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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咚耍 �
场面一度开始混乱,钱谦益自是不敢让舒静仪有任何差池,用身体护着她,宁可自己遭人推搡,一旁兰儿也护着舒静仪。
三人从人群中劈开一条路,终于到了一个僻静处。舒静仪面色惨白,浑身颤乱不休。
钱谦益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嗽了两声,又朝事发处瞧了瞧,这才说道:“看来是那耍把式的没看好自己的道具,也不知让哪家顽皮的孩子点着了油。”
舒静仪柔弱地倚在兰儿怀中,大眼含泪,惊得说不出话。钱谦益没法,只好上前两步,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光光,你没事吧?”忽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他不由停下动作,朝那处看去,只见韦远瑞动作亲昵地拿手绢给裴光光擦脸。
双方隔得不远不近,中间只有一个草垛。裴光光一边擦脸,一边抱怨:“好好的看个把式都能着火,也不知哪家的孩子这么坏,所幸没酿成大祸……”
“少说别人了,你看人家逃开来都好好的,就你熏成个泥猴样儿!”韦远瑞擦着她的脸,突然觉得两人挨得太近,一抬手就将手帕塞到她手中,道,“自己擦去!”
“要不是我帮那个耍把式的救火,他今儿一天就白干了!”裴光光哼了一声,钱谦益在暗处听着,忽然心里揪了一下:这个笨蛋,居然帮人救火去了?
“公子……我想回去了。”舒静仪这时缓过了神,低低地开口道。
钱谦益只觉得心中有两个小人在拉扯,一时怔在原地挪不开脚。
那边裴光光还在埋怨:“亏你还是官老爷呢,人家遭了灾,你连出点银子救济一下都不乐意,你怎么……”
她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到射在身上的目光,不由停了下来,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韦远瑞一时也收了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目光交织。
舒静仪发现了不对劲,终于瞧见了裴光光,连忙躲到钱谦益身后,拉着他的袖子道:“钱公子……”
钱谦益回神,目光在裴光光与韦远瑞之间逡巡了一番,又见裴光光皱着脸,要哭的模样。正想要上前,却不想被舒静仪拽住,无奈又收了步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光光,这才对舒静仪道:“那我送你。”
舒静仪柔柔地倚在他身边,转身离开。兰儿跟在她身后,想了想,又递给裴光光一个警告的眼神。
钱谦益带着舒静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去,只是天太暗,他已经看不清裴光光脸上的表情。
“咱们……也走吧。”裴光光攥紧了手帕,逼着自己不去看他们的背影,吸了吸鼻子说道。
韦远瑞俯视着她,叹了一口气说:“那不是又跟他们同路了吗?”
“那怎么办?”裴光光使劲揉眼睛,却被韦远瑞抓住手,只听他说道:“别揉了,都红成兔子眼了。”
裴光光让他攥着手腕,使劲抽了两下,却没能抽回,只好任由他抓着。她低垂着脑袋,怎么也不肯抬头,韦远瑞想了想说道:“咱们再去别处玩儿吧,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回去。”
裴光光想也不想就拍拍裙子站起来,就跟着他去了。
韦远瑞带她来的是一棵古树下,四周燃着灯火,裴光光接着亮光抬头细看,只见树枝上挂满了一个个竹筒。
“这是干什么?”她开口,因为哭过,有些瓮声瓮气的。
“这棵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听人说在这里许愿就可以实现。”韦远瑞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纸笔,顺带拎着一只拿线穿好的小竹筒,“你说愿望,我帮你写下来。”
“许愿……”裴光光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树上迎风摆动的许愿筒,忽然说道,“那我要他永远不再骗我。”
夜风徘徊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声响
。忽地,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哪个骗你了?”
