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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大家都被突然而来的消息震呆了。
只有当大批的太监宫女来“帮忙”整理东西的时候才有了真实感。
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而这新帝居然是她们的爷?不是说……
四儿冷眼旁观各人各心态,只低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她的未来早已定局,可是,那宫墙大内……不是她的向往……
福晋也是头脑清醒的人物,这令四儿非常佩服。一般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在幻想东珠后冠龙袍的尊荣,可这位不同。许是经过了太长的争斗、忍让、压抑的生活,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讲是淡然处之——跟爷其实挺相配的,只是凭空夹进来那么多别的女人,如她。
事实上,她们这些后园的女人们要当个“娘娘”,还太遥远。治丧期、守丧期,等等,折腾完了也要三年吧?她们连住处都没有安顿好呢!
唯今第一大计就是……
怎么哭,才能自然又不伤身体?
宫中一片混乱。男女之禁早以被匆忙来往所打破。福晋又不是皇后,太妃娘娘也不是太后,还有一大堆年轻的、年老的女眷们,经常让人搞不清楚谁是谁,望上去都是一片苍白。但福晋毕竟是新帝的嫡妻,又从未犯过大错,故此说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人敢违背的。
但福晋不大乐意管事,因为一管就要得罪人,得罪了人就难免什么时候被绊、被砍。
倒霉的事情轮到主子头上——是四儿荐的,因为主子受“宠爱”、地位仅次于福晋和彻底“失宠”的另一房侧福晋,又有着大权在握的娘家背景,是其他女人们不能比的。
不,不是她多个心眼,而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交给乐意去出头的人去做。她……还是跪着哭比较简单。
只,大冬天的,地上冷,蒲团坐垫又嫌单薄,对于久跪的人们而言绝对不是好事……当然,其实不仅仅是怎么一点小事,整天朝堂、京师乃至天子治下的天下,都陷入不安迷惘之中,何去何从,竟是只能看站在最高端的那个人,那个千斤重担于一身之人。
天,已经变了啊!
* * *
大行皇帝的一批年轻的常在、答应,贵人,嫔妃们,各个哭成了泪人儿。
那些青春貌美被送入宫服侍老年皇帝的女子们,将面对更加狭小的住处、减少的伺候人手跟用度,已经孤寂至死的命运。除了将来的太后,大约没有人乐意接受这样的噩梦吧?
四儿对这些不比自己年纪大多少的太妃们相当照顾,且纯粹是出于同情之心。
本朝虽非文化悠久的汉人当皇帝,但比前面任何一朝都讲求标榜孝、忠、仁等等。先帝就对太妃们很是关照,即使不见面、也从生活上照顾妥帖——只是,年纪轻轻就被关入宫墙的寡妇生涯,又得每日面对曾经争过斗过的女人们……应该不会太好过吧?
这几日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吃的伙食不定时又比较糟,加之临时住的屋子又冷又湿——这皇宫也只有外表光鲜,住在里头半点不舒适——四儿明显感觉到体力不济得离谱。
“格格,要不要歇歇,躺一会?”
这丫头叫什么来着?四儿眼前一片模糊,竟然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了!
“啊?啊,没事!没事!”
她冲着那个似乎越来越惊惶的小姑娘微微笑,浑然不知自己的脸色已纸一般白,不光问话的丫头,连其他人都惊闻跑来……
后来的事情,四儿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她根本就是昏了过去。
等她彻底清醒的时候,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身上又是疼痛又是无力,说不出的难受。还有,腹部有些绞痛。
伺候的宫女、太监和她的随身丫鬟见她一醒,立刻像从冬眠里苏醒来的小动物般,仿佛突然之间就恢复了生气,来回走动、呼喝。只是她脑袋晕得很,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主子觉得如何?”
“……累,不,没力气。”
“太医立刻就到,主子您先披件衣裳、别凉着。”
四儿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生病,因为生病意味着身体虚弱、样样要人帮忙,而她偏偏没有几个可以支使、可以信任的人……她轻轻握拳,敲击着冷硬的床板。连个热炕也没有,不过这地方本来就不是给她这样多少有点身份的人住的便是。
屋里的丫鬟给她弄来温热的汤水,她正要感激一笑,却僵住了所有的表情。
痛……四儿呻吟着忍着痛楚,其他人还以为没什么大事,结果给她换衣服的宫女在见到她衣上的血迹时才尖叫出声。
大事不好了!
