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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深圳 作者:月明时-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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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知道这些理由是否具有充分性、是否在逻辑上站得住脚,我不愿去胡乱猜测她对我这个人究竟持有什么样的态度,反正生米都做成熟饭了。但说实话,对于那一夜,我内心充满罪孽感。关于我的婚姻及年龄我从未向她透露过,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个独闯深圳的大龄青年。 




        现在南方人似乎结婚都晚。来《资讯服务导报》的第二天,文员周荭拿着我的简历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你结婚了耶!才30岁嗳。” 



        我问她30岁的男人不该结婚吗? 



        她说在深圳女人30岁结婚的都少,就更别提男人了。结婚干吗?束脚束手的。“你们可以住在一起嘛,同结婚差不多的。”她说。周荭长得白净丰满,来自广西,据说她是为了男朋友才来的深圳,男朋友警校毕业后分配到深圳某派出所,目前两人同居。 




        我告诉她在东北我这样的都属于结婚晚的了,我是26岁结婚。我的很多同事、同学都是二十二三岁结的婚,第二年都抱上个大胖小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儿,这在东北人生命中是至关重要的,再来壶小烧酒,天天吱儿一口酒吧嗒一口菜,能有这样的日子此生无憾。”我说得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那你哩?这也是你的生活目标吗?”她问得很单纯。 



        我当即就瘪了嘴,心里说,咋不是哩,大老远跑来深圳不就为了以后天天能喝上口小烧酒吧嗒上那一口菜么。 



        周日,我一大早买了些菜蔬之后坐车去冷婷家。去之前我打她手机,她关机。周六傍晚我们通过电话我知道她今天是不用去培训的,因为黄总过来看版,我便匆匆挂了电话。相隔7天,我都快成董永了,不知道是不是憋的——在女人面前,男人也许都这副急猴子脾气。 




        中间换了路车,到清水河站下车时已近11点了。我特意把那张收据拿出来叼在嘴里,却发现楼口没有警察,只有几名保安晃来晃去。保安是没资格查证件的这我知道,于是我昂首挺胸来到楼下,先拿出电话打给她,通了。 




        “是不是才起床?我在你家楼下,你把门打开,我买了好多菜。”我说。 



        电话里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我……现在不在家啊。” 



        我愣了:“那你在哪里?” 



        “我……我在我朋友家……这样,你等我吧,我现在赶回去。” 



        我缓缓地说:“那……好吧。” 



        关了电话我突然有些紧张——忘了问她是在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家。旋即我乐了——如果是在男人家她一个小姑娘肯定不会这么坦然。 



        我提了几口袋菜踱到楼口树阴里坐下来,拿出云豆荚摘菜筋,摘完菜筋又掏出随身带的小瑞士军刀削土豆皮,削完土豆皮再削莆瓜皮,弄来弄去的我把每样菜都码得整整齐齐。这时过来一个保安,盯着我喝道:“这里不许卖菜!要卖去马路边!” 




        “谁?谁卖菜了?这菜是我买的。”我说。 



        “去,去那边卖!这里是小区。”他继续轰我。 



        我急了,猛地站起身吼道:“你丫儿给我看明白喽,这是我自己买的菜!我在这里等人才坐到这儿的你明白不?” 



        这小子嗖地掏出警棍,指着我鼻子:“别喊别喊啊,在这里捣乱没你好果子吃。收拾东西滚蛋!”他身后又冒出两三个保安,瘦瘦干干的人人执一警棍,冲着我虎视眈眈。 




        这架式不对,东北人最怕吃眼前亏。我忙收拾起小刀,弯腰拾菜,边说:“我不喊,我这就走。”这时那小子好像见身边同类多,欺负人的习性暴露出来,竟用警棍把我要拾起来的云豆荚给挑到垃圾筒里。 




