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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李,这钱你是非收下不可的。因为它是我给你的一点润笔费!嘿,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才行啊!”任彭年认起真来,他执意地按压住李翰祥的手,坚持让他将钱收下。
李翰祥违心地收了钱,一股辛酸袭上心头,两串泪珠扑籁籁地滚落了下来……
隆冬岁尾,九龙彤云密布。旧历“小年”那一天,北帝街上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傍晚时分,饥肠辘辘的李翰祥回到了他赖以栖身的大中华影业公司的宿舍。房中没有生火,寒气袭人。在昏暗的灯影里,李翰祥看见高海山蓬头垢面地倚在床上,一双手里捧着四张大马票,正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他看得实在太腻了,失望代替了靠买马票翻身的奢想,一愤之下,将四张马票一一撕扯得粉碎。一扬手,无数白纸碎片落满地上。
李翰祥默默地兀立在地上,面对着唉声叹气,满脸沮丧的同伴高海山说道:“海山,我俩总该设法弄几个钱花,旧历春节说到就到,我们无论怎样也得吃上一顿饺子呀!……”
高海山在床榻上灰心丧气地咕噜说:“吃个屁!人如果倒霉怕是喝口凉水也塞牙的。这不,我本来想买几张大马票,发个小财,也好过个年!唉,谁知道……他妈的,本来想到香港发展会更上一层楼,谁知道在香港谋生比登天还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翰祥微微叹息,他打量着在灯影下穷困潦倒、一筹莫展的高海山,说:“海山,吉人自有天相。你我在香港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俩熬过最初的困难,将来会有出头之日的。如今我俩首要的是弄到几个钱,熬过年关再说!……”
高海山还是怨天尤人,他恨恨地骂道:“到哪里弄钱去?香港也决非遍地黄金。我腰里仅有的几个零钱,全买了马票,又如何可以熬过年关?我不像你李翰祥,有才有智有本事,你靠绘画不是也可以赚钱糊口吗?……”
“哦?绘画可以糊口?”高海山无意间说出的话,不料竟提醒了陷入困境的李翰祥。当天夜里,李翰祥在床上无法安眠,他的眼前不时地出现老校长徐悲鸿那双深沉而慈祥的大眼睛。
“同学们,一个人如果事业有成,就必须要经过干难万险。古人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学画也要效法前人,如果谁想在美术上标新立异,不下一番苦功是万万难以成功的。”李翰祥依稀记得那是徐悲鸿在北平艺专授课时,常常讲过的话题。“我青年时代很苦,1919年春天我到法国巴黎去学画时,身无分文。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我有幸见到并临摹了罗朗史、莫奈、达仰、弗拉芒克、高尔蒙、莱尔米特和勃纳尔等大师的作品。但是那时穷得连油画彩也买不起,我的老师达仰就告诉我:到街头去卖画赚钱!我受达仰先生的点拨,开始了在巴黎半工半读的生活。我情愿放下留学生的架子,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到巴黎最繁华的大街上去,为路人画速写或者人像素描,赚些钱来维持生活。从达仰老师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真理:人必须要有信心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逆境,在困境中不应悲观绝望,特别不能在精神上退缩!……”
“海山!高海山,你醒醒!”半夜里,在被窝里想好了求生主意的李翰祥,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他推醒了熟睡的同伴高海山,以无法抑制的激动口气说:“我想好了挣钱的办法——画像,到街头为人画素描也是可以挣到钱的!到那时我俩就不愁没钱度过年关了呀,海山,只要我能挣到钱,就不愁你吃不上水饺了!……”
梦中惊醒的高海山揉着惺忪的睡眼,嗔怪李翰祥道:“你……发什么神经?!……”
翌日大清早,李翰祥就乐颠颠地跑到大中华影业公司的美术部,向他所熟悉的美工师借来了画夹子和纸笔。为了避开熟人朋友,李翰祥从九龙码头乘一辆轮渡过海登上了香港岛。他穿过人烟与车辆拥挤的中环,最后在“东方大戏院”的门口,寻找到一块很适合街头作画的朝阳之地。李翰祥见这里临着一条大街,时有行人经过。于是他便在戏院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摆开了战场,在铁栅栏上夹了两张他从前为别人画的人像素描,以此招徕顾客。又在一张告示上醒目地写道:
速写人像一元、素描人像二元
“喂,你这北方佬当真会画人像吗?”李翰祥刚席地而坐,摆好画夹子,准备开笔作画,却见一位西装革履的商人挽着一位浓妆艳抹,穿裘皮大氅的妙龄少妇款款而来。港商因为少妇看中了李翰祥夹在铁栅栏上的两幅人物素描,极力怂恿港商前去,所以两人成了李翰祥在香港街头作画生意的第一批顾客。
“价钱好便宜,不妨就让他为我画一张人像素描,到我老的时候也好留作青春的纪念!”那艳美的妇人已经决心请李翰祥为她画人像素描了。
“北方佬,你要为太太好好地画!”港商见少妇如此垂青,只好从李翰祥手里接过一只矮凳,一边叮嘱说:“只要你画得好,多多地给钱!”
