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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向窦太后告退。
窦太后道:“去罢,过几天哀家再传你入宫谈经。”
眼见黄生就要离开,他忽地往回走了几步,来到陈珏身前道:“老夫已经拜读过陈小公子口述的《老子注》,只可惜那位大贤去得太早。老夫读来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可否择日到堂邑侯府拜访?”
陈珏闻言一愣,他心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半吊子,根本不可能和这个浸淫经典数十年的老学者相比,婉拒道:“陈珏已将所知所记半点不留地献给太后,先生就算有什么不解,我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黄生长叹了一声,黯然地摇头回身离去。陈珏略带歉意地看着这个学者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肩膀上。
“我最讨厌这些张口黄老闭口无为的人了。”胶东王刘彘如是说,“天下间哪有真正的无为?就算真的有,我们这些人也该去种地了,还管什么家国江山呢?”
陈珏闻言咋舌,这……这个人是刘彻吗?那个一生一世都把自己的皇权抓得紧紧的刘彻吗?”
正在陈珏惊讶的当儿,刘彘又转头问韩嫣道:“你说呢?”
“啊?”年纪幼小的韩嫣虽然聪慧,却也比不上陈珏和智商高得吓人的刘彘,哪能深刻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只是隐约地觉得他不该往下接话而已。
“等你大了就懂了。”刘彘说着,并没有跟他的两个侍读提起其实他也能熟读《道德经》,每次窦太后问起刘彘都能讲的头头是道。
“咳咳。”陈珏认为他有必要转移一下话题,道:“殿下理解的《老子》过于偏颇极端了……”
“好了好了。”刘彘打断他,“过几天一起上课的时候再谈这个也不迟,你的伤不疼了么?”
陈珏皱了皱眉头,苦笑道:“刚才还不怎么疼的,现在倒痛得厉害。”
刘彘看着陈珏的样子,又想了想,道:“你在家多休息几天吧,过几天再进宫和我们读书。”
“那陈珏就谢过胶东王殿下了。”陈珏笑道。和刘彘相处一段时间以后,陈珏也发现他与日后的汉武帝还有很大的不同。此时的他,还没有遭遇到皇位危机,没有被匈奴的威胁压得透不过气,也没有被迫必须对妻子的母族忍气吞声的经历。此时的刘彘,还只是一个聪明过人的皇子而已。
第一卷 长安世家子
第十四章 终落定
距离日食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窦太后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毕竟窦太后的年纪大了,言谈之间总是露出些许疲态。
王美人和刘嫖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暗示自己的儿子上前来,刘彘起身的时候对陈珏使了个眼色,陈珏会意,拉着韩嫣一起走到窦太后身前不远处。
果然,窦太后确实是有些疲惫了,对于儿媳和女儿的辞行并没有挽留,饶是如此,她还是对陈珏说了些诸如要“好好修养”之类的话,见陈珏答应了,才肯放行。
出了长乐宫,刘嫖停脚笑道:“王美人留步吧。”
王美人闻言也不多客套,只是看了陈珏一眼才道:“原本想多送送长公主的娇儿,既然长公主说话了,我也只好从命。”
刘嫖又是一笑,道:“什么‘娇儿’,你是他的舅母,也该叫他一声珏儿。”
王美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道:“这声珏儿我就叫了,只不过珏儿的舅母应该是皇后娘娘,我可担当不起。”王娡目前的封号只是美人,说得难听点就是天子小妾,确实算不上陈珏的正牌舅母。
刘嫖仍是笑着,也不反驳,只是招呼着陈珏一起上了马车,陈珏上车之前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了另一辆马车,依稀便是韩嫣。看来,弓高侯府也开始看重韩嫣这个当上皇子侍读的庶出子弟了。
马车上,刘嫖握着陈珏的手,关切地道:“珏儿还疼么?”
陈珏心中一暖,摇头道:“儿不疼,只是让阿母担心了。”
刘嫖叹了一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次救你外祖母确实是应该做的,下次遇见旁人的闲事切记不要这样鲁莽。”
陈珏听了虽然心中并不赞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刘嫖这样说虽然自私,但是天下有几个母亲在自己孩子的问题上不是自私的呢?