        我没法再忍了,顺手一把拽过那小子的警棍,回身冲他肩膀发狠劲打过去。那小子哎呀了一声坐到地上,身边几个保安愣怔数秒,纷纷举起警棍嗷嗷喊着“扁他!扁他!”向我冲来。 




        我甩手把几兜子菜扬到一个保安脸上,吓得那保安赶忙蹲下身捂住脸。我发力往大道上跑,过程中猛回身把手里的警棍甩到跑在前面保安的脸上,那小子应声倒地摔得不轻。跟在他后面的保安慢下来,弩着腰摆出武斗姿势,我看见旁边花坛里有块石灰块儿,飞快弯身拣到手里,冲那小子道:“你过来操你妈的,你过来我就砸死你!来啊!” 




        那小子试图冲锋,但被我吓住,他不时往后看等着援兵到来。此刻路边开始有些闲人向我们聚拢了,有的人拿出手机——肯定是在报警。我渐渐冷静,发现再多停留几秒钟就有丧命的危险。盯住那小子的眼神,趁他眼神稍有懈怠我猛地返身飞跑,用力之猛把握在手里的石灰块儿都捏碎了。 




        《早安,深圳》14(2) 



        我跑得很快,百米冲刺一样,跑出很远看见有辆出租车停着,我奔过去噌地跳进车,边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边对司机粗声吼:“赶快开赶快开!不开你就倒血霉了听到没?快快!” 




        那司机还有些迟疑,见我不停地向裤兜里摸东西,问了声去哪儿,连忙发动车子。 



        “火车站、飞机场,你丫儿他妈的快开,问那么多干吗?”我厉声呵斥。 



        车子开了,我不敢回头,从后车镜里看见有几名保安在不远处踱着步子四下搜寻。 



        我从后兜里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拨冷婷的号码,想必她是在大巴上没听见,好半天也不接。按了电话见司机座位旁边有瓶矿泉水拿过来咕嘟咕嘟灌了一气,这才稳当些,扭头看着目不斜视的司机,我笑了,说:“不好意思啊师傅,刚才有几个保安追我,他们跟我有过结,找茬打老子。你别在意啊。” 




        那司机依然不看我,小声说:“先生去哪里?” 



        “帝豪酒店。” 



        “完了,你家我是不能去了,警察先罚了我的款,接着又和楼底下那帮保安结梁子了。”我与冷婷通电话,顺便解释“梁子”在东北话里是“结仇”的意思。我同她讲了事情经过,听得她一个劲儿地惊讶:“是不是啊?” 




        她说周六傍晚去一个老乡家商量保险的事了,因为谈得太晚就在她家住了一夜。 



        “你经常在外面过夜吗?”带着股子气儿我这样问她。 



        她没听出来,说:“很少,偶尔会在她家住一宿。” 



        “男的还是女的?”我酸溜溜地问。 



        她笑了:“你猜吧。” 



        “算了,甭管男女了,你还是来我家吧,我把菜又买了一遍,我做东北菜给你吃。” 



        她想了想:“好吧。” 



        真没料到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她竟是那么性感,一进门看得我双目冒金光。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我床上,我把自己做好的土豆炖云豆荚、烧茄子、酱大骨头端上来,打开啤酒吃喝开来。我挺兴奋,把上午单打独斗的事迹绘声绘色讲给她听。讲到最后她脸色发白,抓着我的手说:“你不怕吗?得小心呀。” 




        饭基本吃完,我喝了两瓶酒。先不收拾碗筷,顺势按着她的肩将她放倒在床上,我搂着她,说:“这点事儿对一东北爷们来说算什么呀。”我俯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用指头摆弄着她的嘴唇说:“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她轻轻点点头,我们接吻,然后做爱…… 



        傍晚她坚决要回去住,我有些急了:“在这儿有什么不好?明天你就把房子退了搬我这儿。” 



        “不行的。”她眼睛望向别处,“我还不适应和别人住哩。我……” 



        “你什么你,昨天晚上不是同别人住的吗?” 



