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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婴儿过早地来到世间,他的肺叶、心脏和肾脏只不过是一些细胞集合体,这套功能还不完善的幼小器官还不能独立地发挥功能时,他需要做怎样的挣扎和拼搏?护士们穿着糖果色的罩衫和网球鞋,在屋里跑来跑去忙做一团。她们打电话联系新生儿护理医师。
尼娜把婴儿发亮的身体抱在了臂弯里。与所有的早产儿一样,他的皮肤薄且红,就像刚刚在沸水里浸过似的。他的眼皮有些水肿,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这个婴儿太小了,”她说着把这个小家伙递给两位新生儿护理医师中的一个,她们刚刚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她非常麻利地从尼娜手中接过这个婴儿。她还没来得及穿大褂,任凭粘糊糊的羊水和鲜血流满她的胳膊。
医师把一根半透明的细管平滑地伸到婴儿的喉咙里,接上苏醒袋,然后把空气压到婴儿的肺部。当男婴有气无力地躺在敞开的保温箱里时,另外一个医生用听诊器检查他的胸部,然后用一块毛巾用力地摩擦他,试图刺激他,哪怕产生能产生一丁点儿的反应。
尼娜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瑞妮身上。我则观察着发生在我身边的每一件事情,瑞妮也在注视这一切。她先望了望尼娜,然后瞧了瞧我,最后打量着护士们。
“嘿!停下!”她说,“伙计。”
尼娜曾经说:“做过一次吸毒者,就会成为永远的瘾君子。”她的话一直在我脑海回响,但是现在尼娜仍然细心地照料着瑞妮,没有一点恶意,这些新生儿护理医师们也在尽她们最大的努力来挽救这个男婴,与我曾经见到的抢救一样。瑞妮以前经历过这种事情,她知道家政服务中心是不会让一个吸毒成瘾的人把婴儿带回家的。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孩子还是不是活着。
尼娜在瑞妮耳边轻声低语,她告诉瑞妮不用担心她的子宫,它在正常进行收缩,产后流血也很快会止住。瑞妮一言不发,注视着她们在她的儿子身上所做的工作。
新生儿护理医师们压低嗓音互相交谈着什么。
“情况很不妙,”其中的一个说,“他每分钟的阿普伽评分只有四。”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们将会继续给这个婴儿评分,测量他的心率、呼吸、颜色、伸缩性安静肌肉的受压伸缩或局部弯曲能力,以及反射动作测试。每一项是两分:如果他的心跳很强,得两分;如果他能哭,得两分;如果他的皮肤开始呈粉红色,得两分;如果他的腿能伸缩,得两分;如果他咳嗽或打喷嚏,再得两分。即使是一个足月的婴儿也罕有得到阿普伽十分满分的,然而这个婴儿已经到了几乎无法生存的地步。两分是因为他的心率超过了一百。一分是因其为呼吸所作的微弱努力。一分是因他的胳膊由于大脑麻痹而不断颤抖。
瑞妮早产(2)
护理师的手动作极快,像流动的水一样让人眼花缭乱。此前,我也见到过她们抢救婴儿。她们会打气、拍打、推拿和按摩,竭力确保这些早产婴儿能活下来。这两个女人用手轻弹婴儿的周身,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精细,似乎他是一个脸被上了色的破旧的布娃娃。
其中的一个向瑞妮俯下身去。“你的儿子是一个早产婴儿,”她对瑞妮说,“而且看上去他可能还被感染了。我们注意到他的肺还没有发育成熟。他自己还不能很好的呼吸。我们要把他带到新生儿重病特别护理区,也就是加护病房里去。”
当她提到加护病房时,好像在说另一个字眼,骗你,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待着这个茫然若失地盯着保温箱方向的女人的某些反应。瑞妮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
她们转过身去,迅速地带着婴儿离去了,一个不断地挤动着苏醒袋,另一个则引导着保温箱。
