作,其中就有这本《惶然录》。

    《惶然录》书名英文为The Book of Disquiet,葡文为O Livro do Desassossego。
该书于1998年在中国内地翻译出版的时候,正好碰上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获得了
当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这位得奖者极为崇敬佩索阿,并且毫不掩饰地说:是佩
索阿引来了人们近些年来对葡萄牙文学的关注,才使他的作品有可能获此荣耀:
“无可否认,佩索阿对今年葡萄牙文学在国外受到注目并产生了影响,并且将继
续产生影响。”“没有任何葡萄牙作家能够企及佩索阿的那种伟大。”

    佩索阿于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三日出生于里斯本,五岁丧父,随母亲移居国外,
从一八九五年起居住南非德班长达十载。英文构成了他最初的文化背景,莎士比
亚、密尔顿以及其他英国文学作品充实着他少年的阅读视野。他最初的诗歌和散
文也都是直接用英文写成。回到葡萄牙之后,他进入了大学,但几乎没有认真对
待那些翻译和商业文秘课程。在一九三五年他去逝之前,他曾供职于税务机关和
广告代理公司,并且在小职员清贫卑微的生存中继续他的文学事业,除了参与Orpheu
杂志的编辑工作,在葡萄牙介绍和评论未来主义思潮;一九二○年还创办了Olisipo
出版社,一些葡萄牙的现代主义作家成为了他的作者和同道。他在编辑业务之余
用葡语和英语继续写作诗歌和散文,还写短篇小说、戏剧、社会研究文章,甚至
还就经济和商业话题写作评论或者制作访谈录。但这些作品的大多数直到他四十
七岁去逝之后才得以整理出版,特别是他的诗歌迅速进入了英语、法语、意大利
语、德语、西班牙语等语种,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的诗名。

    《惶然录》收集了佩索阿晚期的一些随笔作品,都是一些“仿日记”的片断
体,充分表现了作者在日常生活观察中的形而上兴趣。佩索阿为这本书杜撰了一
个名叫“伯纳多。索阿雷斯”的作者,与自己本名“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读音
相近,并在卷首写了一篇介绍这位虚拟作者的短文,似乎索阿雷斯有其人。这当
然不是先锋作家们爱玩的“间离化”小噱头,倒是切合了作者一贯的思想和感觉。
他在这本书里多次谈到自己的分裂,谈到自己不仅仅是自己,自己是一个群体的
组合,自己是自己的同者又是自己的异者,如此等等,那么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一
个“索阿雷斯”,以他者的身分和视角来检视自己的写作,在这本书里寻求一种
自我怀疑和自我对抗,就不难被人们理解了。

    两个“索阿(SOA )”之间的一次长谈就是这样展开的。他(们)广泛关注
着那个时代的生命存在问题,也是关注着人类至今无法回避也无法终结的诸多困
惑。读者也许不难看出,作者在随笔中的立场常有变化:有时候是一个精神化的
人,把世界仅仅提纯为一种美丽的梦幻;有时候则成了一个物质化的人,连眼中
的任何情人都徒剩视觉性外表。有时候是一个个人化的人,对任何人际交往和群
体行动都满腹狐疑;有时候则成了一个社会化的人,连一只一晃而过的衣领都向
他展示出全社会的复杂经济过程。有时候是一个贵族化的人,时常流露出对高雅
上流社会乃至显赫王宫的神往;有时候则成了一个平民化的人,任何一个小人物
的离别或死去都让他深深惊恐和悲伤。有时候是一个科学化的人,甚至梦想着要
发现有关心灵的化学反应公式;有时候则成了一个信仰化的人,一次次冒犯科学
而对上帝在当代的废弃忧心忡忡……在这里,两个“索阿”没有向我们提供任何
终极结论,只是一次次把自己逼向终极绝境,以亲证人类心灵自我粉碎和自我重
建的一个个可能性,书写自己一个并非宗教信仰者的圣经。