裴光光心中一怔,不确信地转身看去,果然见钱谦益站在灯下,半张脸微微肿着。
30、坦白
钱谦益肿着脸站在灯下,裴光光定定地瞧着他,又看看一旁拿着纸笔的韦远瑞,咬了咬唇没有说出话来。
韦远瑞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细细看了看钱谦益肿着的半张脸,忽然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东西塞到他怀里,凑到他耳边嗤笑道:“钱兄这张脸倒撞得挺有特色,今后走夜路还是要小心些。”
钱谦益面色一赧,侧眸瞧了他一眼,韦远瑞于是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算了……钱兄自求多福吧。”
说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钱谦益看着他被灯光拖得斜长的影子,终是作了一揖,高声道:“多谢韦兄。”话毕,这才转身睨着裴光光道,“光光,我没骗你。”
裴光光此时从韦远瑞的背影上移开目光,闻言就瞪着他道:“你怎么没骗我?你都跟舒小姐好上了,我当时就躲在亭子外面的大石头后面,看得真真儿的!”
“你躲在石头后面?”钱谦益一愣。
“我不躲起来难道还等着被舒小姐抓住吗?”裴光光哼了一声,“你来得那么晚,我都绕着亭子走了十圈了,可是你来了也不肯等我,就跟舒小姐走了!”
她越说越委屈,好不容易倒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又落了下来,连忙抬起袖子一抹。
钱谦益看得心里一揪,又悔又愧,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走到她面前道:“光光,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裴光光却是怎么也不愿理他,到最后被他缠得烦了,干脆靠着老槐树抱膝坐了下来,埋着头假装听不到他的声音。
钱谦益见她是真生气了,赶紧凑到她身边低声下气道:“光光,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把纸笔往旁边地上一放,又信誓旦旦道,“你相信我好不好?”
裴光光抬起头看着他,双眼被泪水浸过显得亮晶晶的。她仔细地瞧着钱谦益,忽然伸手一推,直接将他推在地上,喊道:“你每回都让我信你,可你又每次在我信你的时候让我难过!我再也不要信你了,才不要!”
钱谦益一时不查被她推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只觉得地上的凉意一丝一丝地穿过手掌融到他的骨子里去。他看着裴光光哭得像只花猫一样的脸,终是柔下了声音道:“光光,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
裴光光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钱谦益看着她的后脑勺,又道:“光光,我已经跟舒小姐说清楚了。”
他的确已经说清楚了,在他将舒静仪送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告诉她,自己与她来往,不过是相中了她丞相千金的身份。因此,他毫不例外地挨了一个巴掌。
裴光光仍旧不愿回头,钱谦益一颗心渐渐沉下来,不由摸着红肿的半边脸,自嘲道:“光光,我算计了那么多事情,就是没算计到我会这么喜欢你。”
他抚了抚唇角,轻轻地“嘶”了一声,所幸舒静仪手劲儿不大,过一晚上也该不疼了。
裴光光身子一僵,却还是没有转过头,但钱谦益却看到她原本绷直的背脊已经软了下来。他心里一宽,于是又说道:“一开始我确实只把你当玩伴儿,没事的时候解解闷。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就变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来着,后来又凑巧知道你是舒丞相的女儿,那时候正好是我没中一甲……”他学着她的样子靠着老槐树抱膝坐着,说到后来,他也觉得羞愧,再也说不出口,只是说道,“你进了丞相府之后的事情,就完全超出我的计划了。光光,对不起。”
他缓缓说着,说完最后一个字,心里忽地就轻松了许多,像是一下子卸了背负多时的重担。
裴光光愣愣地看着脚尖,心里脑中已经乱成一片。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说的这些事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钱谦益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一颗心终是沉到了最底下,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才道:“光光,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的。可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他顿了一顿,双手无意识地抠着脚边的泥土,又道,“我以前是混蛋,但我现在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该瞒着你。”
“那你真没有事情瞒着我了?”裴光光只觉得眼底撞涩,擦了擦眼睛,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钱谦益乍一听她说话,心里一喜,倏地抬头看着她的后脑勺,说道:“再没有了,我保证!”
