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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叶缓缓起身:“离京之前,陛下曾给本官御旨,此行之中所有事件,事关国计民利,由本官全权责任,若有人趁机相阻推托,发国难之财,无论何品级官员,均可先斩后奏。虽然本官不愿如此,那么不妨就拿谢大人开个刀,以儆效尤!”
说罢不由分说,冷冷道:“文乐郡知府谢思远,勾结奸商发灾患之财,私吞公粮中饱私囊,虚报灾情枉顾民生,种种劣行国法难容。来人,摘了他的乌纱,打入死牢,明日一早于县城东门斩首示众,其余相干人等押入大牢一一问罪定刑!”
话音未落,忽然谢思远不甘的冲了出来,怒骂道:“沈红叶,我谢某人入仕之时,只怕你还尚是垂髫小童,你凭什么杀我,你这个乡野小子,心狠手辣,比我做得有过之的人有的是,你有种去对付他们,何况我是当朝任相的……”
就在此时,已有十余名黑甲武士从门口出现。而他们身后则是数十名驻于文东与东篱界的巡防士兵。
那黑衣下摆用金色丝线绣着的五爪飞龙,诏示着这是隶属昭帝的亲卫。西桐竟没想到,父皇真的钦点了黑甲武士给沈红叶,而一路以来都不曾见他们出现,原来沈红叶果然留了后手。
只是不知道这些驻防士兵,却是沈红叶如何调配而来,这一招思虑周全,历来驻防将士不为地方官府所辖,又远比地方衙役治兵严格,忠于君王,出手无情。
“谢大人做官这么久竟还没学会如何当好父母官,以燕颖和百姓利益为重,就凭这一点,本官就有权利替陛下清此蚁虫,以免燕颖长堤毁于一旦。诚然有比谢大人更黑暗的官员,红叶亦不在乎背了这心狠手辣的罪名,诛奸侫,清君侧!当然,大人若不信,大可于黄泉路上相候,红叶必不会叫大人失望。”
眼见黑甲武士和其他士兵已将相干人等锁拿,沈红叶的目光冷了冷,一一扫过其余诸人,才又道,“今日之事,情非得已。本官来此,不是游山玩水,更不是来与诸位攀同朝之谊的,大水冲坏了东洲良田,夺去了百姓性命,淹没了他们的家园,本官奉皇命而来勘察堤防,抚恤灾民,处理灾情,若再有如谢思远这般发国难之财,伤民生利益者,本官同样绝不宽怠。纵是背负种种骂名,红叶断不退却!”
此时堂中几乎落针可闻,就连西桐也被他眉宇间的冷厉凝重所惑。褪却温良谦和,这是他另一种面目么?然而这般面目却无端让她眼眶发热,或许处置谢思远过于苛厉,但隔山震虎,杀鸡儆猴,历来却比任何方法都直接有效。
难怪今日不但文乐,连周围几个郡县的官员都在场,甚至看到从东应来的那几位一路上对沈红叶百般刁难的侍郎面色也都不太好看,看来有时候狠厉手段亦不得不为,想必恩威并济的君王之道也是如此吧!
可是,若换做自己,又可有这般魄力手起刀落,杀一儆百?
不期然,目光与沈红叶对视,他眼中尚不及收回刚刚的冷凝让西桐有种陌生的感觉,敏感的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不安,她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
于是她向他,淡淡一笑,轻轻端了桌上之前自始至终连碰都没碰过的酒杯,向上举了举,却将一杯酒尽数倾于地上。
那夹杂了种种心绪的眼倏然亮了,因微蹙而略显清冷的眉也缓缓松开几分,恍恍然,又是那个她熟悉的温雅风流的谦谦君子模样。
她知道,他看懂了。
他知道,她懂他。
一杯水酒她敬天敬地敬他那句“纵是背负种种骂名,红叶也断不退却”!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妖孽不现身,乃们也都不现身?槌地大哭……下章一定让小江同学露一小脸,嗯,一定!!!
