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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还得从实际出发,讲实话。日本的中小商人,很自然要找价格低的地方发展。”
说着绿川取出几件衣服,“文海君看看,这是些日本人的时装工作服和学生制服,
想在中国开加工厂,这是报价。”
文海翻看着那些样式精美的工装,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他可以想象得出工人
穿上这样的工装精神面貌会大不一样。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人,他们的衣着虽
然都是新的,可那种呆板的款式仍旧是把人打扮成一个木偶。难怪一车间一车间的
人个个儿像出土文物。
“绿川先生,”文海说:“我都想先自己穿上这样的工装了!
可以先让我的工人穿穿试试,一定很精神。我看看报价,五美元一件,哦,三
十元的出厂价。可以考虑。我想你们会十五美元批发出去,卖到三十美元一件。“
“差不多,小本经营呀,”绿川说,“但我们只能从小本生意上做起。”
“五美元,哈哈,加工一件我们能赚两块半美元,让日本人听了无异于蝇头小
利,在日本也就两杯汽水的钱。”
“对了,文海君到过日本的。”
“到过东京、广岛、大皈、名古屋、北海道,做记者时去的。”
“你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条件是很苛刻。”
“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绿川先生。我不干,会有随便什么人抢
着干。可我是不情愿的。我是为我那些山民打工仔打工妹着想的,才接下。不过,
我以后要向高科技产品发展。 中国人不能总这样加工服装, 生产玩具,贴上Made
in Chi na 的小标签在全世界贱卖一通儿。”
“什么叫一通儿?”
“你也有不懂的?中国话太难学了吧?一个语气词。”
“方先生志向高远,我佩服。不过,明天谈判时,我希望您能克制这种感情。
他们可是跟我不一样。”
“谢谢绿川先生提醒。除了这,近期还有那些听起来比较体面些的项目?”
“说起来,有一个,你可能不感兴趣,纯粹是我这老朽的奇想而已。人老了,
爱怀旧。”
“不妨说说嘛。”
绿川把目光投向黑夜中的远方,悠悠道:“我对北河这块地方感情可不一般,
多半是弟弟死在这儿的缘故。我拍过不少照片,那时候北河的风光实在美极 你看。”
说着他取出些陈旧的照片来。“这是乾隆皇帝的行宫,号称‘西刹秋涛’的灵雨寺。
当年这里是两河交汇处,一片烟雨涛声,和古城墙交相辉映。清代文人时来敏
有诗描摹这一景:“飒飒秋风林外娇,泉流一带涨河桥。梵声近与涛声应,水色齐
连天色摇。‘美吧?”
“真想不到,”文海说。“第一是想不到当年这里有过这样好的景致。第二是
没想到绿川君这么喜欢这样一个中国的古城。”
“别忘了,我从小路祖父学中国文化。日本的知识分子大都崇拜中国文化,那
是日本文化最重要的来源。你们年轻人大概不大知道,日本的古城如京都都保持着
完美的大唐建筑风格,而你们自己有那么多的古城,却很少注意保存其风格。就说
北河吧,这样的千年古城,本身就是个小博物馆了,可惜,拆了个七零八落。那些
个千篇一律的居民楼房,走遍全国一个样,东一座西一座,一点不好看。”
“绿川君,我们得面对现实。老百姓可不管它什么博物馆,能住上这样的楼房
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
“你说得很对。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感到可惜。当年日本人占了北平,第
二步就是攻北河,想显显威风,压压中国人抗日的土气。那是一次次残酷的轰炸,
要炸平北河城。只是苍天有眼,不少炸弹没响,算是保住了一些古迹,像总督署、
莲池、穿行楼、大慈阁。”
“有没响的炸弹?”