    如果说这本书不过是自相矛盾,不知所云,当然是一种无谓的大惊小怪。优
秀的作家常常像一些高级的笨伯,一些非凡的痴人。较之于执著定规,他们的自
相矛盾常常是智者的犹疑;较之于滔滔确论,他们的不知所云常常是诚者的审慎。
其惊心动魄的自我对峙和紧张,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的内心奇观,更不是每
个人都敢于面对的精神挑战。身为公司小职员的佩索阿,就人生经历而言似乎乏
善可陈,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不过是一个“不动的旅行者”,除了深夜的独自
幻想以外,连里斯本以外的地方都很少去。他终生未娶,也拒领官方奖项,长期
独身于主流社会之外。但他以位卑之躯处蜗居之室,竟一个人担当了全人类的精
神责任,在各异相悖的人文视角里,始终如一地贯彻着他的独立的勇敢、诘究的
智慧以及对人世万物深深关切的博大关怀。这是变中有恒,异中有同,是自相矛
盾中的坚定,是不知所云中的明确。正是这一种精神气质,正是这种一个人面向
全世界的顽强突围,使佩索阿被当代评论家们誉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
以及“最能深化人们心灵”的写作者等等。即便他也有难以避免的局限性,即便
他有时也难免顾此失彼和以偏概全,但他不无苦行意味的思想风格与对世界任何
一丝动静的心血倾注,与时下商业消费主义潮流里诸多显赫而热闹的“先锋”和
“前卫”,还是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参照。

    《惶然录》是佩索阿的代表性作品之一,是一部曾经长时间散佚的作品,后
来由佩索阿的研究专家们收集整理而成。在这个中文译本里,除圆括号中的楷体
文字为译者注解之外,圆括号里的宋体文字,以及方括号里的空缺及其造成的文
理中断,均为原作的原貌。而各个章节的小标题,除一部分来自原作,其余则为
译者代拟,以便体例的统一以及读者的目录查检。考虑到原著的某些片断之间稍
有交叉和重复之处,这里所译只是精选出来的原著的主体部分而不是全部——这
是考虑到大多数读者也许同我一样,是对佩索阿感兴趣,而不是对有关他的版本
研究更有兴趣。在此一并说明。

    首次发表于2000年5 月。

    /* 72 */第三部分空 间

    莫里斯在《人类动物园》一书里,还将社会冲突最深层的原因归结于生存空
间的窄逼,而利益的争夺,思想的对立,在他看来只能算作冲突的枝节和借口。
是拥挤而不是别的什么,才是敌意和暴力的最大祸根。莫里斯的忠告很难被人们
接受,一个个更为拥挤的都市还是在这个星球上出现,一个个敌意和暴力剧增的
高风险区仍然是人们奔赴的目标。

    有几次坐飞机我都遇到空中摸彩:中彩的旅客可获得下次旅行的免费机票一
张。这当然很有刺激性。当中彩者的座号由主持小姐以职业化的激动语调大声宣
布时,丛林般站起来的人们终于齐刷刷盯住某一张面孔,然后鼓掌和唏嘘。有意
思的是,此时懊丧者很多,其中最为懊丧的,必是中彩者的邻座。我的一位朋友
就充当过这种角色,为擦肩而过的幸运顿足不已:“就在我身边呵,就差那么一
点点呵……”

    其实,如果不是那么一点点,如果幸运者离他有百米之遥,事情的结果有什
么不同吗?为什么中彩者坐远一点就可以让他较为心平气和?

    距离决定了懊丧,还能决定恋情。一位外国作家写婚外恋,写到女主人公只
有在外地旅行时才愿意与情人幽会,因为这个时候丈夫在遥远的地方,她才有偷
欢的兴致和勇气。这当然也有些奇怪:丈夫在两个房间之外,或在两个街区之外,
或在两百公里之外,其实都是缺席而已,同样的缺席者为何会因为距离的远近而
有所改变,直至不对她构成道德或情感的压力?