PS:其实,红叶也是8错滴,我不素后妈,两个儿子偶都爱,咋办涅~~~~
☆、故人
一水之隔,天上人间。
东洲暴雨成灾,此处却风调雨顺,丝毫不受影响。
益州之地比她想像的还要富庶繁华。
“童老板,这边请。”殷勤的小二将众人一行请上“引凤楼”二楼的雅间,“这间房是整个‘引凤楼’最好的雅间了,也就是赵老板贵客来,咱们老板才肯安排这间雅室,这几位爷一看就气宇不凡,只是……不是本地人吧?”
西桐没有说话,倒是她身后的珠儿轻笑道:“小二哥怎知我们不是本地人?”
因为珠儿本是文乐人,文乐与东篱相接,口音几近相同,而西桐自始至终则未发一言,因此珠儿有些好奇。
“像童老板这般风姿卓越的人,若是本地人,小的自然记得真切,而小的从未见过几位,因此断定不是本地人。”
“这位小二哥真的有趣呢。”见西桐的示意,珠儿抿抿唇,将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进他手里,小二自然笑得越发殷勤,忙帮着推了门,已有人等在雅间。小二细细替他们添了茶水才关门离开。
沈红叶挑的小丫头果然伶俐,或许出身青楼的经历让她过早的成熟,她说话行事虽然天真单纯,却也极有眼色和心机,便是知道了西桐和沈红叶的真实身份,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过多的拘谨和不适,所以西桐此次来东篱便带了她,毕竟有个女孩服侍,总是方便一些。
而时下大户人家的公子带个贴身小丫头倒也流行。
直到小二离开,珠儿和一行随从退到门外,赵老板才收起刚刚现于众人面前种种倨傲的神色,从桌后起身默默向西桐行了跪拜之礼,西桐侧身相避,温言道:“赵叔叔辛苦了。”
“公主岂非要折煞赵越!”刚刚起身的赵老板膝头一软又要跪下,西桐却上前两步亲手扶了他:“您为了燕颖在东篱一十四年,背井离乡,步步为营,西桐感佩至深,何况您曾是父皇的伴读,自小与父皇一同长大,西桐这声‘叔叔’又有何不对。”
话未说完,赵越眼中已浮现点点泪光,深深吸了口气:“有公主这句话,赵越死而无……”
“赵叔叔这是什么话,父皇还一直惦记着何时与您再战几局呢,西桐曾听说赵叔叔的棋技极佳,父皇打小儿就没赢过您,每每提及此事,父皇总是深以为憾……”
赵越闻言,亦是淡淡而笑,静了片刻方才轻轻叹息:“难怪……”
“什么?”见赵越眼中唇边慈和的笑,一点全无奸商声名在外的嘴脸,不由几分好奇的接口。
“难怪陛下会派七公主前来。”赵越笑道,眼中闪过善意的世故。
西桐却面色微红,刚要开口,却听他又道,“陛下对公主的厚爱赵某知道几分,却想不到陛下能把七公主教得这般出众聪慧,何尝不是我燕颖之福。”
西桐见他眼中的真切,不由低声道:“赵叔叔谬赞,西桐学识经历浅薄,还望您多加关照指点。”
赵越正要开口,忽然面色一凝,正在此时忽听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接着叩门之声响起,只听赵越带来的随从在门外笑道:“呀,黄老板来了……我们老板和童公子已经在里面了。”
闻言赵越快行了两步迎到门前,适时拉开雅室的门,笑道:“老黄,快进来,这位便是我跟你说的我一个远房堂兄家的七公子……”
黄老板便是此次赵越给代为引见的米商。
东篱因为地理位置极佳,物产丰富,物资充裕,又毗邻东海方便海上贸易,因此举国皆商,商人在东篱地位颇高。
这位黄老板,便是东篱最大的米商。
而身为东篱最大的绸布庄老板,赵越与黄老板除了生意上的来往,私交还算不错。
然而话音未落,却忽听门口站着的黄老板抬手向赵越行了一礼并未进门:“赵老板,实在是对不起,临时出了些状况,只怕这笔生意……”
“怎么?”赵越面色一变。
“你也知道,我手里是不可能一下凑够五万石米,你要这些粮食其实我也需要派人到下面的米商手里收,可偏巧前日来了一位北地大户,要足四万石米,且出价也高,而我之前相熟的那些米商已经允诺将手中的米给了他,我实在是一时凑不了那么多的米出来了。”黄老板苦笑。
西桐却上前半步:“那黄老板手里现在有多少米?”
