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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明见到阿黑无话说,自己也就不再唠叨了,他望阿黑。望阿黑,不只望阿黑的脸,其余如象肩、腰、胸脯、肚脐、腿,都望到。五明的为人,真是不规矩,他想到的是阿黑一丝不挂在他身边,他好来放肆。但是人到底是年青人,在随时都用着大人身分的阿黑行动上,他怕是冒犯了阿黑,两人绝交,所以心虽横蛮,行为却驯善得很,在阿黑许可以前,他总不会大胆说要。
他似乎如今是站在一碗好菜面前,明知可口,却不敢伸手蘸它放到口边。对着好菜发痴是小孩通常的现象,于是五明沉默了。
两人不作声,就听雨。雨在这时已过了。响的声音只是岩上的点滴,这已成残雨。若五明是读书人,就会把雨的话当雅谑。
过一阵,把花环作好,当成大手镯套到腕上的阿黑,忽然向五明问道:
“鬼!裴家三巧长得好!”
五明把话答错了,答应说“好”。
阿黑说:“是的罗,这女人腿子长,腰小,许多人都欢喜。”
“我可不欢喜。”虽这样答应,还是无心机,前一会儿的事这小子已忘记了。
“你不欢喜为什么说她好?”
“难道说好就是欢喜她吗?”
“可是这时你一定又在想她。”这话是阿黑故意难五明的。
“又在,为什么说又?方才冤人,这时又来,你才是‘又’!”
阿黑何尝不知道是冤了五明。但方法如此用,则在耳边可以又听出五明若干好话了。听好话受用,女人一百中有九十九个愿意听,只要这话男子方面出于诚心。从一些阿谀中,她可以看出俘虏的忠心,他可以抓定自己的灵魂。阿黑虽然是乡下人,这事恐怕乡下人也懂,是本能的了。逼到问他说是在想谁,明知是答话不离两人以外,且因此,就可以“坐席”,是阿黑意思。阿黑这一月以来,她需要五明,实在比五明需要她还多了。但在另一方面,为了顾到五明身体,所以不敢十分放纵。
她见到五明急了,就说那算她错,赔个礼。
说赔礼,是把五明抱了,把舌放到五明口中去。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21节 雨(3)
五明笑了。小子在失败胜利两方面,全都能得到这类赏号的,吃亏倒是两人有说有笑时候。小子不久就得意忘形了,睡倒在阿黑身上,不肯站起,阿黑也无法。坏脾气实在是阿黑养成的。
阿黑这时是坐在干稻草作就的垫子上,半月中阿黑把草当床已经有五次六次了。这柔软床上,还撒得有各样的野花,装饰得比许多洞房还适用,五明这小子若是诗人,不知要写几辈子诗。他把头放到阿黑腿上,阿黑坐着,他却翻天睡。作皇帝的人,若把每天坐朝的事算在一起,幸福这东西又还是可以用秤称量得出,试称量一下,那未必有这时节的五明幸福!
五明斜了眼去看阿黑,且闭了一只右眼。顽皮的孩子,更顽皮的地方是手顶不讲规矩。
“鬼,你还不够吗?”这话是对五明一只手说的,这手正旅行到阿黑姑娘的胸前,徘徊留连不动身。
“这怎能说够?永久是,一辈子是梦里睡里还不够。”说了这只手就用了力按了按。
“你真缠死人了。”
“我又不是妖精。别人都说你们女人是妖精,缠人人就生病!”
“鬼,那么你怎不生病?”
“你才说我缠死你,我是鬼,鬼也生病吗!”
阿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笑,用手极力掐五明的耳尖,五明就做鬼叫。然而五明望到这一列白牙齿,象一排小小的玉色宝贝,把舌子伸出,做鬼样子起来了。
“菩萨呀,救我的命。”
阿黑装不懂。
“你不救我我要疯了。”
“那我们乡里人成天可以逗疯子开心!”
“不管疯不疯,我要,……”
“你忘记吃伤了要肚子痛的事了。”
“这时也肚子痛!”说了他便呻吟,装得俨然。其实这治疗的方法在阿黑方面看来,也认为必需,只是五明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只顾到自己,要时嚷着要,够了就放了筷子,未免可恶,所以阿黑仍不理。
“救救人,做好事罗!”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事。”
“你不知道?你要我死我也愿意。”
“你死了与我什么相干?”
