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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地方广大,横贯数郡,卓如鹤被封为江南御史,以钦差的身份专职监察这几个郡的吏治,对郡守以下的官员可以便宜行事,先罚后奏,对郡守的弹劾也能直接送达皇帝面前。
文治之外还得有武功,韩孺子接下来召见的人是一位名叫邵克俭的将军,他是兵部挑选出来的人,擅长水战、步战,韩孺子亲自考察过,觉得确有过人之处,这是第三次召见,面授机宜。
“剿匪不求速成,将军此去云梦泽,以打探军情为主,朕给你一年时间,务必要摸清泽中地势、匪寨和匪兵数量,算好朝廷需要多少兵力,一年之后,朕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邵克俭同样磕头谢恩,他心中已有初步计划,之前向皇帝详细讲解过,的确需要时间打探敌情,一年时间足够了。
韩孺子又叫来三名勋贵子弟,托付给邵克俭,一块带去云梦泽参与剿匪。
这三人都是出巡途中表现突然出的人,一位叫谢存,乃赞侯之子,韩孺子曾想让他担任刑吏,此人却宁愿为将,另一位是平恩侯夫人的儿子苗援,不管怎样,他的确表现出强烈的进取之心,皇帝想给他一个机会。
接下来,韩孺子见的人是花缤。
花缤父子俱在狱中,这会没人来救他们了,到了皇帝面前,花缤也没了往日的倨傲与失落,伏地不起,谦卑至极。
花缤在云梦泽待过一段时间,是大匪首栾半雄的座上贵宾,对泽中各股势力比较熟悉,发现皇帝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讲起来,没有半点隐瞒。
对花缤,韩孺子没有立刻加以任用,听完之后让人将他送回监牢。
崔腾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别的事情帮不上忙,对花缤他却有看法,“陛下不是要用花缤剿匪吧?这个老小子心术不正,一回云梦泽,必然叛变。”
“所以得有一个能将他看紧的人才行。”既然要以匪制匪,韩孺子就得不拘一格。
“我可以啊。”崔腾拍胸脯自荐,“就算不睡觉,我也会把他看得紧紧的。”
“不必,你能给朕当一回信使吗?”
“当然,去见大单于吗?我肯定不辱使命。”
韩孺子笑着摇头,让太监铺纸研墨,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崔腾,“这封信没有加盖任何印章,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所以要由朕身边的人交送,才能让对方相信。”
崔腾一下子高兴了,咧嘴道:“原来陛下是让我当一回临时印章,我这个印章可好,自己能走,还能回来,呵呵。把信送给谁?”
“杨奉。”
崔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像领悟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想利用江湖人的力量离间甚至攻破云梦泽群匪,没有人比杨奉更合适当统领全局的“大将”,但是对杨奉,韩孺子不能直接下达圣旨,而是要以个人身份征求意见。
韩孺子摸清了一点江湖人的门道儿,对杨奉,有时候这比朝廷的规矩更有效果。
该见的人都见过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拟定圣旨,将这个下午所做的决定形成正式公文,东海王趁机上前,说:“还有一个人,陛下要不要见?”
旁观至今,东海王早已明白皇帝的策略,因此觉得自己可以推荐一个人。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先去跟他聊聊。”
“是,陛下。”
崔腾听得莫名其妙,“说的这是谁啊?连名字都没有。”
韩孺子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叫来一名翰林院学士代笔,由他口授,没工夫搭理崔腾,崔腾只好走到东海王身边,小声又问了一遍。
这不是什么秘密,东海王却故作神秘地说:“一个望气者。”
崔腾还是没想起来。
“他叫林坤山,也被关在监牢里,与云梦泽颇有关联。”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崔腾没将林坤山当回事。
剿匪之计总算成形,可以一项项付诸实施,虽然要一年之后才能见到成效,韩孺子却不用日夜思考对策了,能够闲下来做点别的事情。
黄昏时分,他回了一趟皇宫,给两位太后请安,生母慈宁太后听说皇帝将淑妃多留一天,很高兴,“这个淑妃看上去有点怪,不过只要陛下喜欢就好。陛下还年轻,万事不急,注意保重身体,别睡得太晚,房中之事切勿过度,宫中嫔妃不只一位……”
韩孺子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可是真不想进行这样的谈话,借口皇宫即将闭门,匆匆告辞,同样以此为借口,没去见皇后。
皇帝当然能够随时叫开宫门,可他不想轻易破坏规矩。
倦侯府里,淑妃邓芸已经备好一桌酒菜,这回都是厨房做出来的,没用府里的鸡鸭。
邓芸颇通厨艺,亲自指导,甚至上手,做出的菜肴与平时的味道大有不同,韩孺子称赞了一番,邓芸越发得意,劝皇帝多吃一些,她自己却没敢多吃,尤其没敢喝酒。
上床一番云雨,邓芸依偎在皇帝身边,她不是那种羞怯的女子,什么话都敢说:“我已经抢先与陛下同床,要是还能抢先给陛下生个儿子就好了。”
韩孺子敷衍地嗯了一声。
邓芸又问道:“皇后为什么一直没有生育?找太医看过吗?”