一个多月的孩子,因为“劳累”、“忧虑”、“悲伤”,没了。
很奇怪的是,四儿并不特别悲哀,也对“恩赏”的补品物件视而不见。这孩子若是生下,必将面对诡异变幻的宫廷斗争,也许哪一天……还会与亲兄弟们相残。
不过显然别人不这么想。新帝才三个儿子,与先帝那简直是无法一比,因此不论宫里宫外,都很关心爷的子嗣。要不是已经有几个看似不错的儿子,他的大位恐怕都不稳……
每天围绕着她转悠的宫人内侍太医等等,赶也赶不散。他们只关心她的肚子,却不知道其实她只想有个安静的小院子和两个小炭炉,看书写字、做点心煮茶水。
她真正想甩开的,是这个阴森庄严的宫院。听说,到了初夏的时候,爷仍然会回扩建的园子去住,那她大概也只能耐心再等上半年了吧。
唉,好冷!
福晋来看过她,其他的大小妾室们也来过,除了主子——不,曾经是她的主子——只派了个丫头过来“问问”。
因为侧福晋也诊出有了身孕!
四儿心知肚明,侧福晋一来是想摆架子,二来是怕她有了第二个儿子会影响己身的地位。
其实何必呢?!她的家族卑微低下,与如日中天的侧福晋家有云泥之别。只是,侧福晋是否想过,这“眷宠”背后又是什么呢?最要紧的,乃是目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夫君啊!一个家族的荣耀,其实也只要一句话、一道旨,只要布置周密,顷刻间就可以令之灰飞烟灭!
这是否就应了“小舟不可负重荷”之说?将来,恐怕侧福晋会四面树敌……但,已与她无关了!
第 18 章
那一年的冬天,依据民间的说法是大灾年。天灾人祸和国丧都在同一年。四儿不晓得这种说法是否对,但至少不吉利。可府里确实也死了位没有孩子的妾室和一名通房丫头,不过都给了格格封号——这就是哀荣吧?可对于死者本人而言,却是一点也享用不到的。
新年的时候,她以身体未愈为由,没去参加宫廷“家宴”。这场皇家筵席因为在丧期,很简朴,但该有的礼仪是一样也不少的。想必只有书中所写的等阶森严,却无诗赋中的华美冶艳。包括身上的衣服,发式跟饰物,怎么也找不到诗词中的美丽动人,有的只是礼和例……
她想,自己已经是失望到了极点。尤其是见到先帝那些品级低下的女子们统统被“帮”着搬去慈宁宫时,心中像是压了铁块,拔除不得,也无处倾诉。
不过她别的长处没有,就能随遇而安,特别是她要找书、结果受到一大箱子的书籍又不用付帐时,她想她开始喜欢皇宫了。
等到了一月中,新帝改了年号、已经成为百官万民三呼万岁的皇上,四儿也得到了平生最大的一处院落景仁宫,不如西宫距离皇上近,也不如钟粹宫距离御花园近,但这附近有个皇家大书库!'1'
宫墙很高。
每回四儿从后殿走到先帝景阳宫附近的藏书房,太监带路倒是其次皇上带进宫的就那么几个,大概要数历代最寒酸的一个的。
不过等选期过后,这里就要热闹了吧?说不定她那儿的配殿要迎进些新的女子呢!
呵呵,她边走边感叹着几人高的宫墙和长长的甬道。一旁偶有路过的陌生宫人内侍即使不认识她的长相,一见前头引路的副总管和她身上粉色宫装的图案,就立即低头行礼。
果然!古人说的没错,这礼法真的是管用啊!
不论自己是蛤蟆还是癞皮狗,那架势排场跟服饰就说明了地位和应有的礼仪!
“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姨。”
四儿一手养大的小格格,如今也跟了进宫,听说不久要封公主。眼下还未到出嫁的年纪,但粉嫩纯真中已透出少女所特有的婉约姿态。
四儿忍不住抚着女孩儿的面颊,“……真舍不得你出嫁啊!”