        她猛地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不一样的。”她咬了下嘴唇说,“这样吧,给我点儿时间考虑一下。” 



        要不是与那保安冲突,我完全可以把她送回清水河然后住她那儿,她至少不会不让我住一晚吧。我送她到巴士站,看着纤细苗条的她上了车,我慢慢踱回住处。 



        第二部分 



        细想我同冷婷交谈的机会还没有她拉我入伙时多,真正在一起时忙着造爱。之后多在电话里三五分钟地问候。如果现在想同她深谈些彼此的心思,恐怕她不适应,我更不会适应。——我们甚至没有说过半句“我爱你”之类的话语。 




        《早安,深圳》15(1) 



        暂住证发下来了,这是报社给员工的福利待遇之一,待遇之二便是免费午餐和加班餐。胡副社长在全社大会上曾说过,如果条件成熟,每位员工半年内还有机会去香港一次,目的是到《苹果日报》、《明报》及《香港文汇报》学习学习,撩拨得大家把手掌都拍红了。 




        暂住证是一张薄薄的卡片,但在大家眼里各不相同。比如它像一个袖珍救生圈,纵是你水性极好,没有它你会缺乏自信;又如它是一根结实的漂亮的纽带,把深圳和你紧紧地系在 
      一起,纵是你在深圳已经待了80年,在没深圳户口的情况下它是你出门过关的守护使者;还如它是孤单的你最亲密的爱人,当你落魄失意时,望一望它,心中就坚定了拼搏奋斗的信念——我是半个深圳人了,再努力一把我的血统就该纯正了……等等不一而足。 




        我们这些招聘来的员工里,只有周荭、曹雄飞和叶惠玲是深圳户口,剩下的包括在深圳已闯荡了七八年的齐仓一直都在交替着使用边防证和暂住证。周荭因为男朋友在派出所工作所以深圳户口水到渠成地给办了,曹雄飞本身是广东人,大学毕业后顺手把户口直接迁到深圳。这个广西的叶惠玲不知什么来头,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有深圳户口!我有些嫉妒。看着她轻蔑地望着文员周荭给大家火热朝天地发证,我忽儿地生出股火儿来。 




        这火儿不单是冲着叶惠玲生出来的,更多是憋气手里的那张收据——再过两天清水河那边也该给我发暂住证了,那张暂住证上有我怒发冲冠的现场照片,还记得屋子里那个凶悍的警察拿着数码相机像拍犯人似的拍我,闪光灯闪烁时我好像眨了眼,那照片上的我肯定是副死相!倒霉到家了呀,我把收据拿出来撕碎了,扔洗手间的马桶里放水冲掉。 




        说老实话,我也不敢去取第二张暂住证。悍警我是真不怕了,可那帮子保安守株待兔也许天天擦亮双目就等着我自投罗网哩,我要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去了,那帮保安不得活撕了我?! 




        不敢去清水河,我就不能见到冷婷,这道理目前简单如水。在电话里几次三番我简直是央求她:“到我这边来住吧婷婷,我们老这么分着可不成呀,你可以不想我,但你得照顾到我思念你的心情啊。” 




        她每次的答复都是:“我不习惯两个人住的,再有这几天跑几家客户好忙的,我周日抽时间去找你好吗?” 



        “不好,我希望你今天就来。” 



        “好了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就这样啦,拜……” 



        实际上我也很忙,每周两刊的报纸,出刊前一天是最忙的,基本都得熬到夜里12点或凌晨一两点钟下班。我的租住屋距离百合大厦近到有如下楼上楼,回到家,冲个凉之后打开电视看着HBO电影台渐渐入睡。 




        实际上,我与冷婷彼此的日子都应该是单调乏味的。 



        又到周末,我把冷婷约到百合大厦楼下的果肉店吃鸭子。这家果肉店很小,简单的几张圆桌子随意摆放在仅有十余平米的门厅里,吃饭的客人背靠背肩挨肩。我很担心冷婷会对这环境产生反感,但她表现得很自然,鸭肉切上来,吃得津津有味。她很瘦,吃得也少,嚼起食物却给人感觉很香。她抬眼看我:“你怎么不吃?” 




