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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大少一退再退,这小贼亦步亦趋,不胜其扰的关大少终于开口发飙:“你这恶贼到底居心何在?要杀要剐只管动手便是,这般缠着本少爷所为何来?”
那小贼本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此刻却不知为何转开了头,关大少看得清清楚楚,那黑巾之外的肌肤竟是一片雪白粉嫩,耳根处更飘起一层淡淡粉色。关大少离他如此之近,只看得心神一荡,忍不住暗想道:“难不成这小贼却是个女子?”耳中但听得那清脆的嗓音软软骂了他一句:“大胆!什么缠着你……说得这般难听……算了算了,今日就饶过你,我走了!”
关大少此时尚未回过神来,自然只有眼睁睁看着那小贼飞身而起,轻盈的身形在空中打个璇儿又再回转,眼前影子一晃,耳上突觉巨痛,显是被人狠揪了一把,那行凶之人却转瞬消失不见,只余一声轻笑在耳侧回荡不休。
关大少惊呼一声摸上伤处,火辣辣的疼痛中另有几分难言滋味,不知怎的,他脸上也跟着变得火烫,眼神直直看向那人离去的方位,发了好一会呆。
待他正了面色转过身来,只见他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面有忧色、欲言又止,他微微一愣,开囗问道:“啊……莫不是府里又被砸坏了什么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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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摇一摇头,脸上忧色更盛:“少爷啊,他没有砸烂什么物事,反而送了些银子来……说是赔给咱们关家的。您别怪老奴多心,这小贼的所为可是大大不妙……天下哪有赔银子给苦主的贼呢?若不是他脑子坏了,便是另有图谋,少爷千万别被这小贼迷惑了……”
关大少先是一惊,后是一喜,最后是脸上一红──方才可不正是险些被那小贼迷惑?回想起那一刻暧昧旖旎,他暗中羞愧定力太浅,勉强清清嗓子回道:“我省得,那些银子也别入帐了,关家祖训有云‘不义之财不可取’,若那小贼下次再来纠缠,正好退还,以免多生瓜葛。”
老管家这才捻须而笑:“嗯,少爷说得是。”
话是这般说,待到那小贼再次前来之时,关大少又不在府中,老管家当仁不让,将那小贼拿来的银子迎面扔回去,只把那小贼气得大发雷霆,少不得好一阵拆墙踢瓦。关家上下饱经惊吓磨难,待关大少回府后众人都七嘴八舌的哭诉起来,关大少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再看看自家本已破败的庭园竟是被拆了一半,自是万分肉痛。耐不住众人相劝,关大少痛定思痛,终于狠下心来做了笔赔本生意──广发招贴,聘请护院!
告示是贴出去了,前来报名的却寥寥无几,盖因那告示之上所列的酬金,实在是……以关家财富之巨,请人又如此的小气,只有那穷疯了的江湖落魄之士会去应聘。既然落魄若此,再高的武功也会大打折扣,不说后面两关了,光是第一关的“举石狮”便至今无人可以通过。关大少继续长吁短叹,老管家继续劝他加重酬金,却在某日来了个能人,只一只手便将关府门口的那座石狮子高高举起,间中还能开口与人说话。
整理
而且……这个能人竟是个女人。
关大少惊闻下人上报此事,很是好奇的亲自去府门观摩,初听时还有几分嘀咕,担心这难得一见的能人便是那天杀的小贼前来戏弄。自那日之后,他时时怀疑那小贼是个妙龄少女,待亲眼见到府门口那位奇女子,心中却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那女子身材高挑,浓眉大眼,肤色微黑,虽然面目姣好,但一眼便能看出她绝非那个小贼。
既然过了第一关,那女子自然接着便要闯第二关,奇的是不管硬功、轻功、打斗、暗器……这女子皆是样样精通。饶是老管家年轻时见识过不少大内高手、江湖大侠之流,也对这女子的一身武功啧啧称奇。闯到最后一关,换了关大少亲自上阵,此关最是难过,关大少美其名日“面试”。