“早呢!”丫头片儿皱了皱挺秀的鼻子,做出一个人前绝对不可以露出的鬼脸来。“皇阿玛说要多留我几年。”
皇……四儿面上不会流露出什么忧郁的情绪来,只拉了名义上的女儿以后要交给皇后了,那自己的寂寞不免又多了一层一起望向成山成岭的书山书海。只有浸在书海里,她才会忘记尘世烦忧,做个优雅的“闲”妻。哦,不对,她还不是妻,连嫁衣和新房都没有,哪是妻啊!哈哈、哈哈……
“……一切安好。四阿哥要当心身体,平时念书不要太累了……”
“……一切安好。五阿哥要当心身体,春天时节不要太贪凉……”
在宫中老人的“教导”之下,四儿非常快地学会了皇家应对也就是简单地讲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因为在一堆不知来历的太监宫女眼皮子底下,又能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不过她也是手抄了些民间笑料、对子之类的,给两个已经与生母和养母分开的男孩子送去,算是尽尽母亲的责任。
正在自个的书房这是她喜欢皇宫、喜欢“地位”的原因之一,要是以前,哪有这么大又温暖的房间可以看书写字哪!对着满柜子的书发呆的时候,以前爷跟前的近身大太监、如今的殿前的首领太监来访。
“……主子可以带上俩伶俐的宫女去。其他的奴才会跟王守贵照应着。”
四儿跟了搬进宫廷后,也是第一回正式去见爷,不,是皇上。也没人跟她详细说明过什么忌讳之类。但对她而言,宠不宠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张总管,我现在拿不出金子银子的来打赏。”因为没发例银,也没赏赐,要她怎么过呀!恩,就继续叫他“总管”好了,记得以前有什么事情都是找他帮忙的,当然她受了照顾、自然会照顾回去就是。
大太监也是一愣,当下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了。不就是银子拿到手才能去买书吗?可这是皇宫啊,犯得着她自个掏银子去肮脏的街巷中亲自买书吗?算了,她的性子皇上很清楚……他也一样:这位主子是他亲眼看着、一步步过来,交情自不比与其他人。“奴才这就去办。”
“没事、没事。这宫里规矩多如牛毛,平日的事情又那么多,连我都要咋舌,不要说里外都得兼顾的总管了……嗯,先帝的敬事房总管高公公年纪大了,张总管,你要努力着点啊!”
“多谢主子吉言,”嘿嘿,连当今皇上都是这个意思啊,人还是旧的好!“奴才这几天给您觅几个应手的使唤人过来?”
“好,谢公公。”
四儿还是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时候,塞了一块小金锭给他。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终不如拿来让大家都愉快,是不?
* * *
外头冰雪覆盖着的寒冷并未侵入这间放置了好几个火盆、又满是热气的澡间。
据闻这间宫里的澡间是最小的,但四儿并不在意,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那简直是再好不过。越小越温暖。大浴桶旁有几个小一点的带盖木桶,里头满满的都是滚热的水。
不知是什么铺底,总之走过的地面暖暖的、略有弹性,踩在上头很是舒适,让人忘了这是天气回暖之前最冷的时节。连两个伺候的宫女都热得将棉衣脱了——这就是后宫的好处,有时不必忌讳什么衣着。
四儿试了试水温,不烫手,还散发着香油和花露的甜美气味。真不愧是皇家气派!
棉外袍、锦袍、中衣、亵衣,每滑落一件,肌肤就越发感受到室内空气中那温暖湿润的香气……印象中,自己已经很久未曾单纯地为生活上的小事而欣喜了!
蒸蕴的热气慢慢地从肌肤的每个细小处进入,似游走于周身血液里。四儿顿了会才踏入到满是玫瑰花瓣的清水里,就是为了感受这甜美的气息。
一名宫女用干净的温水为她清洗长发,另一名则去取来熏热好的换洗衣物。
四儿闭上眼,想:怪不得大家都想进宫来呢!即使没得自由走动,也会受到种种限制,但生活享受自然是绝好的。
“主子,可以起身了。”
“……好。”唉!可惜就是什么事情都有“规矩”,连浸泡时间长一点也不行啊!