车轮滚滚,陈珏母子刚回到堂邑侯府,天子派出的小黄门也到了。
那小黄门不敢在刘嫖面前过多的啰嗦,利落地宣旨,却是天子赏了堂邑侯陈午不少东西,理由是“教子有方”。
看着一头雾水的陈午,陈珏母子对视一眼,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日食之后的第三天,经过了几日的众说纷纭之后,天子再次下诏,这道诏书却没有按照惯例撤掉哪一位大臣为天子受过,而是带了几分貌似“罪己”的味道,大意是说:储位空悬,致使社稷不稳,乾坤不宁,这其中有天子的过错,为了弥补过错,天子决定立猗兰殿王美人为后,胶东王为太子,更名“彻”,讳“通”。
瞬时间,尘埃落定。
天子诏书一下,长安城中顿时兵荒马乱,除了少数一心做事的纯臣,各家权贵全都想方设法地想要成为王皇后的兄弟家抑或堂邑侯府的座上宾。
所幸王娡和刘嫖都知道栗姬母子太过放肆的前车之鉴,王娡还特意将田汀热苏偃牍凶邢付_蹋豢烧叛铩O匀唤刂恋侥壳拔梗熳恿跗舳杂谡飧鲂孪食雎耐馄菁易寤故呛苈獾模獾愦铀蟠笮⌒〔欢系纳痛椭芯湍芸闯隼础�
至于刘嫖,这个美丽而强悍的女人又一次成为了天下人注目的焦点。任何一个人都不得不佩服这个馆陶大长公主的政治眼光和手腕,不知道多少家想要尝试与太子刘彻联姻时才黯然地发现,太子已经是长公主的未来女婿。
与此同时,金屋藏娇的传说和凤求凰的故事一样,传遍天下,成为无数女子艳羡的美丽传说。
隔了一天,天子又一次下诏,加中尉卫绾为太子太傅,王臧为太子少傅。陈珏注意到,这二人从学术的角度上来看似乎都是偏向儒家学说的。至于新的太子洗马的汲黯和太子舍人郑当,则俱是黄老之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教你了。能成为太子侍读是件好事,不说别的,至少你能和太子一起接受天下最博学的人教导。”楚原对陈珏说。
陈珏心中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知道不代表就能毫不在意地接受,他道:“我只是有些不舍先生。”
“有何不舍?”楚原失笑,他人到中年,也见过不少风浪,对于人生中诸事早就看得很淡,见陈珏如此心中也是有些感动,又道:“侯爷与我商谈过了,过几天就把我的家眷也接入府中,我也算是侯府养的门客,你以后若是想找我,不必出堂邑侯府的大门就可以找到。”
“果真如此?”陈珏展颜一笑,对于这个彼此的相处时间比不比父母少的楚先生,陈珏的感情是极深的,“那我今后必定还要常常叨扰先生。”
楚原点点头,又道:“那王臧,我也曾经与他有数面之缘,他的学问是很好的,你要用心跟他们学习。”
“先生见过王臧?”陈珏潜意识中一直以为楚原是一个落魄学人,没想到他还见过王臧这样的当朝大员。
“点头之交而已。”楚原看着眼前的陈珏,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缅怀地道:“王臧是申公的弟子,我虽不是申公门下正式的弟子,但当年从师申公学《诗》时也曾见过他数面,是以认得。”
“哦!”陈珏不再多问,心中却隐约觉得事情不会就只这样简单。
春光烂漫,悠闲的下午时光,就在师徒闲聊的过程中渐渐消逝。
次日一大早,陈珏准确的生物钟让他及时醒来,按部就班地穿衣洗漱过后,陈珏踏上了前往未央宫的马车。
这是陈珏正式作为太子侍读的第一日,正因如此,他拥有了一辆属于他自己的马车和属于他自己的一个车夫。
这车夫也姓陈,叫陈季,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在陈家为奴。陈珏在和他闲聊的时候了解到,陈季对于他能得到为陈珏赶车的差事感到很高兴,因为当主人的车夫每月得到的钱要比做一个粗使下人多得多。
因为要养精蓄锐,陈珏并没有与车夫陈季多说什么,想在马车中找个舒服的位置休息一会,却发现马车轮子滚滚的声音让人不得清净,只得作罢。
到了未央宫西门,陈珏方想下车,就被人拦下,“可是堂邑侯府的公子么?”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官员问道。
“阁下是?”
“在下郎中公孙敖。太后有令,公子可以乘车至太子宫,直至伤愈为止。”
公孙敖么?
