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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 探花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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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碎的消息由四面传来,耳朵无法封起,即使是不想听,也身不由己地听了不少。
 
  白白细雪纺降,片片飘落在他的官服上,他轻轻撢开,动作流畅而潇洒,身边的官员一一越过他,不忘恭喜二声,眼光彷佛有所钦羡,亦有妒忌。
 
  钦羡他翰林为官三年,便被预测入主内阁最有希望的人选;妒忌他的才学与时运,有岳家当雄厚靠山,他在朝中的地位只升不降。
 
  他是个正常人,有妻将要有儿,无法理解这些奇怪的癖好,只明白他与谭碔砆,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顺着一片雪花望去,瞧见谭碔砆缓步走在他的身后,落雪飘在鼻尖,谭碔砆懒得挥开,只是皱起鼻子动了动,让它滑落;双手互插进衣袖之中,两颊冻得微红,眼眸呈半玻А�
 
  不由自主的,他放慢脚步,让其他官员先过。
 
  “碔砆,你还好吗?”
 
  她掀了掀眼,强打精神,笑道:“我好得很。恭喜,显亚兄,我在这里先祝你今年受封为内阁大学士,嫂夫人也有好消息传出。”
 
  他挺起腰杆,颇为得意,但一见谭碔砆的脸色疲惫,清丽笑颜却显真诚,不免一时失了神。周旋在百官之间,他虽极力打点人际关系,却也心知肚明旁人对他的妒忌;唯有谭碔砆,不曾妒忌过他。
 
  “显亚兄?”
 
  他回过神,拱手笑道:“今日是新年,我也祝你……祝你……”
 
  祝什么?祝谭碔砆官运亨通?真的不是有心贬他,他人虽好,但头脑连庶吉士都不如,真不知他当年如何考中探花的?
 
  那就祝他……人比花娇吧!纵然自己是正常人,不曾对碔砆生过非分之想,但最近愈来愈觉得碔砆容貌偏女相。三年前,他是稚气少年;三年后,他过弱冠,非但不增男子气概,反而越发清美。
 
  私心认为全是聂沧溟惹的祸。
 
  “就祝我,明年没这大朝仪吧——”她咕哝道。从晨到暮,好好一个新年,就这样跟百官站在奉天殿上,大喊万岁,累也累死她了。
 
  谈显亚耳尖,吓了一跳,当作没有听见,以明哲保身。
 
  西华门就在眼前,皇宫之内不得坐轿坐车,一出门便能搭轿回府休息,众官相互拥挤,冲散他们,谈显亚忽然脱口低喊:
 
  “碔砆,你想回家吗?”
 
  她回首,笑道:“想,好想极了。”
 
  “那……在外头等我,我送你一程吧。”
 
  她看他一眼,掩去呵欠,不努力钻出人群,反而顺着人潮缓缓走出西华门。
 
  西华门外,百官散去,或以乘马,或以坐车、坐轿。她蹙起眉四处张望。
 
  “恭喜贤弟,又平安度过一年。”
 
  她的身边传来淡笑,随即披风落在她的身上。
 
  不必抬眼,也知身边站了谁。她玩笑道:“恭喜大哥,一年来又老了不少。”
 
  “我今年二十六岁,已有白发数根。”他叹道。
 
  她轻笑出声,抬起脸打量他。“有白发是表示大哥为民烦忧,为国尽忠啊。”
 
  “而你,却是先天下人之乐而乐,后天下人之忧而忧。”
 
  “那是因为天塌了,也有大哥顶着,我忧心什么?”
 