“那不关你的事。”
邓芸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冷淡,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却,靠得更紧一些,“如果我生下长子,能当太子吗?”
“那要看情况。”
“要看皇后能不能生下嫡子?”
“嗯。”
“假如——只是假如——皇后一直不生呢?”
“那也要看其她妃子有没有生下儿子。”
“可我生的是第一个啊,难道不是长子为尊吗?”
“没有嫡子的话,能者为尊,大楚江山不能随便交给朕的一个儿子,所以,你要是真生下儿子,好好教育他。”
“我养大的孩子绝不会是平庸之辈。”邓芸自信满满。
“如果你的儿子当上太子,邓家岂不是要权势熏天?”
“是陛下的儿子。”邓芸纠正道,“都是外戚,崔家能‘熏天’,邓家就不能了?”邓芸轻轻抚摸皇帝,“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怀上,陛下……要不要再试一次?”
淑妃邓芸在倦侯府里多留了不是一天,而是三天,接下来是正常轮换,再轮到她时,仍是三天,没再延长,但是宫内宫外的人都已知道,淑妃受宠,地位直逼皇后。
韩孺子偶尔会回宫里过夜,每次都住在皇后的秋信宫,两人感情未变,但是从不谈及别的嫔妃,尤其不谈淑妃邓芸。
邓芸胆子大,野心也大,在皇帝面前不加掩饰,这的确增加了吸引力,可也减少了韩孺子的愧疚心情:他需要树立一位宠妃,替皇后阻挡潜在的攻势,邓芸的家世与性格最合适不过。
韩孺子希望宫里能够平静无事,可如果真发生冲突的话,他得确保皇后不受影响。
杨奉回信,与皇帝的计划不谋而合,他已经召集到一批江湖人,要向云梦泽大盗挑战,公开的理由是栾半雄勾结异族、出卖楚人,这一招很管用,虽然皇帝被围时江湖人无力救驾,事后讨伐江湖败类却能激起许多人的义愤,杜氏爷孙一早就去与杨奉汇合了。
杨奉将花缤和林坤山全都要去。
韩孺子开始将精力转向东海,那里正在造船,需时更久,至少要三年以上,但是得提前选派合格的将军。
就在这时,东海国加急送来一封公文,打乱了韩孺子的规划。
公文与海盗无关,却让朝廷与后宫无法再保持平静。
慈宁太后的王姓家人被地方官员找到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崔家长女
慈宁太后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为奴婢,辗转进入当时的东海王府,根本不记得家人的情况,连自己是不是真姓王都不能肯定。
她以为线索中断,不可能再找到家人,因此从来没做过尝试。
有人替皇帝的生母惦记着这件事。
平恩侯夫人得到东海王的点醒,离开晋城之后,没有直接返京,而是绕路去了东海国,借助崔家与夫家的势力,她得到了很好的接待,虽是妇道人家,照样能够呼风唤雨,只不过需要通过当地的官夫人们代为传话。
东海国刚刚从叛乱中恢复正常,百废待兴,特别急于讨好朝廷,平恩侯夫人的到来,被地方官员视为一种暗示,以为这都是皇帝及其生母的意思。
平恩侯夫人自然不会点破,但是提了两条要求:一是保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二是一切线索都要先送到她这里,得到她的确认之后,才能逐级上报。
官员们心照不宣,皇帝的生母身世不明,万一最后找出来的是一户低贱人家,可就尴尬了,因此乐不得由平恩侯夫人负责。
一开始的进展不是特别顺利,如同大海捞针,无从着手,又不能公开贴出告示,只能派出得力的差人,细心打听。
皇帝由北方南下时,曾在东海国停驻过一天,引发轰动,在那之后,形势一变,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到衙门里自陈,声称是皇帝的舅氏,故事编得颇为完整,却经不起推敲,一查之下漏洞百出,免不了要挨顿板子。
平恩侯夫人不能总在东海国待着,于是跟随皇帝的队伍一同回京,她以为这事急不得,可能要几年工夫才能得到结果,但她毕竟做了一点事情,对老君多少有个交待。
她预感到老君会生气,却还是低估了老太太的怒火。
崔家老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痊愈,她派出一个孙女去引诱皇帝,满心以为能让崔家再多一层保障,怎么也想不到,孙女居然被皇帝送给了匈奴人!
