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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犬子勾引十二殿下……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他收到留书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叫杜剑横,哪知那个姓杜的也不在,或许是发觉了有人来抢思齐,跟着追了去。留下这个烂摊子,却叫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怎生收拾?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满头满脸都是热汗,把仁慈的皇帝陛下看得连连叹息──唉,自己那个顽劣的幼子委实太不像话,仗着自己生在皇家就胡作非为。这次还对赵卿家的爱子做出匕首伤人的威逼胁迫之举,虽不知到底所为何事,总不过是孩子们闹了些口角之争吧。赵卿家为他朱家天下向来是鞠躬尽瘁,先后辅佐了两朝皇帝,犹记得他跟着先皇打天下的时候还是个翩翩少年,如今却已老成这般,自己这个便宜皇帝在这个辅政老臣面前,当真是惭愧之极,无颜以对呀。
两人齐齐开口,又齐齐收声,神情羞愧的向对方让道:“您先、您先……”
尴尬了半天,两人都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好说,这当口终于有第三人开口道:“皇上!可要把太子殿下请来?”
皇帝陛下连连应道:“快请、快请!”
赵大人也松了口气,总算正正面色把身子站直了些:“甚是、甚是!”
宫里为了十二殿下离宫出定的事闹得鸡飞狗跳,连皇上都在担心那位倒霉的赵公子。那被劫持的赵公子此时却快活得紧,正对着一片大好春色笑得比花儿还娇。
什么‘劫持’、‘胁迫’,自然是假的,只因朱正昭好不容易才偷溜出宫,在他房中求到半夜,他委实没有办法,只得转身去求杜剑横。杜剑横此人也算不上个好说话的,唯独对他没有什么办法,捱不住他甜言蜜语哄了一夜,三个人这才一起出了京城。为免皇上与太子怪罪赵家,他们还一起做了场戏,到时候回到京中,便说是朱正昭年幼贪玩,宫外又只与赵思齐交好,因此逼着他跟自己一起偷溜出京去玩。
杜剑横起初是不肯的,那赵家老爷时时刻刻想抓他的小辫子,平常便把他欺负得够苦,这番不告而别,更让赵老爷多了筹码,等到回去之时……还不知要怎么作贱他。他想到此节,哪里高兴得起来,眼神哀怨的看向自己那个口才了得的情人。
“思齐,我真的怕你爹……我现下就身上发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少侠连忙表示反对:“杜家哥哥,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已经答应的话,你怎能反悔?出来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个‘信’字!”
杜剑横继续哀怨:“话是不错……可他爹……”
赵少爷转过身来回眸一笑,杜剑横登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魂摇魄荡,眼前大好河山竟不敌他色如春花。
“剑横,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我为了你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好不容易才跟你一起,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我爹他也是明白了此节才极不甘心罢了。放心,日后他定会让你改口叫他做‘爹’的。”
一番话把杜剑横哄得大大安心,禁不住对那一日悠然神往:“好好好……我可委实有些等不及了……”
赵少爷微笑着偎进他怀中:“那便快些帮帮小十二吧。他一日不找到他的关大少,我们便一日不得抽身,你说是不是?”
杜剑横迷迷糊糊的点头:“也对……我们找了这好几日,京城周围的市镇之中皆无他们的消息,定是他们极为小心,刻意避过了人多之处。我从前行走江湖,干的便是追猎江洋大盗换取赏金的营生,对这野外追踪之术倒也在行,你们只管信我便好。只是你们两人都娇生惯养,这追猎途中不能入住客栈,必定是餐风露宿,你们可要受苦了,若累得途中生了病可怎么是好?”
朱少侠握紧拳头、斩钉截铁的道:“我不怕!只要能找到他,问清楚那件事,我便从此死心了!”
赵少爷也轻轻摇头道:“无妨。我虽无武功,自小却极少生病的,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撑得住。”
杜剑横苦笑着点头:“那就好。我们动身吧。十二殿下,你途中须得时时留意,只要是他们经过之处,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三人之中只有你最熟悉那位关大少,你不能有丝毫松懈。”
“嗯……唉,不知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他虽吝啬小气,到底也是个大少爷……他若在路上病了,唉……”
赵思齐与杜剑横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叹息:“唉……果然这般认真,时时都念着那人,看这情形,就算找到了人,也未必死得了心啊!”