李翰祥手托画板,只用眼睛斜睨了那雍容华贵的少妇一眼,就用铅笔在纸上挥挥洒洒地描画起来。眨眼之间,洁白的纸上便栩栩如生地现出一位艳美女人的倩姿。港商初时还看不起衣衫褴褛,面庞黧黑的李翰祥,待到他见识了李翰祥准确而严谨的笔法,特别是出现在李翰祥笔下的人物肖像,与他所钟爱的少妇酷肖一致时,他不得不改变了初来时鄙夷的口气,连连地翘起大拇指说:“好好!你这北方佬虽然生得太黑,像个黑旋风李逵,可是你手下的一只画笔真是神了!……”
只因港商虚张声势地一喊,“东方大戏院”门前的广场上,立刻围上了黑鸦鸦的一群人。一时间,李翰祥成了众目睽睽的人物,他的周围不时地响起啧啧称赞之声。向他求画的人,争先恐后,一张又一张港币纷纷向李翰祥的手中塞来。穷困潦倒,无钱过年关的北方青年李翰祥,做梦也没有料到他到街头作画居然会生意兴隆,钞票纷至而来。李翰祥在应接不暇中熬过了一上午,他的衣袋里已经装满了港币。
日影西斜的时候,求画者越来越多。就在李翰祥暗自为自己做“街头画家”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益叫好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了粗嘎的喝责声:“闪开闪开,什么人胆敢在这里‘阻街’?莫非不知道‘阻街’是违犯大英帝国的法律吗?”
围观者纷纷散开。几位渴望向李翰祥求得一张人像素描的顾客,也都不得不退去。因为两个手持警棍的警察气汹汹地走来了。熟知香港法律的民众都知道李翰祥在街头卖画,犯了“阻街”的法律。凡是犯了“阻街”之律的人必要受到警方监禁七日的处罚。但是,从上海初来香港不久的李翰祥,对警察的到来却浑然不觉,依然坐在那里信笔埋头作画。
“起来起来,你是干什么的?”一警察吼道。
李翰祥却头也不抬,说:“画像的。速写一元,素描两元,单人画可以,你们两位画在一块也可以!……”
“胡说八道!”两个警察见李翰祥安坐如山,不理不睬,心中愤怒,上前一把将他的画夹子打翻,叫道,“你已经犯法了,懂吗?‘阻街’,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阻街’,轻则罚款,重则坐监!走,随我们走一趟!……”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李翰祥初时对两个警察的到来不以为然,因为无论北平或上海,像他这类街头卖艺的穷困人,即便真发生了“阻街”,也不过是被巡警呵责一顿罢了。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警察上前打翻画夹子,狠命揪住他不放的事情。李翰祥见两位香港警察如此气咻咻地揪住他衣襟不放,急忙抗议说:“我在街头画像,犯了什么王法?!
