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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己闻言,大步跨出来,道:“着人去给张氏诊脉。彻查此事!”
小宫女并内侍赶忙跑去传令。刘病己侧脸对我道:“让你久等了。”
“陛下多保重。”
“你和平君好,你去……去看看她吧。我不骗自己,我知道平君已经去了。我不想让后宫妃嫔来看她,就由你送她最后一程罢!子孟,你跟朕来。”刘病己一手牵着小皇子刘姡В芬膊换氐叵蛲庾呷ァ�
鸾女审案
大大的宫殿中,只有我一个人。
侍儿都被刘病己赶到外面去了,许平君和她刚刚生下的小女儿头挨着头趟着。
小公主还那么小,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
许平君的脸,白得像雪,看起来却依然温婉和顺。
我抽着鼻子,不去擦眼泪,让它滴落在榻上。
“平君,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听见我自己在低声说着话,我知道我心里真正想为之道歉的事,不是来晚了,是冷眼旁观霍显的阴谋。
“我病着的时候,你还给我写信,劝我放开些心思,告诉我你很好,是啊我是很好,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不好了?你告诉我啊!你起来啊你不要装睡,你起来告诉我!我不信你会因为心悸而去呀你起来告诉我谁在害你!”
对不起……我们曾好过,但是我先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利用你,看着你送死……
你等我。平君,你等我。等我看到了霍显的下场,我就去见你,你要打要杀,都随你!
眼泪滚落,我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我知道,我这些话,只是说给一墙之隔的两个男人听。我心里想的,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大概下午的时候,刘病己解除了对椒房宫的封锁,开始准备许皇后的后事,而妃嫔也得到允许前来哭灵。
她们哭得很真,是真怀念许后的好,还是哀悼自己以后受制霍氏的命运,不得而知。我实在看不下去,悄悄退出正殿。
丰媪和令德一起上前来向我略拜:“娘子,陛下和博陆侯说,如果您平静了,想请您去议事。”
我赶忙擦擦眼角,道:“我好多了,我们走吧。”
椒房宫的书房,刘病己与博陆侯都阴沉着脸,我见了礼,在博陆侯对面坐下,刘病己道:“皇后身体一向好,朕和你一样,不信是因为生产导致心悸而死,眼下只有拘了侍医乳医慢慢审问了。”
我道:“陛下,敢问陛下,邴公的事儿,可定罪了?若能证明其无辜,应该由御史来主持此事。”
“别提了。”刘病己有些暗淡地挥手,“邴夫人已送来证据证明邴少卿无辜,朕立刻赦免了他,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少卿因为被人刑囚,现在还昏迷着。若是朕的旨意再晚到一刻,对方就要毒杀少卿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急忙问道:“是何人下此毒手?太过分了!”
刘病己的目光落在霍光身上,几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动手的人服毒自尽了,不过朕相信,一定有蛛丝马迹,朕一定会查清楚。”
“邴公刚离开宫廷,宫中就发生皇后早产、驾崩的大事,小鸾从不相信世上有巧合二字,陛下以为呢?”
刘病己不答反问:“小鸾一向很懂朕,你说呢?宫中侍医乳医甚多,朕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来审问,只有交给你了。鸾阿姐辛苦点,先回家收拾行装,然后进宫与命妇同住,帮朕把宫里头的是查清楚。今天留宫里用膳吧,下午朕想去少卿府上看看,就不摆仪仗了,从简。子孟,皇后驾崩,朕停朝七日,这段时间,政务就全部交给你了。”
“妾身(臣光)遵旨。”
下狱不几日,邴吉整个人已被牢狱之灾折磨得焦瘦枯黄。我摸着红姨打过的地方,还在痛着,心道红姨这一巴掌真不算打冤枉。
刘病己感情内敛,刚因为许后哀戚过,好容易收住了,一见邴吉形状,八尺男儿不免又红了眼眶,连忙叫人再从宫里找两个干净的侍医、挑可靠的内侍送来,又叫把那个和邴吉一起被陷害的宫人柔雅送来,官面只说是早已下旨将这侍女赐给了他。
刘病己还亲手侍药,唬得邴夫人手足无措。
将一碗药喂干净,刘病己叹口气,将药碗递给邴夫人,对我道:“你跟我来。”
为了和我私底下说说话,刘病己可谓费尽了心思。
“邴少卿被陷害和皇后暴毙,之间必有联系,我很清楚,你当然也清楚,你可有突破口?”
