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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黑小史-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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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打油匠生活,不过如此如此罢了。不过照例这职业是一种专门职业,所以工作所得,较之小乡村中其他事业也独多,四季中有一季工作便可以对付一年生活,因此这类人在本乡中地位也等于绅士,似乎比考秀才教书还合算。    
    可是这类人,在本地方真是如何稀少的人物啊!    
    天黑了,在高空中打团的鹰之类也渐渐的归林了,各处人家的炊烟已由白色变成紫色了,什么地方有妇人尖锐声音拖着悠长的调子喊着阿牛阿狗的孩子小名回家吃饭了。这时圆坳的油坊停工了,从油坊中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行步匆匆象逃难,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小子在追赶。这被追赶的人踉踉跄跄的滑着跑着,在极其熟习的下坡路上走着,那追赶他的小子赶不上,就在后面喊他。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9节 油坊(2)

    “四伯,四伯,慢走一点,你不同我爹喝一杯,他老人家要生气了。”    
    他回转头望那追赶他的人黑的轮廓,随走随大声的说:    
    “不,道谢了。明天来。五明,告诉你爹,我明天来。”    
    “那不成,今天炖得有狗肉!”    
    “你多吃一块好了。五明小子你可以多吃一块,再不然帮我留一点明早我来吃。”    
    “那他要生气!”    
    “不会的。告诉爹,我有点小事,要到西村张裁缝家去。”    
    说着这样话的这个四伯,人已走下圆坳了,再回头望声音所来处的五明,所望到的是轮廓模糊的一团,天是真黑了。    
    他不管五明同五明爹,放弃了狗肉同高粱酒,一定要急于回家,是因为念着家中的女儿。这中年汉子,惟一的女儿阿黑,正有病发烧,躺在床不能起来,等他回家安慰的。他的家,去油坊上半里路,已属于另外一个村庄了,所以走到家时已经是五筒丝烟的时候了。快到了家,望到家中却不见灯光,这汉子心就有点紧。老老远,他就大声喊女儿的名字。他心想:或者女儿连起床点灯的气力也没有了。不听到么?这汉子就更加心急。假若是一进门,所看到的是一个死人,那这汉子也不必活了。他急剧的又忧愁的走到了自己家门前,用手去开那栅栏门,关在院中的小猪,见有人来,以为是喂料的阿黑来了,就群集到那边来。    
    他暂时就不开门,因为听到屋的左边有人走动的声音。    
    “阿黑,阿黑,是你吗?”    
    “爹,不是我。”    
    故意说不是她的阿黑,却跑过来到她爹的身边了,手上拿的是一些仿佛竹管子一样的东西。爹见了阿黑是又欢喜又有点埋怨的。    
    “怎么灯也不点,我喊你又不应?”    
    “饭已早煮好了。灯我忘记点了。我没听见你喊我,我到后面园里去了。”    
    作父亲的用手摸过额角以后,阿黑把门一开,先就跑进屋里去了。不久这小瓦屋中有了灯光。    
    又不久,在一盏小小的清油灯下,这中年父亲同女儿坐在一张小方桌边吃晚饭了。    
    吃着饭,望到女儿脸还发红,病显然没好,父亲把饭吃过一碗也不再添。阿黑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知道父亲发痴的理由,就说:“一点儿病已全好了,这时人并不吃亏。”    
    “我要你规规矩矩睡睡,又不听我说。”    
    “我睡了半天,因为到夜了天气真好,天上有霞,所以起来看,就便到后园去砍竹子,砍来好让五明做箫。”    
    “我担心你不好,所以才赶忙回来。不然今天五明留我吃狗肉,我哪里就来。”    
    “爹你想吃狗肉我们明天自己炖一腿。”    
    “你哪里会炖狗肉?”    
    “怎么不会?我可以问五明去。弄狗肉吃就是脏一点,费事一点。爹你买来拿到油坊去,要烧火人帮烙好刮好,我必定会办到好吃。”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我好了,实在好了。”    
    “发烧要不得!”    