“你欢喜呀,你才说我疯了乡里人就可以成天逗疯子开心!”
“你这鬼,会当真有一天变疯子吗?”
“你看吧,别个把你从我手中抢去时,我非疯不可。”
“嗨,鬼,说假话。”
“赌咒!若是假,当天……”
“别呆吧……我只说你现在决不会疯。”
五明想到自己说的话,算是说错了。因为既然说阿黑被人抢去才疯,那这时人既在身边,可见疯也疯不成了。既不疯,就急了阿黑,先说的话显然是孩子们的呆话了。
但他知道阿黑脾气,要作什么,总得苦苦哀求才行。本来一个男子对付女子,下蛮得来的功效是比请求为方便,可是五明气力小,打也打不赢阿黑,除了哀告还是无法。在恳求中有时知道用手帮忙,则阿黑较为容易投降。这个,有时五明记得,有时又忘记,所以五明总觉得摸阿黑脾气比摸阿黑身上别的有形有迹的东西为难。
记不到用手,也并不是完全记不到,只是有个时候阿黑颜容来得严重些,五明的手就不大敢撒野了。
五明见阿黑不高兴,心就想,想到缠人的话,唱了一支歌。他轻轻唱给阿黑听,歌是原有的往年人唱的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阿黑笑,自己承认是豆荚了,但不承认包谷是缠得坏的东西,可是被缠的包谷,结果总是半死,阿黑也觉得,所以不能常常尽五明的兴,这也就是好理由!五明虽知唱歌,却不原谅阿黑的好意,年纪小一点的情人可真不容易对付的。唱完了歌的五明,见阿黑不来缠他,却反而把阿黑缠紧了。
阿黑说:“看啊,包谷也缠豆荚!”
“横顺是要缠,包谷为什么不能缠豆荚?”
强词夺理的五明,口是只适宜作别的事情,在说话那方面缺少天才,在另外一事上却不失其为勇士,所以阿黑笑虽是笑,也不管,随即在阿黑脸上作呆事,用口各处吮遍了。阿黑于是把编就的花圈戴到五明头上去。
若果照五明说法,阿黑是一坨糖,则阿黑也应当融了。
阿黑是终于要融的,不久一会儿就融化了。不是为天上的日头,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五明的呆。
……
为什么在两次雨里给人两种心情,这是天晓得的事。五明颠子真颠了。颠了的五明,这时坐在坛子上笑,他想起阿黑融了化了的情形,想起自己与阿黑融成一块一片的情形,觉得这时是又应当到后坡洞上去了。(在那里,阿黑或者正等候他。)他不顾雨是如何大,身缩成一团,藏到斗笠下,出了油坊到后坡洞上去。
第四部分 凤子第22节 《凤子》题记
近年来一般新的文学理论,自从把文学作品的目的,解释成为“向社会即日兑现”的工具后,一个忠诚于自己信仰的作者,若还不缺少勇气,想把他的文字,来替他所见到的这个民族较高的智慧,完美的品德,以及其特殊社会组织,试作一种善意的记录,作品便常常不免成为一种罪恶的标志。
这种时代风气,说来不应当使人如何惊奇。王羲之、索靖书翰的高雅,韩、张萱画幅的精妙,华丽的锦绣,名贵的瓷器,虽为这个民族由于一大堆日子所积累而产生的最难得的成绩,假若它并不适宜于作这个民族目前生存的工具,过分注意它反而有害,那么,丢掉它,也正是必需的事。实在说来,这个民族如今就正似乎由于过去文化所拘束,故弄得那么懦弱无力的。这个民族种种的恶德,如自大、骄矜,以及懒惰、私心、浅见、无能,就似乎莫不因为保有了过去文化遗产过多所致。这里是一堆古人吃饭游乐的用具,那里又是一堆古人思索辩难的工具,因此我们多数活人,把“如何方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也就完全忘掉了。明白了那些古典的名贵的与庄严,救不了目前四万万人的活命,为了生存,为了作者感到了自己与自己身后在这块地面还得继续活下去的人,如何方能够活下去那一些欲望,使文学贴近一般人生,在一个俨然“俗气”的情形中发展;然而这俗气也就正是所谓生气,文学中有它,无论如何总比没有它好一些!