“奴婢用花露给您拍拭。”
“……好!”这花露以前也只有主子能用上,而且也是够用在脸面上。现在呢?奢侈得令人咋舌……呵呵,她是该弄得香喷喷的,去好好“感谢”最终得到了龙椅的那个人!
人生苦痛何时休
颠沛流离又一秋
少年不识愁滋味
真心轻抛未淹留
流年无情自匆匆
韶华白了少年头
荼靡犹自笑春风
美人无语空泪流'1'
……
长长的甬道,高高的宫墙。绿色的琉璃瓦下是大片的朱红。从她的“宫”一路走过去,居然还能看到不少东西宫乃至花园的“景致”。'2'
就是路长了些,似乎得走上近一里路。踩着讨厌的高鞋“摇曳生姿”了半天却无人观看,既浪费力气又浪费心情。
还有就是,身上香得令人有些不自在。四儿“觐见”时所穿袍子的布料夹层里填了不少花草,混合成一种让人有些眩晕的香气。下回她要叫宫人们往里头装梅花!
冷……这样的天儿真的不适合经过花园、东宫,然后再去爷的寝殿兼政务殿。空气里连这个季节仅有的梅花香味都嗅不到。
就不晓得到了暮春、初夏时会不会好些?
带着各式各样古怪念头,四儿踏进爷儿的地盘。
'1' 编的细节。但位置是对的
'2' 有授权的原创……
'3' 这里有几处有关故宫的地图和宫殿的图片哦(该站其他栏目还有更多有用或有趣的资料):
xihai/bin/x。cgi?f=viewpost&postuid=22&bbsid=jgyw_tupian#Postjgyw_tupian
第 19 章
四儿被太监领着,越过层层屋宇、避开前朝西阁,终于在西朵殿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坐炕上落定。跟着她来的两名宫女,一个已经随殿内的值事太监去拾掇她的寝房,另一个替她重新洗把脸、梳发、上妆,折腾了好半晌,这人都饿了……早知道就叫人在提篮里备下些点心,否则要一直饿到爷处理完公务,搞不好要一个、两个、三个时辰……算了,越想越饿。'1'
她开始在攥着两寸长的小纸册默背嵇康的幽愤诗,无他:一来特别长、对她而言特别难背,二来她很喜欢“托好老庄,贱物贵身”等诗句。
唉!再念下去,她就要将孔孟老庄全部通读了……她又不考举人!真是!
于是,当今年刚改了年号的皇帝通过侧边厢的甬道踏入西朵殿中时,见到一个算算岁数不小了的女人、正捧了本巴掌大的小书喃喃自语,而一边的宫女太监站着打瞌睡。她是他最后一个点召的女人。虽然一开始就想找她,但太医说她小产后得静养——太医竟然将静养一词说了两回,意思很清楚又不便明讲。所以就等到现在……
首领太监深得主子爷的心,平时就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应对。他一见皇帝嘴角边上难得一见的笑意,不敢做声地垂下头,再往后退几步,打个手势让人将桌子、吃食、汤水等一应物品都小心地端进来。
而四儿才刚发觉……作弊的玩意儿被发现了!
“奴才见过皇上——皇上吉祥。”其实她更喜欢用“爷”来称呼。
“呵,看什么哪!”顺手就拿来……想也是她用来背书的纸条,谅她再尴尬也不敢抢回去。但这样薄小又订成册的还真不多……纸上的字倒是一点不小。
“是……是……”四儿脸都涨成了紫色。她背一首诗所花的时间比一般读书人长了数倍,所以只能靠勤劳、勤劳、再勤劳来弥补;而同样的事情,爷估计只要一、两成的时间。
“这倒是个好办法。现在怎么看起魏晋来了?词选都读完了?”
“是,背完了。等秋天的时候再去背一轮。”四儿被张公公扶到餐桌的另一端。哈哈,她平生头一回与爷共餐呢!感谢皇宫啊!
皇帝没注意她的窃喜,事实上他倒是错愕于四儿的“博记”。如果他记得没错,《绝妙好词》约录有五千余阙各家的词作……她都背完了?!还排时间从头来一遍?!
“真是不容易——”他真没见过这样“勤奋”的女人!
四儿一边擦干净手、一边用力点头,真的呢。好不容易才有一起坐下吃饭的机会,那她就趁着眼下还有“恩宠”可言的时候,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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