所谓“面试”,其实便是关大少摆张桌子坐在那女子对面,一本正经的问那女子几个问题,什么姓甚名谁、祖籍何方、为何干上这个营生、此前有些什么经历、遇到贼人上门会如何保护主人、对酬金是否有其他要求等等。
那女子老老实实的回道:“小女子姓黄名凤,出生乡里,家中贫苦,姐妹兄弟又太多,父母就把我送给一个过路的老道士,那便是我师傅了。苦学十几载艺成下山,本想凭着一身武功行侠仗义,奈何身无银两,度日艰难,做大侠是没有银子可拿的,小女子却实在要吃饭。后来辗转多处,许多主人家都不愿请个女护院,便算去当镖师,也都被其他的男镖师看不起,还有那借机轻薄的。每遇上这等事,小女子便要气得打人……打过之后自然不能再待下去。这次来到京城,本想寻个高薪之职多赚银两,哪知京城之中风气更是不堪,一来二去,小女子寒了心,准备打点行装回老家种田,正要离去时不巧瞧见了关府的这张告示。事到如今,小女子只求正正经经的混口饭吃,不荒废这身功夫又能养活自己便罢。什么高薪厚职,侠义虚名,小女子再不妄想了。关爷若是留下我,虽不敢说高枕无忧,但凡有人想要害您,小女子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关大少神色平和的听完这席话,沉吟半晌方微微一笑:“黄凤姑娘,难得你这般人才,却不嫌关家出手寒酸,关天富正是求之不得。”
黄凤“啊”了一声,面上的平淡疲累之色立时化作惊喜感激,她读书本来不多,方才那些一话语都是每次找活时说惯了才那般流畅,她本不报什么指望,却没曾想这个旁人口中“刻薄吝啬”的关大少如此轻易就录用了她,言辞之间竟还这般尊重有礼。轻轻的两句话,令她一扫年余来被诸多男子轻贱的心酸,忍不住咧嘴而笑,对着关大少认认真真的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关爷!”
关大少连忙起身来扶,却哪里扶得动分毫,只得苦笑着点点头:“黄凤姑娘,何须如此大礼,关天富受之有愧。你若再这般客气,就是嫌关家给的银子太少,呵呵。”
黄凤性子虽单纯得紧,也知关大少只是开个玩笑,这便彻了力道站直身子,耳听得关大少继续说道:“关府久经小贼滋扰,人心惶惶,不知姑娘何时可以搬进来?”
黄凤又是一喜,她这几日哪里还有什么正经居处,只栖身在一间郊外的破庙里,紧接着关大少的话头道:“随时可搬!”
“呵呵,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今日如何?”
“嗯……我这就去收拾行装!”
于是自这日起,黄凤便住进了关府,她性格爽朗、待人坦诚,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欢喜得很,加上武艺高强,却从不欺负旁人,看见老迈的下人做事不便,还经常出手相助,连关家的奶娘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嘀咕着这位黄姑娘若能再像个女子些,与自家的少爷倒还算般配──难得有这么一个适龄女子,相貌也长得不赖,虽出身穷苦,举止粗鲁,却有这么一身高强的武功,难得的是黄姑娘似乎对少爷甚有好感,少爷也似乎对她轻言细语、另眼相看,自打黄姑娘来了府里之后,少爷还时不时一个人发起呆来,要不就是莫名其妙的嘴角含笑,问他在想什么,他却是死活不说。左看右看,少爷那副样子都像是对人动了心,这可是少爷二十多年来的头一遭。那人嘛,哪里有十全十美,有这位黄姑娘随侍在侧,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出去谈生意时便安全了许多,即使出个远门也不怕寻常的盗贼强人了。
说起关大少嘛,这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自黄凤姑娘进了关府,那个天杀的小贼就再没来过了。莫非是某日潜在府里,知道关家请了这么个高手来护院,因此闻风丧胆,再不敢上门骚扰?又或是在别处做案被擒,已经抓进大牢了?那可真是……真是大快人心。他思前想后,那心里总是悬着,终有一日忍耐不住,亲自去了经常中消息最灵通的茶馆花费几钱银子喝了一次茶。