不过因为每一个作者,每一篇作品,皆在“向社会即日兑现”意义下产生,由于批评者的阿谀与过分宽容,便很容易使人以为所有轻便的工作,便算是把握了时代,促进了时代,而且业已完成了这个时代的使命;——简单一点说来,便是写了,批评了,成功了。同时节自然还有一种以目前事功作为梯子,向物质与荣誉高峰爬上去的作家,在迎神赶会凑热闹情形下,也写了,批评了,成功了。虽时代真的进步后,被抛掷到时代后面历史所遗忘的,或许就正是这一群赶会迎神凑热闹者。但是目前,把坚致与结实看成为精神的浪费,不合时宜,也就很平常自然了。
本书的写作与付印,可以说明作者本人缺少攀援这个时代的能力,而俨然还向罪恶进取,所走的路又是一条怎样孤僻的小路,故这本书在新的或旧的观点下来分析批判,皆不会得到如何好感。这个作品从一般读者说来,则文字太奢侈了一点。惟本人意思,却以为目前明白了把自己一点力量搁放在为大众苦闷而有所写作的作者,已有很多人——我尊敬这些人。也应当还有些敢担当罪恶,为这个民族理智与德性而来有所写作的作者——我爱这些人!不害怕罪恶为缘的读者,方是这一卷书最好的读者。
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凤子》第一卷付印题记凤子
第四部分 凤子第23节 寄居青岛的生活
三月的北京,连翘花黄得如金子,清晨在湿露中向人微笑。春假刚还开始,园游会,男女交谊会,艺术同志远行团,……一切一切由于大学校年青大学生,同那种不缺少童心的男女教授们组织的集会,聚集了无数青年男女,互相用无限热情消磨到这有限春光。多少年青男子,都莫不在一种与时俱来的机会上,于沉醉狂欢情形中,享受到身边年青女子小嘴长臂的温柔。同一时节,青年男子××,怀了与世长辞的心情,一个人离开了北京,上了××每早向南远远开去的火车。恰如龙朱故事所说:民族中积习,常折磨到天才与英雄;不是在事业上粉骨碎身,便应在爱情上退位落伍。这年青男子,纯洁如美玉,俊拔如白鹤,为了那种对于女人方面的失意,尊重别人,牺牲自己,保持到一个有教育的男子的本分,便毫无言语,守着沉默,离开了××学校同北京。这年青人为龙朱的同乡,原来生长的地方,同后来转变的生活,形成了他的性格,那种性格,在智慧某一方面,培养了一种特殊处,在生活某一方面,便自然而然造成了一点悲剧。为了免避这悲剧折磨到自己,毁灭了自己,且为了另一人的安静与幸福设想,他用败北的意义而逃遁,向山东的海边走去。
到了山东青岛,借用了一个别名,作为青岛的长期寄居者后,除了一个在北京的哲学教授某某,代理他过某处去为他取那一点固定的收入,汇寄给这个人生败北的逃亡者,知道他的行踪外,其余就再也无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处。既离开北京那么远,所在的地方又那么陌生,世界上一切仿佛正在把他忘却,每日继续发生无数新鲜事情,一切人忘了他,他慢慢的便把一切也同样忘去了。这一点,对于他自然是一种适当的改变。同一切充满了极难得的亲切友谊离远,也便可同一切由于那种友谊而来的误会与痛苦离远,这正是他所必须的一件事。一个新的世界,将使他可以好好休息一阵。青岛的不值钱的阳光,同那种花钱也不容易从别处买到的海上空气,治疗到他那一颗倦于周旋人事思索爱憎的心。过了一阵日子以后,在十分单纯寂寞生活里,间或从朋友那一方面,听到一点别处传来关于他离开××以后的流言,那种出于人类无知与好奇的创作,在他看来,也觉得十分平淡,正如所谈的种种,不大象是自己事情一样。从这些离奇不经传说上,大都只给了他一个微笑的机会。一堆日子悠悠的过去,青岛上的空气同日光,把他的性格开始加以改变,这年青人某种受损害了的感情,为时不久就完全恢复过来了。