“北方佬,好大的胆,你还敢分辩?告诉你,你是犯了香港英国人的王法,还敢这样不服气?”一个警察将李翰祥尚未画完的一张人物肖像丢在地上,又狠踏了一脚。
另一个警察扯住李翰祥拼命地往路旁的一辆警车里拖拽、叱道:“走,关他的监禁!看你还敢不敢到大街上来画人像!……”
李翰祥拼命地挣扎叫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到街上画像犯的什么王法?……”但是,两个警察并不理睬李翰祥的挣扎反抗,不容分说地将他推进了警车。警车呼啸了一声,向赤柱方向驶去……
上海虹桥机场。
候机大厅里,已经结束了在内地探亲访友的李翰祥,在贵宾休息室里与赶来为他送行的苏诚寿等友人话别。
李翰祥和苏诚寿的话题还是回内地拍电影。
李翰祥激动地说:“经过反复的考虑,我很想将一代伟人周恩来搬上银幕。”
苏诚寿也深受感染,说:“只是周恩来是当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殊题材,不知道李先生将来采用何种表现手段?……”
“当然是纪实性的表现方法。”李翰祥似乎对未来企望拍摄的蓝图了然于胸,他侃侃而谈:“拍周恩来的难度自然很大,那是因为他作为当代伟大的人物、人民的好总理,几乎为全国民众所熟知。特别是他的形象,必须要挑选一位与周恩来十分相似的人物来演。虽然电影艺术主张的是神似,但是因为周恩来去世不久,妇孺皆知这位伟人的形象,所以还必须在神似的同时追求他的形似。否则,我们的观众是不能接受的!……”苏诚寿赞许地点点头说:“你的这种设计很实际。拍周恩来必须要在人物形象上下功夫。”
苏诚寿听完了李翰祥一番对未来影片的构想,也有些跃跃欲试了。他说:“我期待着你在美国心脏手术的好消息,只要你的手术获得成功,我们就立即着手将你回来执导大型影片的计划,早日付诸实施!……”
“但愿我的手术能在上帝的关照下得以成功!”李翰祥似乎还有许多关于拍片的设想要谈,但是中国旅行社陪他来上海访问的梁荣元等人走了进来,梁荣元对李翰祥说:“李先生,飞往日本东京的客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登机吧!……”
“再见,上海我还要回来的。”李翰祥在走向登机安全门前,回身紧紧抓住苏诚寿的手说:“只要上帝给我新的生命,我李翰祥一定回内地来实现拍片的夙愿!……”
大导演李翰祥第三章 太好了,回内地拍片
第三章 太好了,回内地拍片
天生丽质,秀美可人的林黛领衔主演《金凤》。李翰祥登台执导:“开
麦拉!”
我有一个重大的拍摄计划,所以必须做好这次心脏手术。医生,请多多
关照,以实现我多年的夙愿哪!
美国,洛杉矶。
虽然已经进入了1978年12月中旬,但是这座加州的海岸城市,仍然没有冬天严寒的气息。李翰祥和他的夫人张翠英女士驾驶一辆美国流线型小轿车,在洛杉矶清晨的大街上兜风。
对于平生第一次来美国的李翰祥来说,他对洛杉矶城处处感到新奇。洛城的房屋星罗棋布在太平洋的地震带的中轴线上。由于民宅分布稀疏,所以每所住宅的门前均有很宽坦的茵茵绿地。公寓、民居与别墅大多建筑古朴,设计独特,屋宇多为木制结构。令李翰祥颇感吃惊的是,借大的洛杉矶城并无高层建筑,即便在世界闻名的LOWNTOWN中心附近,也看不见纽约曼哈顿那林立的高楼巨厦,甚至连香港繁华的中环也不及。洛杉矶真是一座类似乡间那样以绿地为多的安谧城市。
“翰祥,按照预先与医院约定的时间,明天你就应该住进医院了,三天后就可以进行手术了。”专程从香港赶到美国的张翠英,将关切的目光投向李翰祥那张洋溢着欣然微笑的红润脸膛,从李翰祥的神情上她看不出他对未来即将开始的心脏手术有任何忧虑。张翠英见李翰祥凝神专注地浏览着洛城如万花筒般绚烂的街景,说:“如果手术进行得顺利,那么在圣诞节之前你就可以出院了!……”
李翰祥点一下头说:“是啊,因为明天我就进医院,做被医生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也许是生死难卜,所以我才抓紧时间尽情地享受一遍,痛痛快快地兜兜风,玩上一玩呀!谁知道我将来还有没有驾车兜风的机会了!……”
“不许你胡说!”张翠英被李翰祥这种近乎恶作剧的诙谐语言激恼了,她嗔怪地说:“自从我结识你那一天起,就认定你是个一生有惊无险的大命人。这次手术也一定是有惊无险,非成功不可的。翰祥,你到香港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与坎坷,如今克服了九九八十一难,总算到了事业顺遂的好时光,我相信你心脏的疾病只要排除,势必会在电影界驰骋拼搏一阵子的!……”