“回陛下,突破口并不难找,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形迹肯定会露出来,要收买宫人动手,就要先有承诺或给予好处,这些都不难查。钱财权力美色,收买的代价不外乎这三者。查一下皇后身边的人和他们的家人,谁有横财,谁被突然提拔,谁突然有了美妾丽姬,谁的麻烦被解决了,也就差不多摸到人了。其实这个主使之人是谁,陛下和妾身都知道。有了主使之人,再向着这个方向查,应该有收获。不过……陛下,您忍得住么?”
“忍?我需要忍什么?”
“现在查到人,又能怎样?您舍得把博陆侯家满门抄斩么?霍显若是杀人灭口,将责任往替死鬼身上一推,您能怎样呢?”
刘病己捏紧拳头,良久,长长地呼口气,道:“不错,你说的很对,我需要忍,忍啊!”
他这个皇帝,做的得多憋屈!昭帝虽然和他一样被霍光压得死死的,但是昭帝无能,政事上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解,也就谈不上和霍光冲突。
刘病己有才华,有抱负,免不了和霍光冲突,虽然大部分时候霍光会和他仔细地谈,最后的结果双方都让步,可毕竟他是君,大权旁落、权臣争锋的滋味,想来一点也不好受。
昭帝的皇后,现在还好好地在长乐宫养尊处优。
而刘病己的皇后,尸骨未寒。
我看他听进去了,道:“妾身回家收拾行李,晚上进宫,陛下,节哀。”
萧鹄在家里急得没奈何,我安慰了她许久,带上桃溪几个,收拾了一些必要的物品,便递牌子进宫了。
命妇和宫妃一起在外面忙忙碌碌,我则平心静气地用了晚膳,然后开始审问被锁住的侍医、太医令和宫人。
我将他们分开隔离,将每个人的名字都提在竹简上,让他们各自将对其他人的了解全部写下来,事无巨细,写得最全的有赏,隐瞒不报者殉葬。
此外,对于许后妊娠后每天的情况、脉案、起居,也让他们一一写来,检举有功者重伤,拿不出人来,就全部殉葬。
如此高压之下,又不容他们串通,不过几日,我就拿全了口供。
苦忍
宫人的口供非常多,非常杂,乱七八糟的小事实在繁芜。
我着重看了关于皇后身体情况的,太医和侍医都说皇后这胎虽然不稳,但是本人的身体状况很好,虽然小公主早产了,但产后许皇后的身体并未出现大碍。太医令还供称皇后之死,不像心悸,倒像中毒导致全身麻痹、无法呼吸、心跳无力,加上产后本就血弱,致使其死亡。
只有乳医淳于衍的供述出现不同的说法。
同时又有数位宫人供出淳于衍的丈夫最近突然升职,手上钱财也多了起来。
当时贴身侍奉的王巧儿还供称,乳医淳于衍曾在伺候汤药时特别支开她。按宫中惯例,乳医熬药后自己试药,再由试毒人试药,最后再由宫女伺候皇后服药。那一天等张氏试药后,淳于衍以张氏脉不稳为由,让王巧儿扶张氏回宫休息。
张氏多长了个心眼儿,在门口停留小片刻,听见许皇后亲口问:“吃了药,我觉得头有些难受,这药没问题吧?”
淳于衍回说:“小的和张少使都试过药了,没问题的,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张氏自己确实喝了药,也确实未觉有异,听了片刻没声音了,便走了。
没想到皇后很快就因为心悸驾崩,而她回宫后不久就感到四肢麻痹、不能呼吸,次日早晨即小产。
王巧儿会怀疑淳于衍,最主要就在于张氏小产前的症状,与皇后弥留之际的情形太过相似。
怎么会那样巧,二人同食一碗汤,就有同样的症状,一个驾崩,一个小产?
王巧儿说到这,还特别又说,告诉皇后邴吉入狱之事并且夸大其词恐吓说邴吉马上就要被赐死,导致皇后早产的,正是淳于衍!