这年青人住的地方去海并不很远。他应感谢的,是他所生长那个湘西野蛮地方,溪涧同山头无数重叠,养成了在散步情形中,永远不知疲倦的习惯。为了那一片大海,有秩序的荡动,可以调整到他的呼吸。为了海边一片白色的沙滩,那么平坦,在潮水退过的湿沙上,留下无数放光的东西,全是那么美丽,因此这个人,差不多每一天总到那里去,在那将边留下一列长长的足印。无边的大海,扩张了他思索的范围,使他习惯了向人生更远一处去了望。螺蚌的尸骸,使他明白了历史,在他个人本身以外,作过了些什么事情。贴到透蓝天上的日头,温暖到这年青人的全身,血在管子里流得通畅而有秩序。在这种情形下,这年青人的心情,乃常如大海柔和,如沙滩平净。
默思的朴素的生活的继续,给他一种智慧的增益,灵魂的光辉。
他所住的地方,在一个坡上。青岛上的房子,原来就多位置在坡上的。那是一个孤独的房子,但离一堆整齐的建筑,××区立大学的校址,距离却并不很远。房子不大,位置极为适当。从外面看去,具备了青岛住宅区避暑游息别墅的一切条件。整齐的草坪,宽阔的走廊,可以接受充足阳光的窗户,以及其附近的无刺槐树林,同加拿大白杨林,皆配置得十分美丽。从内面看来,则稍稍显得简单朴素了一点。房东是一个单身男子,除了六月时从北方接回那个在女子大学念书的唯一女儿,同住两个月外,没有其他亲眷,也没有其他朋友。到后不知如何,把楼下六个房间全租给了××大学的教授们住下,因此一来,便仿佛成为一个寄宿舍了。他的住处同房东在楼上一层,东家一个年老仆人,照料到他饮食同一切,和照料他的主人一样的极有条理。作客人的又十分清简,无人往来,故主客十分相安。从他住处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眺望到远远的海,每日无时不在那里变化颜色。一些散布在斜坡下不甚整齐的树林,冬天以来,落尽了叶子,矗着一片银色的树枝,在太阳下皆十分谧静安详。连同那个每日皆不缺少华洋绅士打高尔夫球的草坪一角,与无数参差不等排列在山下的红瓦白墙小房子,收入到这个人窗户时,便俨然一幅优美的图画。
自从住处成为××大学宿舍后,那房子里便稍稍热闹了一点。在甬道上或楼梯边,常常有炒菜的油气,同煤炉的磺黄气,还有咖啡气味,有烟卷气味。若照房东的仆人,自己先申明到他是“尊重他官能的感觉”的言语,“说得全不是谎话”,那么,甬道上另外还有一种气味,便应当是从那些胖大一点的教授们身体上留下来的。这里原住得有六个教授,一切的气味,不必说,自然是从那些编了号的房中溢出,才停顿到甬道上的。这些人似乎因为具有一种极高的知识,各人还都知道注意安静。冬天来时,各人无事,大致皆各关着房门,蹲守到自己房中火炉边,默思人生最艰深的问题,安静沉着如猫儿。在冬天,从甬道出去那个公共大门铜扭上头,被不知谁某,贴上了一个小小字条,很工整的写着“请您驾把门带上”的,那样客气的字句,于是大家都极小心的,进出时不忘却把门带上。因此一来,住到楼上的他,初初从外面进门时,在那甬道间,为了一种包含了各样味道的热气,不免略略感觉到一点头昏。
但冬天不久就过去了。种种情形,已被春天所消灭,同时他渐渐的也觉得习惯了。故本来预备在春天搬一个家,到后来,反而以为同这些哲人知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别人对于他不着意,为很有意思了。
他住到这里也快有一年了。那个唯一朋友,因为听到他在这边日子过得很好,所以来信总赞助他到第二年再离开此地。且对于他完全放下所学的艺术,来这默思里读××哲学,尤加赞美。××哲学可以治疗到这年青人对男女爱情顽固的痼疾,故一面同意他的生活,一面还寄了不少关于×××的书来。
春天来时,不单通甬道那个门可以敞开,早晚之间,那些先生们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