    空间是物体存在的形式,物体在不同的空间位置看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常识
告诉我们,两个人谈话时的距离与位置不可小视,距离过于近,到了“促膝抵足”
甚至“耳鬓厮磨”的程度,大概就不可能是贸易谈判和外交对垒了;若座位相对
并且高低两分,分到了被告需要仰视法官的那种地步,那大概也就只能公事公办
而不容易柔情蜜意了——很多会议厅和接待室里的座次格局都遵循着这种政治几
何学。与此相反,医院、邮局以及航空公司一类服务机构,眼下在降低柜台高度,
纷纷撤除营业窗口的栏杆和隔板。这种空间改革当然深意在焉:一种买卖双方的
轻松气氛和亲近关系,必须在一种平等、自由而开放的几何形式里才可能扑面而
来悄入人心。

    英国生物学家莫里斯在《人类动物园》一书里,还将社会冲突最深层的原因
归结于生存空间的窄逼,而利益的争夺,思想的对立,在他看来只能算作冲突的
枝节和借口。他与众多同行们反复观察和试验,发现“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动物
并无大量伤害同类的习惯”,而猴子的互相屠杀、狮子的互相虐待、鸟雀的互相
激战,刺鱼的互相攻打,“通常发生在最拥挤的动物笼中,”因此是拥挤而不是
别的什么,才是敌意和暴力的最大祸根。莫里斯说,人类不过是“穿着不同服饰
的裸猿”;人类社会,特别是人类都市社会,是一些过分拥挤的“超级部落”。
这种部落中的人口数量已经大大超出了恰当的生物学水准,结果必然是:战争、
暴乱一类大规模的杀人形式几乎难以避免,奴隶制、监禁、阉割、流产、独身等
也不能不成为缓解人口压力的有效手段——虽然这些方法十分残酷,失去了理性
和智慧的控制。

    莫里斯的忠告很难被人们接受,一个个更为拥挤的都市还是在这个星球上出
现,一个个敌意和暴力剧增的高风险区仍然是人们奔赴的目标。人们投入这些超
级部落,寻求创造的机会或者统治的地位,寻求群体的协作或者独行的自由。他
们中间毕竟有很多成功者,需要指出的只是:在很多时候,成功也可能只是一种
成功感,不过是一种空间比量后的心理幻觉。我常常看到有些都市人为自己的居
地而自鸣得意,历数都市里那些著名的摩天大楼、博物馆、大剧院、音乐厅以及
大人物——其实他们忙忙碌碌很少有机会享受那些设施,一辈子也可能见不上什
么大人物,与乡下人没有什么两样。但那些东西就在身边呵,就在大墙那边呵,
就在马路那边呵,这就足以让他们油然多出几分自豪和放心。这种心态也延伸到
有些出国寻梦者那里。他们常常无缘接触更无法占有国外的好东西,甚至生活质
量比在国内时更差,但与曼哈顿近多了,与卢浮宫近多了,至少也是心中稳稳当
当的安慰。

    看来,所谓都市无非就是诸多好东西离我们近一些的方式。更近一步说,占
有呢,占有无非是诸多好东西离我们更近一些的方式——如果少量日常必须消费
品除外的话。有些女人爱逛首饰店,买下什么意不在穿戴,不过是以后可以在家
里看首饰。有些男人爱逛古董店买下什么意不在倒手,不过是以后可以在家里看
古董。这里只有场地更换,如此而已。还有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守财奴,日食不
过三餐,夜居不过一室,积攒着那么多钱财并无实际用途,无非是可以把楼宅、
珠宝、存折之类不时拿来盘算和欣赏一番聊以自慰。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换一个地
方,走到大街上放眼世界然后把所有财富权当己有,都拿来盘算和欣赏一番,因
为那些不用的或用不完的东西,摆在街上与摆在家里,终究没有多大区别。

    现在有了照片、电视以及博物馆,交通手段也方便多了,世界上包括金砖银
锭在内的任何好东西都不难临场目睹,不必把它们都搬到家里来看,不必以为这
种看才有滋味。至少月亮与太阳就不宜搬到家里来看吧。但人类就是这样没出息,
一代代人常常就折腾在从家门外到家门内这段奇怪的空间距离里,于是多出了好
些战乱、政争、贪污、阴谋、抹眼泪、研讨会、心绞痛、金融危机等等烦心的事。
从这个差不多是几何学的角度出发,我们似乎可以说,精神常常是对物质空间状
态的反应,历史常常是从事财富位移工作的一个搬家公司,是把某些东西搬近搬
远搬来搬去的一笔昂贵运费。

    首次发表于1998年10月。

    /* 73 */第三部分墨子(1 )

    他是一个典型的革命党,不仅以“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一说反对等级制,还
对表达这种等级制的周代礼乐给予激烈抨击。墨子的人品和才华绝不在同时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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