    “发烧吃一点狗肉,以火攻火,会好得快一点。”    
    乖巧的阿黑,并不想狗肉吃,但见到父亲对于狗肉的倾心,所以说自己来炖。但不久,不必亲自动手,五明从油坊送了一大碗狗肉来了。被他爹说了一阵,怪他不把四伯留下,五明退思补过,所以赶忙送了一大青花海碗红焖狗肉来。虽说是来送狗肉,其实还是为另外一样东西,比四伯对狗肉似乎还感到可爱。五明为什么送狗肉一定要亲自来,如同做大事一样,不管天晴落雨,不管早夜,这理由只有阿黑心中明白。    
    “五明,你坐。”阿黑让他坐,推了一个小板凳过去。    
    “我站站也成。”    
    “坐,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阿黑姐,我听你的话,不要生气!”    
    于是五明坐下了。他坐到阿黑身边驯服到象一只猫。坐在一张白木板凳上的五明,看灯光下的阿黑吃饭,看四伯喝酒夹狗肉吃。若说四伯的鼻子是为酒糟红,使人见了仿佛要醉,那么阿黑的小小的鼻子,可不知是为什么如此逗人爱了。    
    “五明,再喝一杯,陪四伯喝。”    
    “我爹不准我喝酒。”    
    “好个孝子,可以上传。”    
    “我只听人说过孝女上传的故事,姐,你是传上的。”    
    “我是说你假,你以为你真是孝子吗?你爹不许你作许多事,似乎都背了爹作过了,陪四伯吃杯酒就怕爹骂,装得真象!”    
    “冤枉死我了,我装了些什么?”    
    四伯见五明被女儿逼急了,发着笑,动着那大的酒糟鼻,说阿黑应当让五明。    
    “爹,你不知道他,人虽小,顶会扯谎。”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10节 油坊(3)

    大约是五明这小子的确在阿黑面前扯过不少的谎,证据被阿黑拿到手上了,所以五明虽一面嚷着冤枉了人,一面却对阿黑瞪眼,意思是告饶。    
    “五明,你对我瞪眼睛做什么鬼?我不明白。”说了就纵声笑。五明真急了,大声嚷:    
    “是,阿黑姐,你这时不明白,到后我要你明白呀!”    
    “五明你不要听阿黑的话,她是顶爱窘人的,不理她好了。”    
    “阿黑,”这汉子又对女儿说,“够了。”    
    “好,我不说了,不然有一个人眼中会又有猫儿尿。”    
    五明气突突的说:“是的,猫儿尿,有一个人有时也欢喜吃人家的猫儿尿!”    
    “那是情形太可怜了。”    
    “那这时就是可笑”——说着,碗也不要,五明抽身走了。阿黑追出去,喊小子。    
    “五明,五明,拿碗去!要哭就在灯下哭,也好让人看见!”    
    走去的五明不做声,也不跑,却慢慢走去。    
    阿黑心中过意不去,就跟到后面走。    
    “五明,回来,我不说了。回来坐坐,我有竹子,你帮我做箫。”    
    五明心有点动,就更慢走了点。    
    “你不回来,那以后就……什么也完了。”    
    五明听到这话,不得不停了脚步。他停顿在大路边,等候赶他的阿黑。阿黑到了身边,牵着这小子的手,往回走。这小子泪眼婆娑,仍然进到了阿黑的堂屋,站在那里对着四伯勉强作苦笑。    
    “坐,当真就要哭了,真不害羞。”    
    五明咬牙齿,不作声。四伯看了过意不去,帮五明的忙,说阿黑:    
    “阿黑,你就忘记你被毛朱伯笑你的情形了。让五明点吧,女人家不可太逞强。”    
    “爹你袒护他。”    
    “怎么袒护他?你大点,应当让他一点才对。”    
    “爹以为他真象是老实人,非让他不可。爹你不知道,有个时候他才真不老实!”    
    “什么时候?”作父亲的似乎不相信。    
    “什么时候么?多咧多!”阿黑说到这话,想起五明平素不老实的故事来,就笑了。    
    阿黑说五明不是老实人,这也不是十分冤枉的。但当真若是不老实人,阿黑这时也无资格打趣五明了。说五明不老实者,是五明这小子,人虽小,却懂得许多事,学了不少乖,一得便,就想在阿黑身上撒野,那种时节五明决不能说是老实人的,即或是不缺少流猫儿尿的机会。然而到底不中用,所以不规矩到最后,还是被恐吓收兵回营,仍然是一个在长者面前的老实人。这真可以说,虽然想不老实,又始终作不到,那就只有尽阿黑调谑一个办法了。    
    五明心中想的是报仇方法,却想到明天的机会去了。其实他不知不觉用了他的可怜模样已报仇了。因为模样可怜,使这打油人有与东家作亲家的意思,因了他的无用,阿黑对这被虐待者也心中十分如意了。    
    五明不作声,看到阿黑把碗中狗肉倒到土钵中去,看到阿黑洗碗,看到阿黑……到后是把碗交到五明手上,另外塞了一把干栗子在五明手中,五明这小子才笑。    
    借口说怕院坝中猪包围,五明要阿黑送出大门,出了大门却握了阿黑的手不放,意思还要在黑暗中亲一个嘴,算抵销适间被窘的帐。把阿黑手扯定,五明也觉得阿黑是在发烧了。    
    “姐,干吗,手这么热?”    