老君恨皇帝,可是时移势易,那已经不是她能随意呵斥的倦侯,而是大楚天子,连她的儿子崔宏都不敢显露半句微辞,反而上书感谢皇帝赐予女儿“公主”的称号,引以为荣。
老君的恨意只能全转到平恩侯夫人身上。
“捆起来!捆起来!”老君怒不可遏,站起身,推开两边的丫环,想要自己动手。
平恩侯夫人立刻跪在地上,周围的仆妇不敢违逆老君的命令,将平恩侯夫人的双手扭到身后,但是没有真以绳索捆绑,用长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意思一下。
平恩侯夫人没敢挣扎,保持被捆的姿势,嘴上没忘了辩解,“老君听我说,那真不是我的错,三妹自己拿的主意,事后就再也不肯见我……”
老君冲上去,想要狠狠扇长孙女几个巴掌,被一群妇人拦住,都劝她小心些,病刚好,不要闪着身子。
老君是被气病的,“放屁!崔昭至少也是贵妃的命,干嘛要自愿嫁入匈奴?肯定是你这个贱人暗中使坏……”
平恩侯夫人忍受辱骂,等老君累了,她苦着脸辩解道:“二弟当时也在,可以为我作证,三妹出嫁真的与我无关。”
提起崔腾,老君更怒,其实她早知道崔昭是自愿出嫁匈奴,可她理解不了,更理解不了崔腾为何不肯据理力争,可她宠溺孙子早成习惯,自觉地为他开脱,将责任全归到长孙女头上。
“崔昭是你带去晋城的,你不负责谁负责?崔腾在皇帝身边当差,时刻小心谨慎,哪敢多说一句话?崔腾好歹还记得我这个祖母,知道写信向我说明情况,你倒好,惹了事连个屁也不放,躲去逍遥自在,说,去找哪个野男人了?”
平恩侯夫人面红耳赤,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东海国,因为事情迟迟没有眉目,也就没敢给崔家回信。
老君的怒气跟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退下又涨起,没个结束的时候,当着诸多外人,平恩侯夫人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能忍着。
整整两个时辰之后,老君实在太累了,平恩侯夫人才得以解脱,本想找机会私下里向老君解释,结果自那天之后,她连崔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老君在府中只手遮天,根本没人敢为平恩侯夫人通报。
平恩侯夫人无奈,只好继续等待,心想等父亲回来,总能解释清楚,老君不会一直活着,崔夫人生性懦弱,崔家还是需要像自己这样的人主持家政。
崔宏回来了,却一直没有见长女,与老君不同,崔宏并不怨恨平恩侯夫人,只是太忙,没时间管家里的闲事。
就这样,平恩侯夫人自以为立了大功,却一直没机会向崔家表露,突然间,东海国传来消息,慈宁太后的家人找到了。
平恩侯夫人比所有人都吃惊,因为她事前一无所知,居然没有人提前通知她一声。
她也低估了东海国官员的狡猾。
当事情漫无头绪的时候,东海国很愿意配合平恩侯夫人,尽量不担责任,可是等到线索突然变得清晰时,官员们改了主意,立刻上报朝廷,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平恩侯夫人在其中的作用。
线索是意外出现的,平乱之后,东海国抓起来不少人,其中一名囚徒不知从哪听说当地在找太后的家人,于是向差人透露,自己从前曾经转卖过一名小女孩儿,很可能就是小时候的皇帝生母。
与诸多线索一样,犯的人话没有得到重视,直到其它线索都被证实为假之后,才有官员想起此人,抱着一试的心态提审,录下口供,然后派差人一一核实,惊讶地发现每一步都能找到证人、证物。
当初将女孩儿卖到王府的人牙子以及更往上一层的转卖者,竟然都被找了出来,全都活得好好的,回归乡里,已经多年未操旧业,当初的买卖收据却还留着,都能对应得上。
官府顺藤摸瓜,发现太后小时候被转卖了不只一次,线索也有中断之处,但是知道转卖者的姓名之后,总能继续追查下去,终于在临近的一个县里找到了太后的家人。
让东海国官员放心的是,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有地有房,不算大富,但是绝不贫穷,而且真的姓王,当初将孩子拐走卖掉的人,是太后一个不成器的舅舅。
这个舅舅还活着,听说被自己偷着卖掉的外甥女有可能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吓得面无人色,当天晚上就上吊自杀了。