“是 一轮又一轮,天女散花似地扔,就是有不少没响的。
最后是机枪扫射,人工爆破炸开了西门,才攻陷了北河。城墙全红了呀。进来
后我拍了好些照片,你瞧,死里逃生的城墙,城隍庙,有大慈阁,穿行楼,莲池,
光园,你瞧,古色古香的样子,多好 总督署的大旗杆,那可是全中国第一份“
绿川的话勾起了文海的好奇心,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过去。第一次听
说几百颗炸弹没响的故事。
“你该复制些照片给这里的政府收藏起来,”文海说。“这是多么宝贵的文物”
“文海君,你说对了!”绿川微笑着说,“我不仅仅把照片复制了,我还想在
这个饭店附近建一座仿古城池,照原来的样子做。唉,日本人的飞机都没炸毁这城
墙,你们自己把它拆散了,真可惜。我弟弟就埋在西城墙根下。”
“把饭店的客房也建在仿古城里,对吧?”
“对!还可以兼作影视城,也方便了你们以后来这里拍打日本的电影电视剧 ”
绿川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
文海会心地笑了,说:“谁说这是你们老年人的事,我也感兴趣,我参加投资,
以后我的办事处就设在仿古城里!挨着那个‘西刹秋涛’!”
“日本人迷信得很,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中国有这么个地方,炸弹扔下去不响。
他们到中国旅游,一定会来这里看看,会来烧香的。说不定来拍旧中国题材影视的
人会多起来,还愁客房住不满?”
“我的天!”文海笑道:“绿川君真是个中国通。这年头儿满中国都在闹腾着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您这是玩的哪一出?”
“历史搭台。”
“那好,我一定投资,”文海说,“我从小长在附近的农村,梦想的就是来北
河当个城里人,偶尔来城里几天,老是看不够,听不够,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绿川君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向当地政府提出来?”
“这还要看你的想法,我是想请你来主持这个项目。这下你可以真正当个城里
人了!”
文海说:“不敢当,多谢绿川君提携,我现在为那个厂正忙得焦头烂额,那可
是我六姥爷的重托。办砸了,他老人家在台湾可是死不瞑目。我倒希望您能重用一
下柳刚君, 让他当你的助手。你们不是忘年交 当个大堂经理,太大才小用了,请
恕我直言。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境界非同一般,他是被活活困在这个小
地方无法起飞的人,绿川先生不妨用用他试试。”
“我对柳君的了解,”绿川先生说,“只限于他对国际事务的看法。我知道他
是共产党,而家父生前也是共产党,他在日本共产党里还是比较有地位的人物,因
此我对他们这些热衷于政治的人很感兴趣,想知道他们的观念上有什么不同。我发
现柳刚君见识非凡。他在研究哈贝马斯、马尔库塞、弗洛姆、萨特、梅劳——庞蒂、
阿尔都塞。我在家父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些人的书。
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么一个人物竟出在我的雇员之中,我很惊讶。他应该去当
大学教授。“
文海点点头, 又摇摇头道:“可惜 这人是个奇才,大学毕业时他本来是能留
在大学里教书的,他学的就是哲学。可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这边,去不了省会。他
就只能回来。”
“为什么去不 ”
“绿川先生对于中国还是不够通 中国的户口制度您懂
从一个小地方向省会和首都迁徙那可是难于上青天的事。“
“啊,中国有句古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省会也是走蜀道,对 ”
“是的。他要留在大学里,就得熬上许多年,熬白了头发,妻儿才能同他团聚。
他不愿做那样的牺牲,就回来 ”
“这里不是也有大学 ”
“北河的大学?它快堕落成中学了,惨不忍睹。大城市的大学教师都在往国外
跑,何况这个小地方的大学教师?有点抱负的年轻人都在跑,他们不甘心赖在这里
混着年头儿当什么教授误人子弟,莫名其妙地混着,教出的学生就可想而知 ”
“你这话提醒了我。我去年招聘时,就有几个本地大学外语系的学生来应考,
我很惊讶,你知道,我的英语是很差的,就连我都能听出他们的英文很差。现在我
总算明白 ”
“所以啊,有不少滥竿充数的知识混子,注意,不是分子,是知识混子,混在
这样的高等学府中乐陶陶自生自灭着,怎么能懂得柳刚君的价值?这种铁饭碗的地
方,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没点门路还进木去。很多事纯粹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笑话。
我一个同学曾在那儿读书,他常告诉我一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事。玛格丽特。撒切尔
都当政好几年了,一个教英国概况的系副主任还在让大家猜英国首相是谁。最后他
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是希思’!从此这人就荣获‘希思先生’的绰号。这样的二混
子,居然混到中国驻某国大使馆去管留学生工作,你说这样的大学还有什么存在的
必要?柳刚君拿着自己的论文去那里联系过工作,人家连看都没看。仅仅因为他是
另一个大学毕业的。这个大学极少接受外校的毕业生,近亲繁殖,一代一代下去,
是违反生物进化原则的,只能出傻子。”
“那么,文海君既然成功地上了青天,再回到这个小地方来,是不是违反常情?”