    “我有病,发烧。”    
    “怎不吃药?”    
    “一点儿小病。”    
    “一点儿,你说的!你的全是一点儿,打趣人家也是,自己的事也是。病了不吃药那怎么行。”    
    “今天早睡点,吃点姜,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你真使人担心!”    
    “鬼,我不要你假装关切,我自己会比你明白点。”    
    “你明白,是呀,什么事你都明白,什么事你都能干,我说的就是假关切,我又是鬼……”    
    五明小子又借此撒起赖来,他又要哭了。    
    听到呜咽,阿黑心软了,抱了五明用嘴烫五明的嘴,仿佛喂五明一片糖。    
    五明挣脱身,一气跑过一条田塍去了。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11节 病(1)

    包红帕子的人来了,来到阿黑家,为阿黑打鬼治病。    
    阿黑的病更来得不儿戏了,一个月来发烧,脸庞儿红得象山茶花,终日只想喝凉水。天气渐热,井水又怕有毒,害得老头子成天走三里路到万亩田去买杨梅。病是杨梅便能止渴。但杨梅对于阿黑的病也无大帮助。人发烧,一到午时就胡言乱语,什么神也许愿了,什么药也吃过了,如今是轮到请老巫师的最后一着了。巫师从十里外的高坡塘赶来,是下午烧夜火的时候。来到门前的包红帕子的人,带了一个徒弟,所有追魂捉鬼用具全在徒弟背上扛着。老师傅站在阿黑家院坝中,把牛角搁在嘴边,吹出了长长的悲哀而又高昂的声音,惊动了全村,也惊动了坐在油坊石碾横木上的五明。他先知道了阿黑家今天有师傅来,如今听出牛角声音,料到师傅进屋了,赶忙喝了一声,把牛喝住,跑下了横木,迈过碾槽,跑出了油坊,奔到阿黑这边山来了。    
    五明到了阿黑家时老师傅已坐在屋中喝蜜水了,五明就走过去问师傅安。他喊这老师傅作干爹,因为三年前就拜给这人作干儿子了。他蹲到门限上去玩弄老师傅的牛角。这是老师傅的法宝,用水牛角作成,颜色淡黄,全体溜光,用金漆描有花纹同鬼脸,用白银作哨,用银链悬挂,五明欢喜这东西,如欢喜阿黑一样。这时不能同阿黑亲嘴,所以就同牛角亲嘴了。    
    “五明孩子,你口洗没洗,你爱吃狗肉牛肉,有大蒜臭,是沾不得法宝的!”    
    “哪里呢?干爹你嗅。”    
    那干爹就嗅五明的嘴,亲五明的颊,不消说,纵是刚才吃过大蒜,经这年高有德的人一亲,也把肮脏洗净了。    
    喝了蜜水的老师傅吃烟。五明就献小殷勤为吹灰。    
    那师傅,不同主人说阿黑的病好了不曾,却同阿黑的爹说:    
    “四哥,五明这孩子将来真是一个好女婿。”    
    “当真呢,不知谁家女儿有福气。”    
    “是呀!你瞧他!年纪小虽小,多乖巧。我每次到油坊那边见到他爹,总问我这干儿子有屋里人了没有,这作父亲的总摇头,象我是同他在讲桐子生意,故意抬高价。哥,你……”    
    阿黑的爹见到老师傅把事情说到阿黑事情上来了,望一望蹲在一旁玩牛角的五明,抿抿嘴,不作声。    
    老师傅说:“五明,听到我说的话了么?下次对我好一点,我帮你找媳妇。”    
    “我不懂。”    
    “你不懂?说的倒真象。我看你样子是懂得比干爹还多!”    
    五明于是红脸了,分辩说:“干爹冤枉人。”    
    “我听说你会唱一百多首歌,全是野的,跟谁学来?”    