他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只听得八卦乱飞、惊奇香艳,这个说哪家的小妾与人私奔了;那个说哪家的少爷染了花柳一病呜呼了;还有的说哪个高官老而风流又得了儿子、甚至连皇宫内院的风流韵事也有人敢拿来乱磕。
最新最奇的流言出自那有名的赵家,道是赵家那个臭名远播的独生子、京城第一恶少赵思齐,眼看要断了老赵家几代单传的一脉香火。其人年纪轻轻,长着一副小娘们似的美貌,平日里毒舌如簧、眼高于顶,京城那么多美女名媛都看不上。前些日子性情大变,看着倒是成器了些,也有几个姑娘对其芳心暗许起来,他却照样──回绝,活像是只有天仙才配得上他似的。现下可倒好,染了个满身生疮的怪病,一下子又变得鸡犬不闻,铁定找不到姑娘愿意嫁给他了,只单单急坏了那赵家老爷。这便是老天有眼,不善之人终有恶报,人不收他天也收……
关大少听得连连摇头,这坊间流言委实恶毒无聊了些,就算是这姓赵的品性刻薄,伤了些姑娘的心,也只是德行有亏,罪不至死吧,何来什么恶人恶报之说……别人家的倒楣事被他们如此加油添醋、恶意瞎侃,竟变做茶余饭后的一时笑谈,只不知若有天临到自身之时再被旁人如此般踩上一脚,又是什么滋味、哪番光景?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买卖,他关大少可是从来不做的,关家的生意经里,总要给人留一条后路,也算是给自己留上那么一条。
他听得皱眉,正想结帐离开,却听得方才口沫横飞的一人大叫出声,捂着脸站起身来四处观望,嘴里破口大骂道:“谁?哪个小兔崽子敢砸老子?”
茶馆里众人都是窃笑一片,但无一人开口回应,那汉子横眉怒目的坐下,不过须臾又跳起来大喝,这次却是手摸后脑:“他娘的!是哪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这次连关大少都忍不住莞尔失笑,那汉子表情虽凶,可惜眼神闪烁、四处乱转,显是心中害怕所致。
那汉子又骂了两句,楼上雅阁便传下一句轻喝:“住口!你们这些大胆刁民,在此妄议皇家是非已是大不敬之罪,若再不收声,就等着杀头吧。”
这声音十分的悦耳清脆,语声虽然不大,却透出一股天成的威严之气,楼下众人都是一呆,稍稍聪明些的已在心里揣摩出门道来,听这人说话口气,分明就是官家中人,就算猜错也好过被抓个正着……有那胆小又聪明的连忙起身就走,不敢回头再看,其他人眼看势头不对,也都三三两两纷纷离去,唯有那关大少,心里“咯瞪”一下抬起头向上张望,只想看清楚那人的脸面,一双脚也不自觉向着楼梯那边移步。
走到楼梯近前,却有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伸手相拦,面无表情的沉声道:“楼上已被我家公子包了。”
关大少愕然止步,险些笑了出来,那小贼大白天的公然冒充官府中人且不说,连派头都学了个十成十,这京城中莫非真没了王法?他玩心忽起,沉下脸对那汉子回道:“大胆,你可知本少爷是谁?竟敢阻拦本少爷去路!你家主人与我可是熟得很。”
那汉子也是一愕,上上下下扫视他一遍,末了仍是老不客气的摇头:“没见过。莫非……公子是外省来京的?敢问公子可是姓朱?”
关大少再愣一愣,这句问话当真摸不着头脑,楼上却已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一个纤细的身影飘然而下,停留在他面前极近之处。
他眼前微花,再看时只见一张灵动端丽的面孔,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珠一眨不眨盯在他脸上,眸子里唯有笑意流转。
他此时也是忘了说话,只管看着那张似陌生又觉熟悉的脸,两人对视良久,俱不开口,旁边立着的汉子倒不知为何背脊一阵发麻,忍不住轻咳一声,大步跨前:“十二……公子!您没事吧?”
这声询问便似惊吓到两人,双双移开眼神低下头去。过得片刻又再对视,那小贼对那汉子随口吩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汉子面露难色,嗫嚅道:“这……恐怕不妥,太……大公子吩咐,叫小人不可离开十二公子身边一步。”
那小贼满面不耐,回头骂道:“少拿哥哥压我!你方才便在楼下,哪里没有离开一步了?”