张氏和王巧儿的供词一致,我带人彻底搜查了淳于衍的物品,最后在她衣袖的夹层中,发现了附子残留。附子的毒性,与皇后死前状况相同。
我将证据交给刘病己,刘病己要亲审淳于衍,这时霍显却出面,强行从宫中带走了淳于衍。
刘病己当时气得火星乱飞,直接将复命的人拎到霍光那里,说给霍光听。
霍光一脸惊愕,显然是不懂自己的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搀和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对自己人,他总是太过信任,太过相信他们和自己一样正直。
我这边劝住了刘病己,让他打消直接去霍府抓人的念头,改为先保住淳于衍的命再说。为这个,刘病己甚至亲自给淳于衍出了个逃亡的地方——湖县,交给戾太子的旧人湖县萧氏、胡氏二族,既能躲过霍显的毒手,也能让淳于衍放心,不再逃亡。
安排好一切后,刘病己满脸颓丧,垂手坐在殿下,道:“我真是没用啊,身为一国之主,皇后死了,不仅不能为她报仇,还要帮助仇人逃命!”
“陛下的忍耐会有结果的,此时保下淳于衍的命,将来才能让她指证霍显。”
“我懂,就是心里难受。我没脸见平君,没脸见昌成君了。”
“与其难受,不如反思,陛下身为天子,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身为夫君,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身为国君,坐视他人逃脱律法制裁,不是很可耻吗?这不仅仅只是因为权臣难撼,更因为您轻敌了呀!您只看到霍光权重却不徇私,可以徐徐图之,却不曾见他背后之人,欲壑难平!妾身的事做完了,妾身先告退,哦对了,说动淳于衍逃亡的人,不如放在霍光身边,让他们在霍府与淳于衍接上头,说好逃走的计划。此时宜早不宜迟,迟恐生变。”
“你说的对……冬山,你亲自去送霍光回府,传旨说这几天辛苦博陆侯了,朕特赐五千金及宫中药材等慰劳。要做什么,你懂么?”
“小的明白,小的觉得今晚恐怕会有阴云闭月,是个出逃的好机会,不如就约在今晚子时正点,侯府东角门出,东拐弯,上车即走。”
刘病己点点头:“去吧。小鸾,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回家好好休息。”
“妾身谢陛下关心。妾身告退。”
照样被令德送到宫门口,我不急着回家,而是静静等着霍光出来。
不多时,就见着霍光的仪仗,并冬山和一群内侍从侧门里走出来。
我主动上前,先和冬山说道:“冬内侍,我有话想和大将军说。”
冬山退后三步,一扫袖子:“娘子请。”
“谢谢。”我一个眼色,柳江很聪明地上前扶着冬山,不经意间就有一个香囊滑到了冬山的衣袖里。
霍光得了空隙,直问:“小鸾,真的是内子把淳于衍带走了?”
我另起了个话头:“初七初八那几天我脸上带伤,想必您看出来了,您知道是谁打的么?”
“我猜不到谁敢——难道是内子?”
“不,不是。是初七刺杀令夫人的折柳居主人莺娘打的。莺娘希望我帮她刺杀令夫人,我没答应。莺娘仰慕邴公已久,而令夫人却借她的药伤害关内侯,这就是莺娘刺杀令夫人的动机。那么大将军以为,令夫人为何要对邴公动手呢?”
霍光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小鸾再问大将军一事,皇后驾崩,谁会是下一任皇后?会是后宫众女么?还是直接迎娶权贵千金呢?大将军的女儿成君,过了婚嫁年纪了吧。令夫人一直不松口许嫁,倘若今年还是如此,您会越过令夫人直接给女儿挑人家吧?令夫人等不起,令爱也是。是告发首犯保住霍家根基,还是任这根刺在主上心里越扎越深,以致伤了霍家基业,大将军自己斟酌。小鸾言尽于此,小鸾告辞。”
霍光护短的性格,让他绝不会真的去告发霍显。
这让我有些高兴,又更加郁闷。
高兴是因为此时告发,只诛首恶,只诛首恶有什么用,我还不是得自己算计霍晏么。俗语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的靠山虽然倒了,要算计她,也得费一番功夫。霍光现在隐而不报,将来清算时,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不必我出手,也会牵连霍晏。所以不告发对我来说才是有利的。
郁闷则是霍光不告发,难免会牵涉到他。以刘病己对他的敬重,他的性命自不会有危险,但身后的名誉,肯定保不住了。霍家的香火,也会就此断绝。
何忍?何忍?