陈珏不由多看了这个历史上据说是卫青好友的少年一眼,笑道:“只是我家车夫不认识宫中的路,恐怕要劳烦你了。”
公孙敖拱手道:“分内之事。”
陈珏给陈季使了个眼色,新上任的车夫陈季忙在马车沿上空出一个位置,供公孙敖来坐。
马车起行没过多久,在宫中转过几个弯,便见公孙敖勒住马,率先跳下车道:“公子,太子宫到了。”
陈珏依言下车,出于猎奇的心态,却没有立刻向太子宫走去,只是盯着公孙敖上下打量。这个公孙敖可不简单,是个敢从陈珏母亲刘嫖的手底下把卫青抢出来的人物。
公孙敖被陈珏看得浑身不自在,疑问道:“公子?”
陈珏见状一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公子。你可以直接叫我陈珏。对了,你去过阳信公主家么?”
“什么?”公孙敖一脸茫然。
“没什么。”陈珏哈哈一笑,径自朝太子宫中走去。
公孙敖站在原地,又过了片刻才摇头道:“这个堂邑侯家的小公子真奇怪。”
陈珏走进太子宫时,韩嫣已经坐在刘彻的身边不远处了,不知正在和刘彻说些什么。
“陈珏!”
刘彻见陈珏来了,眼睛一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陈珏向刘彻行了礼,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陈珏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疤,只要不太用力就不会有伤口迸裂的危险,太医监说如果将养的好,也许连疤痕都不会留一个。
刘彻点点头,冲旁边的一个宫人一挥手,道:“上茶!”那宫人便后退着出去了。
陈珏趁坐下的工夫低声与韩嫣打了招呼,等到陈珏坐好,刘彻笑道:“昨天孤还和韩嫣说到你为什么还不来的事,今天你就到了。对了,这几天孤忙得很,空不出时间去看你姐姐,阿娇表姐怎样了?”
陈珏答道:“阿姐近日尚好,只是常提及太子。”说罢,陈珏不着痕迹地扫了刘彻一眼。看得出来,短短几天,刘彻已经完全适应太子的身份,作为胶东王的时候他有时还会对陈珏称“我”,如今刘彻对他这个表弟自称“孤”已经很自然。
“是吗?”刘彻笑道:“你回去和她说,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又可以常常见面了。”
陈珏点头答应,再一抬头时瞧见方才出去的宫人已经回来了。这个时代的茶,在陈珏更像是汤多些,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放,根本不像他概念中的茶那样清新的感觉,陈珏更不觉得这东西有多么好喝。
陈珏刚浅浅尝了一口,新上任的太子太傅卫绾便踏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这位历经三朝的以谨慎著称的臣子此时尚在壮年,不见老态。
见卫绾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陈珏自觉地起身行礼。
对于陈珏这个长公主刘嫖的幼子,卫绾没有明确地表示出喜或不喜,以他的地位,只要保持住大方向不触怒天子,并不需要巴结长公主,所以他对陈珏也只是和对待韩嫣一样淡淡的,微微点点头示意陈珏坐回去便开始上课。
陈珏正襟危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卫绾,期待着他作为太子侍读的第一课,卫绾会讲什么呢?
第一卷 长安世家子
第十五章 家中事
令陈珏大失所望的是,卫绾如今讲的还是诗经。就好像小学之前的学前班一样,在学前班学习一段时间之后到小学一年级再学一遍类似的内容,只不过因为以太子刘彻为首的这三个学生原来或多或少都学过诗经,所以进度很快。
然而陈珏越听越发现卫绾讲课的方式与楚先生甚为不同。也许是因为陈珏学诗经的时候年纪太过幼小的原因,楚先生讲诗的时候只注重把句子的含义解释给陈珏听,并没有给陈珏讲什么过于复杂的东西。
可是太子太傅卫绾不一样,陈珏从来不知道一本诗经里也可以说出那么多大道理。比如他读过的小雅里的一篇《鹿鸣》,卫绾便讲到帝王要诚恳而厚道地对待贤良的臣子,对于人才要用宽阔的胸襟来接纳他,随后又发散思维地讲了夏桀商纣等上古昏君不能正确对待贤臣而导致国运衰竭社稷崩塌的事。
再比如一篇前世高中课本里的《氓》,卫绾就可以由此而讲到下层平民的苦难,说身居高位就要善待平民,做事要深思熟虑,不可朝令夕改等等。当然,陈珏也知道,这些主要是讲给刘彻这个未来天子听的,陈珏和韩嫣两个只是陪衬。
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卫绾专门问了陈珏的课业,了解了陈珏的水平之后,卫绾深为满意,甚至令陈珏给三人之后基础最差的韩嫣补课,他自己则专心给刘彻解释问题。
差别待遇!陈珏腹诽着。
不管心中怎么想,卫绾上课的主角是刘彻,这点毫无疑问,就连卫绾之后来讲《论语》的王臧也是一样。
陈珏在太子宫第一天的午饭是景帝专门赐下来的,除了鱼和青菜之外只有少量的肉类,倒是很合陈珏的胃口。
下午的时候,陈珏和韩嫣要陪着刘彻一起练射,长得最壮实的刘彘已经能开一石半的弓,着实让陈珏和韩嫣两人望而兴叹。
中间休憩的时候刘彻问陈珏道:“韩嫣对孤说这几天他在家里的感觉明显不同,上他家去拜访的人也格外多,你家也是一样吗?”