  就是如此啊。为国家烦心,不致异极;为她日夜担心,怕有人发现她的私密,这才是主因。原以为三年前她锋芒毕露,将来前途难以形容,哪里知道她确保有人当她靠山之后,她变得……散漫了。
 
  当他失算吧!收了一个贤妹,只会作威作福;她虽聪明,却只用在己身。
 
  “文武百官分东西而站,小弟眼力极好,能瞧见大哥的身影,你真厉害,从晨到晚的大朝仪,你竟然连动也不曾动过分毫。”跟着他走向聂府马车。
 
  “你却差点昏了过去。”看得他胆战心惊。
 
  “我冷啊!”她低声抱怨道:“什么大朝仪!新年就该躲在家里睡觉,出来喊着万岁万岁,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繁文褥节,不能少。”他注意到她微微发抖,便将她的披风系好。身边的官员见他的举止暧昧,皆投以怪异的眼神。
 
  谭碔砆视若无睹,继续叹道:
 
  “连装病也不能,这官,一点也不好当。”平日能偷懒便偷懒,旁人做事,她乐得逍遥,唯有宫廷诸多节庆礼仪,躲也不能躲。
 
  “碔砆,你……想透了吗?”他意味深长地问。
 
  她看他一眼,唇畔有笑。“还没有。”
 
  马车在前,车夫将车门打开。聂沧溟扶她一把,将她提上马车,随即跨上车内。
 
  “还会冷吗?〃他问。将窗幔拉起,冷风吹进,让她打了哆嗦。
 
  “都快成冻柱了。”她的身子依旧无骨,倒向备好的软毯上。
 
  “你本是南方人,不习惯是自然。”他说道。
 
  第一年的冬天就见到她畏寒的天性,一出翰林院,她连晚饭也不吃,直接睡倒在床,原以为她身上带病,后来才知她怕冷的天性在作祟。
 
  他正欲要车夫起程,忽然听见有人叫道:“等等!等等!碔砆,且慢要走!”
 
  “是你的同事,碔砆。”
 
  “哦。”原本快睡着又被醒,她咕哝一声,微恼地坐起来。
 
  待她坐定之后,聂沧溟将车门半开,适时遮去她的身子。
 
  他向谈显亚微笑道:“谈大人,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事。”眼角不住向内窥探。“我本与碔砆相约,载他回去。”
 
  “何必麻烦谈大人?我正要回聂府过节,顺道送她回去。您还是快回府邸度佳节吧。”他婉拒道。
 
  皓皓白雪愈飞愈乱,一阵狂风将雪花吹进车内,谭碔砆打了个喷涕,缩成一团,双眸含怨瞪他。
 
  瞪他什么?同事可不是他的啊。这小女子越发的嚣张,简直将他这个兄长当作打发人的仆佣。
 
  “碔砆,盖上毯子吧!”聂沧溟微蹙双眉,欲将车门关上。
 
  谈显亚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连忙撑住车门,叫道:
 
  “听说每逢佳节,爵爷若不巡城,便是与三五好友留宿聂府,彻谈国家未来,我虽在翰林,但也关心百姓事,今晚可否算上我一份?”语毕,见到聂沧溟的视线不落他身上,反而越过他,停在他的身后远方。
 
  他回过头,见到西华门外稀落同僚中,有一人也注视着这里,正是深得皇上信任的邵元节。
 
  “我若再拒绝,分明是不卖给谈大人面子,请上来吧。”聂沧溟忽然说道,将门打开,迟疑了一下,在谈显亚钻进之前,向谭碔砆低道:“失礼了。”
 
  高大身躯移到谭碔砆身边,将原先的位子让给谈显亚。
 
  “大哥的人情做得真好,不漏疏一个。”她打个呵欠,似乎没有听见他之前的歉意。
 
  “我是为你打点。你撑着点,回去再睡。”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含糊应了一声,谈显亚挤进,立时车内变得拥挤,他长手长脚,不慎触及谭碔砆的双手,正要脱口道好冰的手。
 
  猝不及防的,聂沧溟拍开她的手,避开他的碰触。
 
  “好痛。”她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皱眉道。
 
  聂沧溟微笑。“把你的毯子盖好,别连手脚也露出来,会冷的。”
 
  谈显亚心头猛然跳了下,对上聂沧溟的视线,嘴巴动了动,才找到话说:“既然谭碔砆冷,那……那我将窗幔拉下……”
 
  “不,谈大人,车内不易透气。”他极有礼貌地阻止。
 
  “哦……是……”明明他们没有特殊的举动,谈显亚的脸就是不由自主地微红起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大声问道:“听说爵爷去年上奏朝廷,加强东南沿海一带防御?”
 