裴光光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子,定定地看着他,想了想才道:“那你以后再不准骗我了。”
钱谦益一愣,随即笑容爬上嘴角,连忙点头应下,“我再不骗你了。”
“也不准再跟舒小姐来往了。”
“我再也不理她了。”
“还有以后见不到我,一定要一直等着我;如果你不等我就先走了,我就不跟你好了;当然,你要是像今天这样追过来跟我道歉,我说不定还是会原谅你的,但是只有三次机会,你已经用掉一次了;还有我心里装的是你,你心里也只能装着我;还有……”
“我都答应你。”钱谦益不等她说完,便举着手发誓道,“我心里只装着你,再没有别人了。”
裴光光心里甜丝丝的,看他脸肿着,就问道:“还疼吗?”
“啊?”钱谦益一愣。
裴光光指了指他的脸,“我是说,你被她打得疼吗?”
钱谦益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说道:“疼!但是这是我的报应。”他凑近了她一点,揉着她的双手又说,“你刚刚是不是也恼得想抽我呢?正巧,她给你出气了。”
裴光光道:“这是她打的,我生气才不打人呢!”
“对了,你是直接咬人,或者就不愿理我了!”钱谦益说道。
裴光光一时又想起了当初她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不由托起他的右手,看着手背上一个浅浅的印子道:“这里还有牙印呢。”
“可见你当初多狠了,”钱谦益垂眸看着她饱满的额头,想到两人一路相处,不由笑容更深,说道,“光光,过两天我就去求皇上赐婚好不好?”
裴光光脸色一红,像是触电一般放开了他的手,扯着裙角低低地说:“随便你啊,反正我又不急……”
钱谦益看她如此,更加笃定了心中的计划。他忍不住想,他就适合娶一个裴光光这样的媳妇儿,又乖又听话,不用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裴光光一时没听到他回应,不由偷偷地抬了眼瞧他,一下便见到他定定地睨着自己,眼里像是汇聚了漩涡,只须一眼,就要将她吸进去一样。
她又羞答答地垂下了脑袋,钱谦益抬手去揉她的后劲,像是逗弄一只小猫一样。裴光光缩着脖子躲闪,一眼就看到被他搁在地上的纸笔,于是说道:“还没许愿呢。”
说着,她便率先跑开去,拿起地上的东西递给他,又道,“我说,你写。”
钱谦益看着手中的纸笔,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就笑着打趣她:“还是刚才的愿望?”
裴光光歪头想了想,知他是故意的,于是一撅嘴哼了一声道:“就是刚才的愿望,你写啊!”
钱谦益被她逗笑了,抬手就去揉她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换一个吧,刚才那个愿望你已经实现了。”
“那写什么?”裴光光皱了皱鼻子,扭脸看着他。钱谦益笑而不语,转身走向一旁的大石,铺纸在上面提笔写下一句话。
裴光光凑到他身后看,嘴里跟着念道:“什么枝上栖双凤,什么花间立并什么……什么跟什么啊,里面有几个字我都不认识!”
她看钱谦益写完之后就把纸卷起来,放进小竹筒里,忍不住就跟在他身后抱怨。钱谦益握着竹筒来到树底下,又听她说道:“你就是欺负我不认识几个字,故意写那么难懂的诗,大坏蛋……”
“这不是诗,”钱谦益斜睨了她一眼,见她可怜巴巴地跟着自己,于是解释道,“梧桐枝上栖双凤,菡萏花间立并鸳,这是一幅对联。”
“什么意思来着?”裴光光揪着衣角问他。
钱谦益一边寻着抛竹筒的地方,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等咱们成亲了我再告诉你。”
“又要等到成亲!”裴光光先是脸色一红,随即便忍不住抱怨,“早先竹林里那件事你也说要成亲了才告诉我,现在就是一副对联,你也要等到成亲才告诉我!你就是小气,欺负我!”