    “也是冤枉。”    
    “我听萧金告我,你做了不少大胆的事。”    
    “萧金呀,这人才坏!他同巴古大姐鬼混,人人都知道,谁也不瞒,有资格说别个么?”    
    “但是你到底作过坏事不?”    
    五明说:“听不懂你的话。”    
    说了这话的五明,红着脸,望了望四伯,放下了牛角,站起身来走到院坝中撵鸡去了。    
    老师傅对这小子笑,又对阿黑的爹笑。阿黑的爹有点知道五明同阿黑的关系了。然而心中却不象城里作父亲的偏狭,他只忧愁的微笑。    
    小孩子,爱玩,天气好,就到坡上去玩玩,只要不受凉,原不是什么顶坏的事。两个人在一块,打打闹闹并不算大不了事体。人既在一块长大,懂了事,互相欢喜中意,非变成一个不行,作父亲的似乎也无反对理由。    
    使人顽固是假的礼教与空虚的教育,这两者都不曾在阿黑的爹脑中有影响,所以这时逐鸡的五明,听到阿黑嚷口渴,不怕笑话,即刻又从干爹身边跑过,走到阿黑房中去了。    
    阿黑的房是旧瓦房,一栋三开间,以堂屋作中心,则阿黑住的是右边一间。房屋一切全旧了,壁板与地板,颜色全失了原有黄色,转成浅灰色。窗用铁条作一格,又用白纸糊木条作一格,又有木板护窗:平时把护窗打开,放光进来。怕风则将糊纸的一格放下。到夜照例是关门。如今阿黑正发烧,按理应避风避光,然而阿黑脾气坏,非把窗敞开不行,所以作父亲的也难于反对,还是照办了。    
    这房中开了窗子,地当西,放进来的是一缕带绿色的阳光。窗外的竹园,竹子被微风吹动,竹叶率率作响。真仿佛与病人阿黑形成极其调和的一幅画。带了绿色的一线阳光,这时正在地板上映出一串灰尘返着晶光跳舞,阿黑却伏在床上,把头转侧着。    
    用大竹筒插了菖蒲与月季的花瓶,本来是五明送来摆在床边的,这时却见到这竹筒里多了一种蓝野菊。房中粗粗疏疏几件木器,以及一些小钵小罐,床下一双花鞋。伏在床上的露着红色臂膀的阿黑,一头黑发散在床沿,五明不知怎样感动得厉害,却想哭了。    
    昏昏迷迷的阿黑,似乎听出有人走进房了,也不把头抬起,只嚷渴。    
    “送我水,送我水……”    
    “姐,这壶里还有水!”    
    似乎仍然听得懂是五明的话,就抱了壶喝。    
    “不够。”    
    五明于是又为把墙壁上挂的大葫芦取下,倒出半壶水来,这水是五明小子尽的力,在两三里路上一个洞里流出的洞中泉,只一天,如今摇摇已快喝到一半了。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12节 病(2)

    第二次得了水又喝,喝过一阵,人稍稍清醒了,待到五明用手掌贴到她额上时,阿黑瞪了眼睛望到床边的五明。    
    “姐,你好点了吧?”    
    “嗯。”    
    “你认识我么?”    
    阿黑不即答,仿佛来注意这床边人。但并不是昏到认人不清,她是在五明脸上找变化。    
    “五明,怎么瘦许多了?”    
    “哪里,我肥多了,四伯才还说!”    
    “你瘦了。拿你手来我看。”    
    五明就如命,交手把阿黑,阿黑拿来放在嘴边。她又问五明,是不是烧得厉害。    
    “姐,你太吃亏了,我心中真难过。”    
    “鬼,谁要你难过?自己这几天玩些什么?告我刚才做了些什么?告我。”    
    “我正赶牛推磨,听到村中有牛角叫,知道老师傅来了,所以赶忙来。”    
    “老师傅来了吗?难怪我似乎听到人说话,我烧得人糊涂极了。”    
    五明望这房中床架上,各庙各庵黄纸符咒贴了不少,心想纵老师傅来帮忙,也恐怕不行,所以默然不语了。他想这发烧原由,或者倒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的缘故,责任多半还是在自己,所以心中总非常不安,又不敢把这意思告阿黑的爹。他怕阿黑是身上有了小人。他的知识,只许可他对于睡觉养小孩子事模糊恍惚,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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