除此之外,整个王家都让东海国官员非常满意,可这家人并非东海国属籍,担心临县抢功,东海国相立刻发出加急公文,请求朝廷给予下一步指示。
消息迅速传开,平恩侯夫人听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气得她茶饭不思,好好一场大功,竟然被抢走了,全怨老君,如果老君能稍微冷静一点,让长孙女把话说完,凭着崔家的势力,东海国绝不敢这么欺负人。
因此,父亲崔宏派人来请的时候,平恩侯夫人一肚子怨气,就算不能直接说,旁敲侧击也要靠祖母一状。
崔宏在自家书房里接见女儿,坐在桌后看一本兵书,似乎很入迷,半天没有抬头。
仆人退出,平恩侯夫人站在父亲面前,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她很多年没跟父亲单独交谈过了,父亲向来严厉,与子女极少交流,她几乎不记得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崔宏放下书,抬头看着长女,冷冷地问:“此前你去东海国,是为了帮太后寻找家人?”
“是,父亲,东海国的官员实在……”
崔宏挥下手,制止女儿说下去,继续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平恩侯夫人一愣,没想到父亲竟然猜出这不是自己的主意,不太情愿地说:“东海王提起过,不过……”
崔宏站起身,绕过书桌,站到女儿面前,平静地问:“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你以为东海王还会替崔家着想?”
“这个……他当时……崔家毕竟对他有恩……我做错了吗?父亲。”平恩侯夫人心中越发不安。
崔宏依然平静,接着问道:“你凭什么以为慈宁太后会因此感谢你、感谢崔家?”
“啊?”平恩侯夫人可没想过这一点,“太后……家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崔宏必须平静,只有这样,才能让愚蠢的长女明白自己的意思,“慈宁太后想找家人,自己不会下令吗?非要通过你?”
“慈宁太后……可能没想到……”平恩侯夫人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崔宏沉默了一会,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与愤怒都没有用,还好他另有一个当皇后的聪明女儿,知道怎么才能真正保护崔家。
“既然如此,你进宫去见慈宁太后邀功吧。”
平恩侯夫人惊讶地抬头看向父亲,弄不清这是嘲讽还是真的命令。
“你要想方设法讨得慈宁太后的欢心,让她派你去东海国查看那家人的真实情况,做到了,你还算是我的女儿,做不到,从此不要再说自己是崔家人。进宫之事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去吧。”
崔宏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平恩侯夫人失魂落魄地告退,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三百七十四章 寻亲背后
一直以来,韩孺子与母亲孤苦无依,突然间冒出来一大家子亲戚,他的第一反应是其中有诈,可是仔细看过东海国送来的公文之后,又觉得不可草率做出定论,稍一寻思,决定进宫去见母亲。
外戚通常是麻烦的来源,可如果真找到的话,韩孺子决不能向母亲隐瞒,那毕竟是他们母子的至亲之人。
就在皇帝到来前不久,慈宁太后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身为受此影响最大的人,她表现得非常平静。
“唉,也是地方上多事,过去这么多年,找来做什么?再说,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中间有一点偏差,宣扬出去,岂不令天下人笑话?”
“东海国若是没有把握,也不至于报给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