“不,我和我妻子的户口都留在了北京,谢天谢地没人强迫我们改户口。就像
很多华人入了外国籍再回中国来一样。”
“中国的事真是复杂,我都听不大懂。好吧,柳刚君嘛,我可以让他试一试。
我还不敢断定一个政治家搞这样一个历史文化经济一体化的项目行不行。文海君既
然也投资,也就义不容辞了,请多关照,帮帮柳刚君。”
“不敢当,柳刚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人,需要的只是机遇。
当初若没有家庭的拖累,他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这反倒说明了他品质好,”绿川先生说,“他没有当陈世美。”
“那又有什么用?他一心想的是妻儿老小,可妻子却抛弃了他,投入了暴发户
的门下。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公平 好人总难得好报。”
房门虚掩着,文海推门进去。屋里灯光很暗,暗红暗红的。
英子已经上床了,正听着音乐吸烟。晚间居然在听《芬兰颂》这样辉煌的乐曲。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今天还差点开车回去呢。我要早点回去,咱们就在半路
上失之交臂 ”文海坐在床头,拿掉英子手中的烟。“别抽了,女人抽烟是毁容的。”
英子扭过脸去,“方大经理还在乎我这个?有那些女人陪你,你还顾得上看我
的脸?”
“瞧你,像个小孩子。”文海说。
英子盯着文海:“是啊,你越变越成熟,而我却是幸福的在你这大树下乘凉,
能不像小孩子 当年给你绣鞋垫时不是更像小孩子? 你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也不
想看看是谁有这么一双巧手,真够残酷的。”
“其实在学校里天天见,就是不知道是你绣的。你为什么不面对面冲我说那是
你绣的,还要找媒人,多么封建!”文海打趣说。
“也许我那时真勇敢点,咱们早就成了呢。”
“真那时候订了,也许咱们就都考不上大学 早早结婚生娃过日子 ”
“你不会甘心的,你早晚要飞出那个山村。倒是我,可能不会那么坚韧不拔地
连考三年大学。你考走后,我真是拼了命
那次市里的大专录取了我。我死活不去为的啥?就因为你在前头逗引着我,我
死活也要考到你身边去。我得跟你平等。“
“是啊,人家跟个天津女孩儿都快成了,生生儿叫你搅散 ”
“那是我有魅力!你们男人,就吃这个。现在可是有比我胆大的,还没动心?”
“老夫老妻的了,开什么玩笑?”