那汉子结巴道:“我……那是十二公子你……”
“得了得了,你就在这里候着吧!”那小贼十分粗鲁的对那汉子丢下这句话,转身与关大少说话的声音却是变得斯文温柔:“上去吧,我有话跟你说。”
关大少此时才注意到那小贼的衣着,但见镶金带玉,华贵无比,虽不好凑近细看,以他在生意场上的历练,粗扫一眼已知每一样都是值钱之物。这些东西想必都是些不义之财,他心中大是不以为然,立时萌生敬而远之的念头,奈何双脚不怎么争气,自顾自跟在那小贼身后一起上了楼去。
◎第三章◎
静悄悄的雅阁之上,只有两人对坐,轻轻的语声不为旁人所闻,伴着丝丝清茶的香气。
关大少仔细看向对面人的容貌,那少年虽肌肤细腻、面目精致,却横看竖看不像个女子,他不知为何心中暗叹,目光偷偷移向那少年胸前,触目但见一片平坦,心底不由自主又是一沉。
那少年方才问他最近过得可好,老半天都未听到他回话,微怒之中抬眼一看,那关大少竟盯着他周身上上下下不住逡巡,忍不住红了一张俊脸,移开身子低声啐道:“你乱看什么?当真是胆大包天!”
关大少也是面上一红,赶紧低眉敛目陪个不是:“对不住……在下唐突了。那个……在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那少年瞥他一眼,嘴角弯起:“呸!少文绉绉的发酸了,只管讲来,本少侠恕你无罪。”
关大少胸口一呛,假咳了两声才厚着脸皮正色道:“那个……白少侠,你年纪尚轻,做事行差踏错不要紧,只要浪子回头,定当不负一身武功,有所作为。”
那少年翻个白眼,眼中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什么白少侠,本少侠姓朱!还有……什么叫‘行差踏错’,本少侠行侠仗义,有何不好,你这吝啬鬼、伪君子,哼!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吧,本少侠只问你一句……”说至此处,那少年眨眨眼凑近他面孔:“你叫本少侠‘浪子回头’,是担心本少侠失手被擒呢,还是怕我改天在你家拆墙放火?”
关大少自然是向后猛退,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把那正经脸儿继续挂住,含糊其辞的回道:“那个……总之无论于朱少侠还是于我关家,都是有利无害、有赚无赔,皆大欢喜,哈哈。”
这两声“哈哈”委实太假,那少年只听得笑了出来,再看看关大少脸上尴尬之色已是挂不住了,这才伸手掩嘴,但留一双妙目滴溜溜的转来转去,直令那关大少无处着手、哭笑不得,只好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既然话不投机,在下这便告辞!”
那少年“啊”了一声,飞身挡在他身前:“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不过是……不过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你这都不肯?关大少……关哥哥,你就陪我多说几句话吧。其实这些日子,我很想去找你……上次砸了你家的墙,我、我……是你先惹我生气,我过后可没再生你的气,只是我父……我父亲他知道了我偷跑出来的事,把我大大的责罚了一番,这些天都不准我出门了。今天好不容易求大哥放了我出来,这便遇见了你,你我很是有缘,你就陪陪我成不成?”
关大少眼看这朱少侠讲着讲着眼眶都红了起来,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心中一软,尊臀又坐了下去,轻言细语安慰那少年道:“看你说话做派,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别再偷跑出来四处胡闹了吧。须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家世显赫,也由不得你胡作非为。”
他这席话本是一番好意,哪知那位朱少侠竟听得嘴巴一瘪、掉下泪来:“你们都是一样的!我爹这般训我,我大哥这般训我,如今连你也这般训我!我从小到大日日听这些教训,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呜……”
关大少头痛不已,苦笑着道:“那你想听什么?”
“我要你夸我……好哥哥,你就随便夸几句吧。”
关大少平生甚少哄人,只善于刻薄人,对着这位难缠的朱少侠实在拙于于言辞,想了半天方挤出几句:“那个……朱少侠英明神武……朱少侠冰雪聪明……貌美如花……那个……楚楚动人……”
起初两句,朱少侠还是很受用的,听到后面两句,那小嘴又撅了起来,一双美目中泫然欲泣:“呜……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一代大侠,什么貌美如花楚楚动人!我一片赤诚相待于你,你竟这般羞辱本少侠!”
关大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帮朱少侠擦拭眼泪:“肺腑之言、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