他们身在宫外,也料得到宫里已经翻了天,只是未曾想到太子殿下这次竟怒得痛下杀手。以皇上之仁,自然不准他随便杀人,但经过他一番密谈,一五一十讲了那关大少这些年暗地里做的可疑之事,第二日宫里就帖出皇榜,公开通缉那在逃的关天富,凡举报密告者,赏黄金千两。当然,关大少是要活的,被定下死期的,是关大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还有若干跟他关家没有什么关系、早已出了五服的远方亲戚。
皇榜上说得明白:关天富一介草民,私藏巨财,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此谋逆大罪当诛连九族。若自首投案,可赦免他家人不死,只取他一人的脑袋,若继续潜逃拒不归案,他关家无论老小,只要在九族之内的,全部秋后斩首。
开国的先皇登基时就已废除了‘诛连九族’一罪,当朝皇帝为了此案竟重开这道极不人道的大刑,京城中人人自危,都把那关大少恨得满头包,更别提那姓关的一大家子人,蹲在大牢里整日哭泣哀告,哭得累了便不住咒骂那害人性命、自己却溜得不见人影的关大少。
关大少这些日其实也不好过,他跟黄凤两人早就远离了繁华市镇,一路向着黄凤学艺的山中而行。两人不敢与人照面,连一路上换的马都是偷的,只是每次牵走别人的马之时,关大少都会留下相应的银两。这等非常时期,他连银票都不敢用了,身上带的银子虽不多,好在两人吃住俱是自己动手,那点零碎的银子倒也够花。
到最后那道皇榜帖出之日,他们已行近那座山下,其地人迹罕至,隔好几里才住那么一两户以打猎为生的人家,官家皇榜哪里贴得到。山路极陡且窄,马匹是奔不上去的,他们便把骑的马在山下放了生,然后用上自己的两条腿。
关大少虽身无武功,这些日的流浪奔波反而让他身子强健了些,爬了好几个时辰才跟着黄凤一起坐下休息。两人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日继续往上爬,越往上越是无路可走,最后还是黄凤背着他使了一阵轻功,两人才总算到达黄凤从前所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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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师傅常年在外仙游,这等春光大好的季节自然不在山里,黄凤高高兴兴把师傅的居处收拾好给了关大少住,道是师傅向来不拘小节,就算日后也不会见怪,让关大少只管安心住下。
关大少起初的几日还是住得很高兴的,此处风景怡人、山青水秀,有黄凤陪在身边,也不担心什么伤人的猛兽,用来养老再好不过。可住了个十来天以后,他竟是浑身不自在起来,心中牵挂他的生意他的商铺,还有他最重要的那件事。
他每日里只能无所事事的打着那个小算盘,身上带来的也只有一本帐,算过来算过去,帐上的那些银子却是动不了半点,他终于开始长吁短叹,整日里愁眉苦脸,晚上的觉也睡不好了。
黄凤看他这般情形,也猜到他是挂心那件事,自告奋勇下山打探消息,也好联络那些各地的主事之人。他求之不得,连连道谢,黄凤却道他既已把这件事交托于她,这便也是她的事了,再无须对她说那个‘谢’字。
他大是欣慰,又一次暗叹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他平生也算见过不少才华出众的名士,但无论是何出身,都免不了一点功利私心,只有黄凤妹子最合适做下一任的当家人。
他所看重的那件事,不折不扣便是他关家祖训中顶头一条,向来只被关家的当家人所知。关家富足几代,累积的巨财确实是富可敌国了,那些银子既然不在钱庄之中,自然是有个去处的。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也简单,关家祖上第一代富商原是个还俗的和尚,虽出了佛门却佛心不灭,怜悯天下穷苦百姓。他叛出佛门,破的只是一条色戒,平生最爱的便是普度众生,对身外之物本不重视,只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已。行了大半生的善,他越行越欢喜,到晚年时还召集了历年来所知的数名同好,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专司情报收集和安排发放赈灾财物,其后直到本朝百年不坠,即使战乱时亦然。