钱谦益此时已经找好了点,对着高处的树枝,摒足了力气网上一抛,见那小竹筒笔直地上去,然后顺顺利利地挂在了树枝上,这才回过头来对着裴光光道:“很多事情,成亲之后你才会懂,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此刻,裴光光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只竹筒吸引,她仰脖看着还在晃悠的竹筒,拽着钱谦益的袖子道:“它不会被风吹下来吧?”
“不会。”钱谦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说,“你嫁了我之后,咱们就把它拿回家收藏起来。”
“为什么?”裴光光奇怪地看他。
“因为我还要跟你解释对联的意思啊。”钱谦益笑着道,“解释完之后,就收着它,以后拿给咱们儿子瞧。”
裴光光脸上“腾”地一下热起来,垂了头不再说话。
钱谦益偏头看到她红扑扑的脸,微微一笑,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31、转机
钱谦益自灯会之后,便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再也不用对裴光光背着负罪感。每当一人安静下来,他甚至都会忍不住想:这种一心一意的感觉真是不错。
过了几天,皇上又召他到御前伺候,这次是让他一同赏画。
钱谦益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细细瞧了瞧太监手中举着的画作,再一看上头未干的墨迹,想了想便道:“这副万里江山图雄浑壮阔,可见画者亦是气概非凡,实乃人中龙凤。”他说着,转身向皇上一拜到底,恭敬道,“不知微臣是否有幸,一睹画者真容?”
皇上先是一愣,随即便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大有畅快之意。
钱谦益尚未起身,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几不可察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是呆笨之人,再加上这段日子皇上时常召见他,君臣相处之道,他早已摸索透彻,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顺毛摸,显示自己与皇上品位相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逆毛摸,显示自己不卑不亢的性子。
可见这次,他又赢了一回。
皇上又笑着与他说了一些话,无外乎风花雪月附庸风雅之事,钱谦益自是应答如流,几句话下来,便成功将皇上哄得开怀大笑,直呼找着了知己,又说要与他做忘年交。钱谦益自然不会当真,连忙跪下直说不敢。皇上见他小心谨慎,便也不再勉强,只道做不了忘年交,那便要赏他一件东西,又问他想要什么。
钱谦益这会儿刚站起来,听到这番话不由心间一跳,看了看一脸笑意的皇上,脑中又想起老槐树下裴光光靠在他怀里的情景,不由舔了舔唇道:“多谢皇上圣恩,微臣心中的确有些念想,但却不是事物,而是一个人。”
皇上一愣,随即又笑说自古才子多风流,然后又承诺若是看上哪个宫娥,直接赏他便是。
一番话,将旁边立着的宫女们说红了脸。
钱谦益这时却又往地上一跪,沉声说道:“回皇上,微臣念想之人并不在宫中。”他抬头看皇上奇怪地挑了眉毛,便又跟着解释,只说自己在灯会上偶遇舒丞相家的大小姐,顿生倾慕之心,此番便是想求皇上赐婚。
钱谦益说完之后,满心等着皇上应下,却不想,皇上却一时沉了脸色。他心中一惊,却是想不通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只得默然跪着。过了一会儿,皇上面色稍霁,挥退了左右,这才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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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从御花园离开后,没再去翰林院报到,而是直接回了家。他走进家门前的巷子,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不断回响着方才皇上那番话。
皇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官场之中,权力更迭最是难免,眼前的路你要看准了再走。”
他有些懵懵地看着皇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皇上又道:“权臣只在君王羸弱时才会存在,手伸得太长总是要倒霉的。”
钱谦益不断回想着这两句话,一个人背着双手走在巷子里,路过一个拐弯处时,突然又想起韦远瑞当日所说——舒丞相是国之蠹虫。
蠹虫!
他觉得自己仿佛卷入了一个很大的漩涡中,他只想混个一官半职,然后与他的光光好好过日子。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钱谦益进了家门,正巧他的书童揣了一封信过来,交到他手中道:“大人,这是送柴那小子送来的。”
钱谦益心中一跳,之前的烦恼瞬间被眼前的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