“不足五千石。”黄老板此时才抬眸随意看了西桐一眼道。
其实任谁都知道,纵是再大的商贾,也不会压太多物资在自己手中,往往都是有生意才会临时从下面收货,方不至于将货物积压亏损。
“这次的确是黄某的过失,老赵你莫着急,我已着人再联络周边几个郡的米商了,最多再等半个月,我一定给你筹来。”黄老板面露歉意地看着赵越。
“你……”赵越心头一急,他当然知道西桐这批米有一部分是要为这回东洲赈灾急用,然而对黄老板当时解释时,却也只说西桐是长昭国的米粮商人。
“请问前日那位老板是何来路,如果黄老板方便,在下想去拜会他一下。”西桐缓缓开口。
黄老板刚要拒绝,但她声音中有种特别的沉稳得不容质疑般的气势,不由让黄老板特意多瞧了两眼面前的人。怔了怔,他复又认真上下打量了西桐一番,倨傲的脸上终于淡淡浮起一丝笑意:“或许这位童老板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转身向西桐道,“只是这位风老板目前的住处实在是……”
赵越在东篱做生意十余年,识人无数,见黄老板的神色自然是明白几分,忙道:“既是如此,那么便罢了,童老板,容我再想想办法……”
西桐听得那再有半月,已然心急如焚,然而五千石实在是杯水车薪,何况她亦不可能在这里等那么久。轻轻摇了摇头,她目注赵越声音微冷:“赵老板,虽然家父与您认得,可是毕竟在商言商,您跟童某也是签了合约的,若不能按期交粮,损失可着实不轻,难道赵老板不想让童某前去一试,好歹也是替赵老板挽回些损失不是?”
一句话顿时将赵越所有想相劝的话封在嘴边,静了片刻,却是黄老板出来打了圆场:“童老板要怪也该怪黄某,只是这等突然发生的事情,黄某也没有料到,原本这个季节是购粮淡季,因为很快新米就要上市,很少会有人去买去年的陈粮,哪想得到会有人跟童老板一样的想法。”黄老板沉吟了片刻,又道,“不如这样,童老板去跟那位风老板先谈,只要他肯让出两万石,在下三日之内定然再给童老板筹出一万石,您先应付着可好?”
赵越见西桐目光微闪,只得苦笑道:“老黄果然够义气。”
“哪里哪里,是我大意了,再说咱们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黄老板于是又道,“我这就带童老板去见风老板。”
其实从刚刚黄老板微闪的目光和赵越立刻便替她回绝的言语中,西桐已然猜到几分,这位风老板只怕呆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果然……原来东篱国中,也有不少男娼馆。
若说起来,东篱靠海,来往形形□的商人,所以这里的民风比燕颖更开放几分,益洲街头不但能看到衣着艳丽甚至是金发碧眼的番邦女子倚门卖笑,竟连秀气斯文的小倌也时常会立于门前灯下,眉目含情地向过往行人浅笑。
而不知怎的,西桐脑中一闪而过的竟是那一双妖娆妩媚颠倒众生的眼——不过恍然失笑,那位三皇子若知道自己心中因为卖笑小倌才联想起他,不知会做何感想。
深深吸了口气,西桐随黄老板进了“聆雨阁”。
“童老板……”身后是赵越意犹不甘的相唤,西桐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回眸淡淡笑道,“在家家父管教严格,此等去处在下还真未曾来过,童某也借机会见识见识,只望赵老板日后若见到家父,还替小侄包涵美言几句。”
见西桐眼中的笑谑和宽慰,赵越却笑不出来。堂堂燕颖公主去逛小馆,若真有机会见到陛下,他怎么替她美言啊,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错。
一旁的黄老板却仿佛不明就理,一径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风老板既然好男色,童老板又生得如此清俊雅志,说不定一见投缘,愿意将部分生意让出来……”
难怪刚刚在“引凤楼”黄老板上下打量她时说了那句让她来试试也未尝不可的话。听他说得如此轻佻,西桐心下微起了些怒意,好在这时赵越也有几分听不下去,将话岔了开去:“那就麻烦黄老板带为引见一下……”
“好说好说。”黄老板先进了小院,约半盏茶的工夫方含笑出来:“风老板请童老板进去。”
见赵越和几个随从也要跟着,黄老板却摇了摇头:“风老板有些怪僻,说只见童老板一人,若有旁人进去,这生意他便不谈了。”
西桐唇边浮起一丝冷意,一个北地商贾,却端的好大架子,若不是为了燕颖利益,这种人她连听都不愿多听一分,只可惜……咬了咬唇,她转身向后面的随从淡淡道:“无妨,好歹也是东篱国的天子脚下,又有黄老板做保,童某自然相信风老板不会吃人的……你们放心吧!”