“你心里最明白。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说明你还有魅力,别看头发白了不
少,皱纹也一脸。我也不能天天跟着你东奔西走,厂里那摊子公关。财务已经够我
忙一气的了,本来我就不聪明。我不在时,能有人逗你开开心,有人陪陪你,省得
你没着没落的,这不是很好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不承认这一点不行。
女人甚至可以为一个男人的死魂守寡,男人就做不到。“
文海要说什么,被英子打断了:“你别装,也别表忠心。人一阔,这种事是难
免的。现在时兴什么喜新不厌旧,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竟也赶上这等时髦只
要你活得开心潇洒,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别忘了你是想干点什么的人,别因为这种
烂事儿闹出丑闻来,也别弄出什么私生子来,你得为你的女儿着想。
将来冒出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的来,不好看!你们家够热闹的了,同父异
母同母异父的,你习惯了,咱们女儿可不会习惯,我该维护你在她眼里的尊严。我
其实无所谓的,我知道我仍然有乡下姑娘的味儿,无法让你满足。“
文海让英子的一席话说得坐立不安,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死死抓住英子的手,
嘴里嗫嚅着:“瞧你说的,瞧你说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别的什么事都行,就是有
时管不住自己,我没办法,英子,其实我心里头你全懂。”
“我怎么不懂?在电视台那会儿你怎么能管住自己?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农村的
土二黑,那些洋妞儿看不上你?那会儿你自卑,所以你业务上才发奋,因为除了干
工作你没有别的想头儿。
就凭这你才当上了组长,你身边那一组漂亮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方老师方哥地哄
着你,你就心甘情愿地扛着机器爬着跪着,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她们,还要帮她
们打饭,搬东西。可她们心里其实看不上你。现在你翻身了,完全有理由管不住自
己了,所以就真管不住自己。我真的不管你,只是让你注意点儿,为你那宝贝女儿
着想。 瞧你这几个朋友吧,够乱的 柳刚离了,大明闹国际恋爱,也离了,吕峰是
个浪荡公子,干脆不结婚,就你还算稳定体面。方大经理,可要悠着点儿呀。“
文海不语, 怔怔地看着英子,似乎有点不认识 英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憨土憨
土的姑娘了,已经出落得儒雅大方,一派职业女性风度。这两年经商下海,使她变
得更为干练精明,更有主见。他知道英子离了他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她能
容忍他的不轨,分明是仍然恋着他,仍然像当年一样一往情深,尽管她现在像知识
女性那样表达感情的方式变得克制、含蓄
“英子,”文海苦涩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能宽有,能理解,甚至说还有几分放心。英子,人是复杂的,有情和欲
之分,只有两者浑然一体时才是爱,这是难得的。“
只有情或只有欲的关系,都算不得爱。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没人能替代你在我
心中的位置。我也脱不掉身上的乡土气,待人处事总也离不了‘真诚’二字,总是
讲良心的。这一点,从我对待工人的态度上都能看得出,何况我们老夫老妻?“
“海子,”英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从十五岁上给你绣鞋垫那会儿就暗自把自
个儿托给你了,我那会儿就认定你了,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股子纯情少女劲儿了,可
这心里,还踉以前一样。女人,特别是我这样出身的苦丫头,往往是认定一个男人
就死咬住不放的,何况你从上了大学就总在令人目眩地进步着,我还能有什么可抱
怨的?只是说到良心,这种词汇太让人容易做无端联想。海子,如果你什么时候发
现自己是在靠良心维持着同我的夫妻关系,那我就太悲惨 我绝不希望那样。海子,
我也在大报社里混了几年, 也算有点见识的女人,这样的事见多 真有那么一天的
话,你别难为自己——”
“英子你——”
“我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同几个女孩子有那种露水关系,但我明白这种逢场
作戏是不能当真的。一旦到了你良心上受折磨要做什么选择了,我是不容你选择的,
我不能和那种人平放在一起供你选择。我会主动退出,你也用不着背良心债。你这
人老实,可能会痛苦,所以我先告诉你,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不用痛苦,我会在
你感到痛苦之前就和你一刀两断,就像李大明的妻子一样。”
“大明的妻子其实没弄清他和那个意大利女人之间的事。”文海说。
“还不清楚? 连混血儿子都有 若不是那个外国女人寄照片来,大明的妻子还
蒙在鼓里。她主动要离,是最明智的。”
“可你不知道,大明一直还爱着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
“那又怎么解释他跟那个日本女人青木季子的关系?”
“他没办法。意大利那个女人纯粹是同他玩了一场游戏。妻子又不要他了,他
不找青木季子去又能怎 再说了, 青木是著名的艺术家,他们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
产生了感情这也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