        我笑了:“怕你不够啊。” 



        “什么呀。”她也笑了,“我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我喝口啤酒,稍稍端正了脸色,说:“婷婷,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 



        她慢慢地嚼着鸭肉,顽皮地戚了戚鼻子:“不许随便打听女孩子的年龄。” 



        “那……你是哪里人应该不是秘密吧?” 



        “广西。” 



        我差点喷出口酒,惊道:“你也是广西人?” 



        她愣了:“怎么啦?同广西人打过交道?” 



        “没,没,我们报社有一广西女孩,讨厌得很。”我接着同她讲了叶惠玲的事,听得她不住地笑,笑够了说:“这样的女孩哪里都有的,再说,她的这些表现其实都是一种任性,你别太在意。”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好多。 



        细想我同冷婷交谈的机会还没有她拉我入伙时多,真正在一起时忙着造爱。之后多在电话里三五分钟地问候。如果现在想同她深谈些彼此的心思,恐怕她不适应,我更不会适应。——我们甚至没有说过半句“我爱你”之类的话语。 




        也许是从我心底里实在不想把我的底细暴露给她的缘故吧,我们所谈的话题大多在深圳最近发生的新闻、彼此工作中的趣事等等,有时聊着聊着怕说到我的出身上我赶忙将话题岔到我最讨厌的保险方面上来,这类话题是让她语言爆炸的导火线,她往往一气儿讲半个钟不停顿。 




        那天我们吃完鸭肉她径自走到帝豪酒店站牌下,“我还得回公司加点班。”她平静地说。 



        我点点头笑笑,搂着她的肩说:“是不是不愿意陪我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我:“不是的不是的,我最近真的是很忙。” 



        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睛不算大,有些细长,里面总好像有一团泪水在汪着,我说:“这样,你考虑一下,搬出清水河。不一定和我住,你在这附近租间房子。” 



        她先是笑了笑,然后咬了咬嘴唇,点点头说:“好吧。给我一周时间。” 



        “咱能不能说7天啊,或者两周,我不喜欢这个一周时间。”说这番话时我脑中倏地闪现出郑眉的模样,“一周以后我告诉你……”郑眉也这样说。 



        《早安,深圳》15(2) 



        她奇怪地看着我:“那我不说时间了,我有了空闲就搬家好么?” 



        我感激得当着其他等车人的面吻了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地推开我,脸色绯红,小声说:“干什么呀。” 



        恰好车来了,她上车后看着我向车后厢走,在里面轻轻向我挥手…… 



        我很轻松,好像初恋时都没有这种甜蜜雅致又掺了点洒脱的腻乎感觉。我坐在天桥的台阶上,独自抽了两根烟,笑意涟涟。 



        原来我爱上她了!真实地、舒展地、毫无任何理由地爱上了她…… 



        是的,这就是爱的感觉,一点没错儿。感觉的背后便是依恋,那种逐渐变得越发越根深蒂固纠缠错节无法挣脱的依恋,并非激荡迸溅,却是轻缓幽柔、深彻心髓。这感觉有如海洛因,一但沾染上,便无法、亦不可能自拔。这是种让瘦弱纤细的冷婷作为一个女人无法去了解的男人情怀,她的任何一切,都如晚期的癌细胞一样迅速扩散、侵袭着我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她的语言、思维、行为方式乃至她大脑中的潜意识悄悄渗入我的灵魂,像晨雾轻覆露珠那样与我的身体合二为一,逐渐地占据我。我呼吸的每一口气,似乎都有她的清凉微甜的味道…… 




        一个成熟的、三十而立的男人,纵然他是座山,现在在溪水面前,他也不得不迷恋地观看那水的柔软、剔透、明净和流畅,原来水中有他久而未见抑或熟视无睹的自己的身影——我忽然领悟到、但为时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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