开解
在家休息的时候,就听说淳于衍出逃,还有霍光回家和霍显密谈了三个时辰,最后以霍光拂袖推案离开、霍显砸了他的书房为结束。
霍光独自骑马晃荡了一天才回来,命人将他所有的行李都搬到了书房,却没去告发霍显,与我的猜测很相符。
如果我不这么了解他,我也不会这样痛苦了。
张彭祖好容易得了闲回家休息一日,闲余说起淳于衍到了湖县也算乖觉,每日闭门不出只求自保,刘病己尚不放心,决定再加派几个人保护她。
萧鹄不解其中秘事,担忧地道:“哎哟哟,她逃到湖县去了?这样的恶人,可不要牵连了我家才好。”
张彭祖道:“这个你尽管放心,主上自有主张,不会牵连无辜。”
我则诧异地问:“弟妹是湖县人?”
萧鹄笑笑:“是啊,湖县萧氏,也算是个大氏族了。不过我母亲和父亲曾流落长安,得蒙贵人收留,才有了我。”
“湖县萧氏,流落长安”,这八个字,过于敏感了些。我细细咀嚼一番,道:“瞧我,弟妹到咱们家这么久,除了知道弟妹父母的忌日和生祭,其他的我都还不知道呢。未知弟妹父母是?”
萧鹄看看张彭祖,然后才用略带试探的语气说:“我父亲是湖县萧氏讳严,严肃的严,母亲胡氏讳组,丝且组。阿姐,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很对。你母亲的名字我听说过,不知道对不对,听邴叔父说武帝征和年间,有一对湖县萧氏夫妇,因为女儿被拐卖到长安,前来寻女,结果反被拐卖女儿的人陷害入狱,几经周折才得以脱身。”
“正是家父家母。我上头还有个姐姐,比我大十几岁,幼年被拐卖到长安,家父家母就卖了家产到长安寻女,却被下狱,在狱中呆了十年才得以脱身。出狱之后家父母走投无路,欲投灞河自绝,却被路过的二夫人救了。后来有了我,再后来夫君年纪大了,大夫人给夫君说了她自家远房的庶出小姐,听说性格很不好,二夫人就急着将我说给了夫君。还好有二夫人,不然我,怎么能嫁给夫君呢?”萧鹄说着,情意绵绵地看一眼张彭祖,张彭祖脸一红,咳嗽一声,却忍不住不看她。
“二夫人真是个聪明人啊!”我笑道,决定逮个空去拜访一下这位二夫人。
不是每个豪门的女人都有魄力给自己的儿子娶个贫寒人家的女儿。
二夫人选的这位儿媳,宽厚老实,孝顺贤淑,既让大夫人放心,又让自己好过。最关键的是——萧鹄的母亲胡组,不是别人,正是刘病己早年在郡邸狱时的乳母。
这位二夫人,素日里不显山露水,但这成算,真叫人叹服!
我是很想见一见这位二夫人,不过我素来和富平侯府不往来,冒然上门,反而招惹是非。等铲除了霍晏之后,再见也不晚。
这样聪慧的女子,总能够保住自己的。
二夫人大智若愚,隐忍不发,彭祖外表憨厚单纯,其实伴君之人,大凡能得君王信任的,焉能没有成算?如此想来,彭祖倒将他母亲的本事学了十成十。
后来就是许平君入殓等一系列大事,我尽了身份上该做的事,也就结束了。
然后就是霍显执意将霍姃送入宫廷引起的纷争。
霍显想让刘病己以娶妇之礼,直接迎娶霍姃为皇后。她这个主意也就她自家姐妹能同意了,朝中贵妇,素日里紧跟着她的那些,都沉默了下来。
霍光更因为这件事与霍显彻底闹翻,再次大吵一架后,索性搬到别院里去住了数日。
我当乐子听着很高兴,即使霍光在受苦,我也没办法不高兴。
我在做时令供花的时候,桃溪终于没忍住,道:“主人,这事值得您开心这么多天吗?”
“每天都有戏看,当然每天都高兴了。”我一面笑答,一面将一枝带着新芽的松枝调整好。
自古松竹梅不分家,这一次的供花也是,一枝晚开的梅,一枝带着松果和新芽的松,一枝新发的竹枝,用素白的缎带扎好,拿白绢衬着。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