新生儿加护病房在产房附近,是一套狭窄而忙碌的房间。当一个不健全的婴儿出生以后,他或她就会通过一道门被直接推到这里,那扇门不会被探视者和病人看见,毫无标记。走进新生儿加护病房,我就像那些边远城镇的居民来到纽约一样大开眼界。千奇百怪的景象和声音迎面袭来。早产婴儿保育箱,一种齐胸高的监视婴儿身体功能的密封小床,如同随意分布的小岛一样到处摆放,在每个保育箱的上方都有巨大的方形监视器闪动着灯光。参差不齐的婴儿心率和呼吸频率的曲线带着脉冲声在屏幕上跳跃着,好似一只受了惊吓的羚羊。整洁的静脉注射液塑料袋吊在不锈钢挂钩上。泰迪熊之类的玩偶在早产婴儿保育箱上面来回摆动,仁慈的奶妈们好像在孤注一掷地努力营造一种正常的氛围。哭泣婴儿的呜咽声怪诞诡异又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一些婴儿戴着氧气面罩。一些处在生死关头的婴儿则仍然呆在开放的保温箱中。还有一些得了黄疸病,由于他们的肝脏功能不健全,皮肤呈现灰黄色。大多数婴儿被纱布和胶带裹得密不透风,我们只能看见他们那小鸟一样的头和他们瘦成皮包骨的双脚。我跟着护理师走进了这个明亮的空间,新奇地看到了男婴X将要经历的一切,他刚刚出生,小到不能再小。
他刚一到,护士和医生们便有条不紊地来到他身边。他们对这种情况至少排练过上百次。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对我而言,它看上去就如同复杂而又精彩的舞蹈场面。
好一阵,这群人为婴儿忙碌地做检查,挡住了我的视线,正好给我留出了一段时间来观察这个奇怪的空间。这儿还有其他三个婴儿,都在早产婴儿保育箱里。护士们称它们“房子”。“现在把弗雷迪放回他的房子里。”一个护士可能会这样说,或者说 “我可要把艾丽西亚从她的公寓里抱出来了”。
我看到两个受到惊吓的人站在其中的一个小房子旁。我猜想他们是仍然想留在宝宝身边的父母。当我们赶到时,他们正在为自己孩子的命运伤心彷徨,所以没有抬头看我们,他们孩子的是蛙型腹,全身裸露着,仅仅包了一大块尿片。婴儿的背部覆盖了一层纤细的黑色毛发,这是胎毛,它的生长是暂时的,可以在羊水环境中保护未出生婴儿的皮肤,使其避免干燥。一个足月婴儿的胎毛在三十二周时开始退化,在他出生前,胎毛基本上就会完全消失。因为所处位置的局限,我无法看清婴儿出生卡片上的全部内容,但是婴儿的最初体重却十分醒目,一千克。只比两磅多一点点。
“这个还算是重的。”洛蕾塔走过来对我说,她是新生儿加护病房的一名护士。我们两个已经有多年的交情了。我第一次遇到洛蕾塔大约是在二十五年前,那时,我们刚刚毕业,强烈渴望照顾最严重的病人,处理最复杂的病症。洛蕾塔现在仍然是深受孩子父母喜爱的护士。她利用晚上和周末为她的病人义诊,有时,即使婴儿已经抱回家了,他们的父母仍然恳求洛蕾塔过去帮忙照料孩子,哪怕仅仅是把婴儿挪一挪地方这样的小事。“毕竟,”他们对她说,“假如没有你的帮助,我们永远不可能把汤姆领回家了。” 洛蕾塔知道这是真心话,她有这本事。她有农夫一样粗壮的胳膊,有让早产儿感到温暖舒适的宽大胸膛。
“他叫雷,”她指着一个像长了毛的青蛙似的婴儿继续对我说道,“他出生时心脏有个洞,没有肺组织,并且有腐烂的趋势。但是你现在再看看他。”
我们观察着雷那种急促且不规律的呼吸,但是我无法想像他竟有如此大的改善。
“那他的个头儿长得怎么样?”我问洛蕾塔。
“他太大了,这个房子眼看就要装不下了。等他有四磅重的时候,他就得‘辞职’,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长得很可爱的。”紧挨着主加护病房还有一个房间,那些“栽培”出来的婴儿们就像南瓜一样被藏匿在这里,好在回家之前再长上几磅。
洛蕾塔领着我四处参观了一下。安妮和罗莎在这里,另外加上雷和我们新来的宝宝X:两个男孩,两个女孩。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女孩子身体更棒一些,” 洛蕾塔说,“每当有今天这样的小家伙进来时,我们就会变得很紧张。”