之所以秘密行事,盖因那善名是不能出的,他行善已久,早发现善名一出便有好些官儿和当地名绅上门来表示嘉许,其后再捐善款,就要从他们手上代办了,而银子只要一到了那些官儿手上就会层层克扣。这么下来,分到百姓手里的委实寥寥无几,早已脱离行善之举的本意。凡组织内的各地主事人,也都对此等情形知之甚深,因此众人并无异议,从灾情核查到善款发放俱是行事极为隐秘,多年来人手充足、井井有条,配合十分默契。
组织发展到关天富父母这一代,已是大得贯穿南北,连纵全国了,当家人自然也是越来越累。他父母全心投在这件事里,心力交瘁之下,都是早早便亡了,他还是个小小少年时,就不得不受了当家的重任,听闻此事时只有如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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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要行事隐秘,又要钱银充足,事务繁多不说,还得不停赚取更多的钱银以做后备之用,他自小爱财如命也是不出奇了。他日复一日累得半死,竟没有半点时间交朋结友、附庸风雅,且以他关家财富之多,组织之大,朝廷若知晓了定会猜忌,到时还不知是个如何下场。他遵从父母的遗愿,跟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早早的分了家,以免将来被他拖累,可若说要散了组织,他是从来也没有想过的。天地不仁,苦的从来只有百姓,前朝也好,本朝也好,哪朝哪代皆是如此,关家世世代代聚了如此一大笔财富,若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等同于帮了那不仁的老天一齐欺负百姓,这等事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来。况且从小吝啬惯了,挣钱也挣得惯了,如今倒也累惯了,不累的日子反而过不惯。他关家虽产业无数、金银满钵,无奈他这个当家人拿着银子也只会想着节省,自己用不上的死物,拿给旁人却可以改天换地,正是何乐而不为也。
只有一条令他极为头痛──他太过吝啬的习性使得他年近三十尚未成婚,眼见是难得有姑娘愿意嫁他了,不得不提早安排下一个当家之人。自从与黄凤结识,他很是喜欢这个天性淳朴的妹子,平生所见未有她这般不藏半点私心的好人,他自己是远远比不上的。
关家祖训之中倒未曾提及不可将大当家一职交给外姓人,也未曾提及不可交于女子,就算提及了……他关天富既是这一任当家之人,自然有权破例。况且如今太子殿下已对他动了杀机,于公于私都要致他于死地,他关家财富胜过本朝国库,即使没有阿昭那件事也是大大的危险。那些钱财说到底本不是他关家的,而是无数百姓的血汗,要他散尽银子以求自保,他是万万不能。
横竖便是舍了这颗项上人头吧,也算回报阿昭待他的一番情意,关大少轻轻一叹,脑中浮起那少年灵动活泼的可爱神情。
他关天富自小到大,未曾尝过什么真正的人生乐趣,唯有那少年骂他带来了几许私下里想到时会脸红心跳的滋味,日后待他身死,那少年也许会伤心一阵子,过些时日也会忘了他吧……即便如此,他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本以为来到人世一遭,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循祖训,那少年却令他这一生有了别种景致,那些不愿与人说、只愿自己一人独享的微微酸甜,竟使得他回想起从前那些时日便觉全是虚度。
那少年如今在做什么?可正在为他不告而别的离去伤心愤怒?关大少再叹了一声,自怀中摸出那枚玉环来。那玉环的成色乃是极品,做工也绝顶精致,他第一次细看时便知是御用之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字迹甚为拙劣,显是阿昭年幼时自己刻上去的。就因为这个‘昭’字,他那时已猜到了阿昭的身份,若那时就避而远之、离开京城,想必不会这么快惹来杀身之祸吧。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后悔。
关大少独自一人在山上待了几日,日子清淡无聊,来来回回也就想着这些平日里没有时间去想、也不敢多想的私事。待到四五日之后,黄凤已自山下回了,一回来便神色郑重的对他说了两件大事。