陈珏讶异地看了刘彻一眼,坦然答道:“确实如此,只是那些人全部都被拦在门外。至于家里人,早就习惯了阿姐常常进宫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刘彻闻言一笑,道:“还是你家好。”顿了顿,他重新又板起一张小脸,对陈珏和韩嫣道:“那些人在大哥当太子的时候就时常这样,你们若是见了不要理他们,只要记住是谁之后告诉孤就行了。”
陈珏和韩嫣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刘彻和韩嫣看不见的地方,陈珏眼中泛起一阵忧色:刘彻,似乎渐渐离历史上那个心机深沉的他越来越近了。此时的他第一次暗恨他为什么不能穿越得早一点,否则也不会眼看一切按部就班地发生而束手无策。
又过了一个时辰,陈珏在未央宫中做太子侍读的第一天宣告结束,与刘彻韩嫣分别告别之后,陈珏便坐上陈季的马车打道回府。
堂邑侯府门前,忙碌了一天的陈珏刚刚跳下马车,便被扑过来的侍女锦书吓了一跳,只听锦书哭道:“公子,你救救小夭姐姐罢。”
陈珏闻言大惊,柔声劝慰道:“你先别急着哭,小夭怎么了?”
锦书抽噎着,好不容易镇定下来,道:“今天午后的时候,小夭姐姐忽然脸色煞白,我刚要,要到她身边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就见她‘哗’地吐出来了。本,本来也没什么事,是长公主身边的展眉姑娘路过看见了。”
展眉?陈珏皱了皱眉,对锦书道:“小夭在哪?你带我过去,边走便说。”
锦书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忙引着陈珏向东边走去,陈珏知道那是兄长陈季须住的院子,心中不由一沉。
身便锦书继续说道:“展眉姑娘说,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人不能染上什么病,生了病就要赶紧医治,不能把病气过给公子,便给小夭姐姐请了大夫,谁知大夫来了之后说,说……”
“大夫说什么?”
锦书又抽了一下鼻子,道:“他说小夭姐姐是有了身孕,小妖姐姐开始时不说,最后才说出是二公子的孩子。展眉姑娘立刻就去报告了长公主,如今,如今长公主正大发雷霆……”
此时陈珏和锦书已经走到了陈季须所住的东苑门口,陈珏定了定神,刚要抬脚走进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陈珏回头一看,正是陈阿娇。
很快就要满十一岁的陈阿娇紧锁秀眉,从陈珏身后过来,牵起他的手一起朝屋中走去,陈珏只得回身对锦书做了个动作,要她等在这里。
刘嫖听见门口的声音,没好气地抬头,见是阿娇和陈珏才勉强收敛怒气,道:“你们俩先回去,省得在这里污了耳朵。”
阿娇正在犹豫,陈珏看了一眼满面泪痕脸色苍白的陈小夭,知道这时不能踌躇,上前一步道:“阿母,小夭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我身边待了三年的侍女,她的事我理应知道。”
“你知道什么?”正生气的刘嫖说了一句,话一出口才想起面前的不是陈小夭,而是自己无辜的儿子。
这下刘嫖也顾不得阿娇还在一边,指着在一边垂头丧气的陈季须道:“你哥哥真是不争气,那丫头迟早是他的人,他急于一时做出这样的事,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季须和小夭这么快就弄出了一个孩子,虽然谈不上多好听,但在这个时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母亲为什么这么生气?陈珏心中疑惑,瞥见陈小夭泪水中多了一丝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