围着婴儿X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开,于是洛蕾塔和我走了过去。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中,洛蕾塔是我的向导。即使我有几年重症护理的经验,尽管我在手术室和癌症治疗中心工作几年,哪怕所有的一切我都见过都做过,但是这个地方仍让我感到渺小和力不从心。
瑞妮早产(3)
婴儿X看上去像棉花糖一样的脆弱和易于夭折。他被安置到保温箱里,这更易于使护士们在接下来的生死攸关的几个小时内观察他。一个金色的心形磁盘粘到他的胸前,以监测他的体温变化,一顶蓝色的针织帽很舒适地戴在他的小脑袋上,用来帮助保持体温。他的双脚也用白纱布包了起来,在这层纱布下面可以看见红色血管的跳动,一个小小的装置接在他脚趾头上,用以查看他的血液含氧量。一根叫做UAC的静脉注射管插进了两条脐动脉的一条。这条导管用来抽血输液及注射药物,还可以用来测血压。另外一条叫UVA,它通过脐静脉到达婴儿的肝脏,是另一个液体传输和监测血压的大门。
婴儿X重一磅十五盎司。他的皮肤呈凝胶状,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皮肤下面是像蛛网一样密布的微小的血管网。
她们已经抽了这个婴儿的血,并把插入他细小喉咙中的管子接到了人工呼吸器上。她们还细心地给这个婴儿的呼吸管道中注射了四剂天然界面活性剂,希望这种奶昔状的液体取代表面活性剂,那是一种滑溜油腻的物质,它可以包裹在导氧管四壁,使其在呼吸之间保持畅通,以此促进肺部发育。四十八小时内,他将接受第一次输血——某人的四立方厘米的血液。此后的几天里,无论他在那些血检中被抽出多少血,都必须补偿回去。除了极其瘦小,被感染和忍受着各种各样的医生们能够发现的病痛折磨以外,婴儿X还在一出生时就患上了可卡因毒瘾。
他承受多少痛苦,不但取决于瑞妮吸食了多少可卡因,而且还取决于她吸食了多久。四十八小时内,婴儿X可能会逐渐产生发烧、腹泻、痉挛。医生和护士会缓和他身体的颤抖,并试图用复方樟脑酊,一种含樟脑的鸦片酊剂,保护其免受戒除毒瘾的痛苦,然后再努力地帮助他完全戒除这些药物。即使是这样,他也因为海洛因的生长环境而长时间受到影响。当他长到四岁的时候,男婴X要比同龄人的平均身高低一些,比他们瘦,并且还很难集中注意力。
“吸毒,”洛蕾塔说,“如果你想让你的孩子活蹦乱跳,那你就别去招惹毒品。”
他的四肢在痉挛和抽搐,他布满蓝色静脉的眼帘在不规则地悸动。偶尔他看上去想要哭,但是喉咙里的软管堵塞了一切声音。他轻轻地痉挛着,就像一个熟睡的小狗在无意识地抽动它的腿,我想知道婴儿X是否在做梦。
流产(1)
服用酒精,莱拉流血了,急诊室,虚惊一场,她仍不配合
“你可能会流产,”雅安娜,这位新来的住院医师说,“一旦在怀孕早期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就无法阻止这个过程的发展了。”她告诉病人,如果情况继续恶化的话,再给她打电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雅安娜并不是我喜欢的住院医师。这个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移民,顶着一头深浅不一的头发,性情多变,会讲非常幽默的笑话,测试的成绩位于百分之十的高分之列,且极其懒惰。当其他医生都在钻研医学论文时,雅安娜却在浏览《四海为家》杂志,并计划去洛杉矶度假。很不幸,她有着照相机一样的过目不忘的好记忆力,所以偷懒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在我所认识的医生中,她是惟一试图说服病人们离开而不是走进诊所的。虽然还不到九点,但是我早就希望换另外一个住院医师和我一起工作了。
“她以前没有检查过吗?”我问,并试图通过雅安娜残缺不全的谈话把零碎的事实拼凑到一起。
雅安娜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翻了一页杂志。“她说她已经来这儿做过初次妇科检查了。昨晚开始流血,后来去了急诊室,但是她不想在那里干等着,所以就离开了。她根本没必要那么担心。”
“你说的是谁?”我问,“我认识吗?”