两件大事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一是朝廷放了皇榜要他关天富自投罗网,否则诛连九族;一是组织里各地的主事人都已暗通消息,依照会规叫他立刻安排下一任的当家,若他一直不安排下去,其它人便要另行推举当家取而代之,会规有云:现任当家若有生老病死,而又没有明确安排下一任当家时,可由各地主事者推选下一任当家。
这会规原也是他关家的老祖宗定的,个人的生老病死本是常事,百姓的苦难却无尽头,那善举自然也不可中断。正因如此,他已提前做了安排,只等黄凤说完便淡淡回道:“这两件都算不得太过意外之事。也好,我这几日便下山回京吧。妹子你也跟我一起下山,拿当家的信物去见他们,之后的事务他们自会安排。”
黄凤怔怔看他半晌,对他这般平静之态又是惊诧、又是担心:“关大哥,你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
关大少苦笑道:“不然能如何?我本不曾料想太子竟如此狠辣,连那不相干的人命也视如草芥,这一招使得虽狠,却是大大的失了民心,太子此举差矣。想来还是关家太富,连朝廷也红了眼吧,若能逼我交出这份家产,他便是一箭双雕。”
黄凤茫然听着,显是并不听得太懂,关大少也不忍多作解释,让这善良女子知道更多人心诡秘之深。
“关大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也不能让那些无辜的人白白送了性命……我明日与你一起下山进京!关大哥……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宁可陪你一起……你可知道我……我……”
关大少心中一凛,已知黄凤言中之意,他何德何能,竟能得这个善良女子倾心?且不说他对黄凤如何看待,就眼下这般情势,他怎能拖累黄凤?他想也不想,狠下心开口道:“妹子,我对你没有那份心思。若我真与你两情相悦,同生共死自是美事,现下并非如此,便不能接受你的情意。妹子也不要这番珍贵情意轻易加于大哥之身,以免有负那位日后出现的真命天子。更何况……你已答应了我要好好去做当家人,又怎能随意抛出性命?”
这一番拒绝之辞实在厉害,竟令黄凤没有半点相驳的余地,饶是黄凤生性豪爽,此时也不禁红了眼眶,露出一点女儿态来追问他道:“关大哥,你喜欢的,是不是那个阿昭?”
他端正的面孔突然一红,露出些许扭捏的神情来,虽未立刻作答,黄凤却已明白他是对那个阿昭动了心,全因这片刻犹豫。
◎第八章◎
次日清晨,天色微朦时关大少就起了床,黄凤却起得比他还早。两人对视一看,都是眼带红丝,显然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关大少免了那些紧文缛节,只拿出那个重要的账本和那把小小的算盘交与黄凤,那个账本自然是组织里数年来的开支记载,那把陪着他从不离身的小算盘便是当家人的信物了。
黄凤忍着难过收了这两样东西,关大少又叫她翻开账本粗略一看,不懂的地方实时为她稍作讲解,以免日后行事多有不便。时间不多,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其它细节只能留待组织里经验丰富的老人帮忙。关大少仔细想了一想,说了几个名字叫黄凤背下来,道是下山与人接头之后,先召来这几人辅助于她。这几个都是他父母那一代留下的老朋友,他当年接手时便是这几人辅佐在侧,如今对她这个新当家也定会尽心尽力,帮着她尽快上手。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除了教黄凤学会看帐,关大少还得教她学会算帐。身为当家,连帐都不会算实在不成,黄凤却对钱银数位极无天赋。关大少脾气也是顶好,耐住性子一点一点的讲解,这算帐之事,本不需识字太多,只要心细如发便能胜任。
接下来连着两日,两人就是这般度过一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如厕之外,关大少一刻也不许黄凤偷懒。黄凤自然也不会偷懒,打起十二分精神反复练习,一想到两人相聚只有眼前了,她恨不得把关大少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每个表情都深深记住。
到得第三日,黄凤终于可将关大少出的题应对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