赵越心下自然明白她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然则走到这一步了,他亦只能誓死奉陪,若那个风老板有半分对西桐不轨,他定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回廊曲曲折折,尽头是一间极为雅致清幽的阁楼,三面临空,极是清僻。
门口立着一个灰衣男子。
西桐轻轻吸了口气,淡淡道:“去跟你们老板说,童某来了。”
灰衣男子有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眸,黑白分明又清亮逼人,而此时那目光正带了种种探索的意味上下打量着她。
西桐轻哼,一双眼无惧地迎上。
灰衣男子待看清她眼中的冷意,才貌似有礼地躬身道:“童老板稍等片刻,我们老板正在沐浴更衣。”
西桐心头一阵火起,却突然展颜一笑:“既然都是男子,更衣就更衣吧,听说你家老板生得十分好看,也让童某饱饱眼福。”
说罢一把推开那灰衣男子,推门便入。那灰衣男子一怔之下,竟未来得及出手相拦,门一下子被推开,里面传来一个妖娆却不失清亮,纵是放声大笑却也无比风流媚惑的声音:“哈哈,天下也只有你有这个胆量敢这样闯进我的房间,真可惜,我沐浴更衣完了,你若有兴趣,下次得了机会再看吧。”
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白色身影,突然让西桐眼眶一热,直到再次见到他,她才恍然发现,她,想念他!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不知为什么,脚步竟停滞了一般不能移动半分。
直到那人款款走到她面前,笑得风情万种:“刚刚那点爽利豪气哪去了,还是因为没看到我沐浴更衣有点失望?”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被掩上,室内一片安寂。傍晚的夕阳柔柔的透着窗棂映了进来,映在他倾城风流的脸上。
显然,他是刚刚沐浴过的。发间还有水珠,衣服也带了淡淡皂叶的清香。那日他说,“你闻闻我身上可有脂粉气,为了见你,我可是换了件崭新的袍子来的”……不知怎的,这句话就浮现在她脑海中。
可纵是如此,他终是以这种面目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是故人,是敌人,是知己,是对手?
深深吸了口气,西桐用力找回理智,才一字一字地道:“江三皇子,麻烦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灿眉眼一弯,但见西桐目光中的凛然和她的称呼,终是叹息:“你这是要跟我先谈公事?”
西桐微怔,片刻冷笑:“你我之间只有公事。”
“只有公事?原来……”江灿面色一淡,退了半步,踱到屋间的几案前坐下,替自己斟了杯酒。
西桐不知为何,心中仿佛被撕裂了几分般,却终只是道:“还望江三皇子告之……”
“童老板,这里没有江三皇子,您认错人了。在下北地风如璧,童公子唤我风老板吧。”江灿在一旁凉凉地道。
早知道这人的面具可以瞬间变换,却没料到能变得如此之快,这付公事公办的冷凝模样可真让人陌生呢。西桐不由苦笑了下,上前几步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觉得一腔的心思莫名其妙的全然乱了。
她唇动了动,终是低声叹息:“江灿,我想买你两万石粮,不知你可否割爱。”
静默片刻没有回应,西桐忍不住抬头,却见江灿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杯口,他却只是低头不语。
“那……我用那时的承诺来换,可以么?”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声音里竟带了小心翼翼的急切的味道,可她却知道,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她忍不住闭了闭眼,为了燕颖,只为了燕颖,她明明可以舍弃一切的!
蓦的江灿的声音却似乎冷了几分:“你莫忘记,我不再是燕颖国的质子,我如今是淮风国的三皇子。”
西桐心头微震,猛然抬头直盯着他。
曾经的承诺,曾经的深情,曾经的相知相许,终因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