雅安娜抬起头来,说:“你认识一个叫莱拉的小家伙吗?”
“莱拉?”
“对,她听起来像一个时尚的小女孩儿。”
我一把抓起莱拉的病历,匆匆翻到她注册登记的那页,但是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我猜想她的电话还没有登记,如果她有电话的话。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开始推算怀着孩子的莱拉如今身在何处。她已经有十五周零六天的身孕了。
她是不是又吸食了过量的可卡因?难道查尔斯又揍她了?
病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但是没有莱拉。电话铃一声连一声地响起,但是不是莱拉。雅安娜说:“冷静点,好不好?就算是有了大麻烦,她还会再到急诊室来的。”
最让我担忧的是瑞妮,她的龌龊的生活以及她那个突降人世的婴儿。最让我不安的是莱拉,还有她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们都被控制在查尔斯的股掌中。
大约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在里间正准备给家庭服务护士打电话,想问一问她们是否能检查主要街道和妇女收容所,这是我能想到的惟一可以去做的事情,这时电话响了。我从挂钩上一把抓起电话,这次是莱拉打来的。
“我正在流血,”她说,“我快疼死了。”
“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整个子宫都在收缩,向下坠。我不知道怎么了。左侧不对头。我几乎不能走路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人打你?”
我听到莱拉带着几分厌烦地小声咂咂嘴。“没有啊。”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是不是吸毒了?”
莱拉什么都没有说。她继续用沉默作为给我的回答。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可卡因会把怀孕妇女直接送进产房,所以有一次我们接治了一个想要终止怀孕的妇女,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她可能吸食了一些可卡因,或猛抽了一小卷可卡因,然后来到医院,可是突然麻烦来了。可卡因能导致子宫剧烈地、持续地收缩。如果这种收缩能把胎盘从与子宫的连接处撕裂开来,血液充沛的螺旋型动脉,以及胎盘上盘绕成蜂巢状的静脉就会一泻而空,随即造成产妇大出血。我猜测莱拉并不是想终止怀孕,她只不过是想从吸毒中寻求一种快感而已。
然后,莱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诚挚的、带着一丝哭腔。
“你知道,我和查尔斯在7月4日庆祝了一下。我没做任何坏事。我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我瞥了一眼昨晚的急诊单,发现当她来登记时,急诊室的护士在莱拉的呼吸中闻到了酒精味。她在候诊室里的举止看上去有些混乱。
我告诉莱拉现在就来诊所,她说公共汽车站太远,她只能打的士,可身上又没有钱。我问,为什么不让查尔斯开车送你来?她说查尔斯正对她暴跳如雷,不会送她的。打车过来吧,我说,我们可以向社会福利救济人员为你要一张代金券。
等莱拉到来的时候,我试图让雅安娜给她诊治。莱拉,在我心中就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雅安娜。但是当莱拉看见我从里间出来时,她指着我并在大厅里向我祈求:“我想让你给我看病。”
我走进检查室,发现她蜷缩在检查台的尽头,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好久没有梳洗过。
“我以为我可能现在来月经了,”为了介绍病情,莱拉说道,“难道当你怀孕时,你不来月经吗?”
“不经常来。”我说。
我不会对一个女人问我的任何事情感到吃惊。我过去认为,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和没有受过教育的妇女才会对她们的身体工作原理一无所知。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大部分女人,甚至是高智商的女人,也常常对她们的生理机能缺乏了解。女孩子们曾经都是在母系氏族中受到教育的,你身边的女人们——母亲、祖母、助产士,她们会聚集在你身边为你庆祝女人一生中的里程碑:青春期、月经初潮、生孩子和绝经期。我的大多数病人都不是从值得信赖的女人那里得到经验,而是在拥挤的课堂上从折磨人的老师那里学到的,从自称有很多经验的第一任男友或女友们那里吸取的,从使她们确信一个完美的女人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