“翠英,你说得很对,我李翰祥的前半生确实是逆大于顺啊!”李翰祥突然将车速加快,公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屋宇渐渐变成了浓荫如盖的蓊郁雪杉林。李翰祥的思绪也如疾驰的轿车那样飞逝……
1948年岁末,李翰祥因为在香港“东方大戏院”门前的街上画像挣钱,被警察以“阻街”的罪名,带到赤柱的一所监牢拘禁7天,释放以后,他一度处于失业的窘困之境。但是,到了1949年的阳春三月,李翰祥的厄运似乎过去了,命运之神第一次向这位怀才不遇的北方汉子露出了笑脸。
那一天,当李翰祥迈进李祖永所主持的永华影业公司的大门时,不由得惊愕地怔住了。原来,数日前大中华公司的导演任彭年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永华影业公司决定开办一个演员训练班,分别在香港、北平和上海三地招收有非凡表演才华的男女青年入学。由著名人士顾仲彝先生主持的这个演员训练班,不断将品学兼优的演员输送到永华影业公司去拍电影,以期有大量的演员供永华公司优先上镜。这个消息无疑令没有生计的李翰祥振奋不已。他决心去闯一闯,试试运气。果然,当李翰祥将照片送到报名处时,很快就在六百多名报考生中获得通过。他是第一轮百余人准考生中的一员。现在,李翰祥临时将自己装饰了一番。因为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好衣服,他从朋友处借到一件灰布上衣和一条蓝布裤穿上,倒也有几分潇洒的神气。脚上的鞋子已经破烂,他只好到市场的旧物摊上用低廉的价钱买到一双美国军用皮鞋。尽管如此,李翰祥的衣饰还是有些不伦不类。与那些赶来赴考的男男女女一比,李翰祥自然相形见绌,自愧不如。因为今天能在永华公司应试当电影明星的,大多是香港上层人物的子女。他们的衣饰打扮十分高雅齐整,男子风度翩翩,西装潇洒,女子浓妆艳丽,粉黛可人。李翰祥自知从衣饰上无法与所有前来应试的红男绿女相比,他决心在表演上独树一帜!
出现在李翰祥面前的考场光线阴暗。这是永华公司的录音机,空旷而略显阴冷的考场使初次来到这种环境的李翰祥颇感紧张,在漆黑与昏暗中,大棚顶上的几盏雪亮的水银灯,同时开亮了。灯光直射在一幅巨大的银幕之上,显得黑白分明,十分乍眼。银幕的左侧为一张长方桌子,李翰祥走进考场,他偷偷地朝桌前一望,只见那里坐着一排神色肃然的考官,一张张熟稔的脸孔:欧阳予倩、吴祖光、张骏祥、朱石麟、卜万苍等等。这些在电影与戏剧上卓有成绩的权威,李翰祥从前早已在电影期刊与报纸上见过面,但是今天居然与这些海内外知名的艺术家们近在咫尺,李翰祥难以克制他激动的心跳,向主考官们投去敬畏的一瞥。
主考官们一言不发,这就越加平添了考场的肃穆。李翰祥在片刻的慌乱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说:“无所谓!你何必如此紧张呢?今天前来永华应试的莘莘学子,足有百余人。如果论我的衣着打扮,可以肯定决无被录取的希望。在香港这种人欲横流的地方,是难免衣帽取人的。既然我没有考得上永华公司的半点可能,又何必为这种走过场的考试而白费精神呢?……”李翰祥想到这里,他紧张的心绪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了。他大模大样地来到主考官们面前,朝那些正襟危坐的艺术大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按照考试须知上的规定,李翰祥潇洒自若地来到银幕前。这时,几盏雪亮的水银灯齐向他射来,李翰祥英俊的脸孔、浓黑的眉毛和厚墩墩的口唇都清晰地显露在各位考官的视野里。
李翰祥抽到了一张试题。上面写着曹禺的名著《原野》中仇虎的一段台词。李翰祥早在北平读艺术专科的时候,就多次观看过这出脍炙人口的名剧。他对曹禺笔下的仇虎十分熟稔。默读了仇虎的一段对白后,蓦然,著名演员陈方千在北平演出《原野》时所饰的仇虎形象,闪现在脑际。李翰祥对仇虎的悲剧性格了然于胸,他在难堪的沉默中很快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