  谈显亚咳了两声,看着合上眼睡着的谭碔砆轻震一下;他又咳了一声,谭碔砆又动一下,却不愿张开眼睛。忽然想起家中妻子养的家猫,好……好有趣。
 
  “东南沿海一带,民不聊生,朝廷若有兵力分驻在沿海一带,多少有威吓倭寇作用,只可惜被打了回票。”聂沧溟的答复让他短暂回过神。
 
  “原来如此。”尴尬笑道。他的目光又落在谭碔砆的睡容上,又偷咳一声,见谭碔砆动了动。
 
  “碔砆,清醒点。”聂沧溟彷佛注意到他异样的眼神,不愿失礼摇她,直接越过她拿出攒盒。“把嘴张开。”
 
  “唔……”
 
  “碔砆。”他冷静低喊。
 
  她依言半启樱唇,他将酸枣糕放进她的嘴里。她的脸立刻酸了起来,张开惺忪的眸子。
 
  “好酸。”
 
  “酸才好,开胃又济精神。”是聂府厨子专做来治她的圣品。“我听府里人说你昨晚未进食便回房睡了,你是一天吃六餐的人,今天又不吃,你会病的。病了就要看大夫,你不是不爱看大夫吗?”
 
  “大哥真是神通广大。”她微恼说道。自己又拿了块酸枣糕放进嘴里。
 
  谈显亚瞪他们瞪到眼珠几乎凸了出来。什么叫断袖?今日总算大开眼界!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恋情,如同男与女一般。谭碔砆是他的同僚,平日只觉此人貌似女,男生女相是常有的事,有时靠近他,也会闻到一股香气;举手投足间也显斯文,是笨了点,但还不致于无可救药……
 
  要他眼睁睁看着他堕进众人嫌恶的世界里,他……良心难安。
 
  马车一停下,他立刻先跳下去。
 
  “大哥,他怎么啦?”
 
  “他在胡思乱想了。”聂沧溟淡淡说道。
 
  “他在家中受气,大哥就对他好一点吧。”
 
  “哦?我以为你们交情不深,没想到他连家务事也告诉你。”他与谈显亚并无交集,但打过几次照面,看得出他不是个会将委屈往外说的男人。
 
  “我猜的啊,大哥。”她掩嘴打了呵欠。“新年夜呢,有家累的人岂会跟一群单身汉共度?想是家中受气,才会不愿回府。他的娘子是千金之躯,必有骄气,会有争执不是意外。”
 
  聂沧溟望着她良久,确定她无心悬在谈显亚身上,才故意取笑道:“幸而当年你只是探花,否则今日受气的会是你。”
 
  谭碔砆但笑不语。不搭腔,是自保,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懂的。每每他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总教她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她的性别?可能吗?她立于百官之间,无人认出她女扮男装,凭什么他能看得出来?
 
  “爵爷,快下马车吧!”谈显亚的声音在外急促说道,彷佛懊悔方才不该早下马车,留谭碔砆与聂沧溟独处。
 
  “碔砆,可要我扶你下车?”聂沧溟问道,向她伸出手来。
 
  她回过神,直觉漾起笑,说道:“多谢大哥。”欲握住他的手,他却巧妙躲开,改抓住她衣袖下的手腕,托她下马车。
 
  她心里闪过一抹警讯,但迅速隐去。她不愿花脑筋再深想,更不愿相信自己竟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来,宁愿当自己是多心,因为她的自尊心会受损。
 
  “啊,雪愈下愈大了。”她喃道。抬眼见到满天雪花飞舞,最终飘落地面,形成积雪。
 
  “年年雪花都一样,但女人呢?”聂沧溟若有所指地暗示道:“女人又有几年青春好蹉跎?你说是不是,碔砆?”
 
  她面不改色地答道:“大哥在感慨了。你也近三十了,怎么还不娶妻?”
 
  “我的心在朝廷。”
 
  “难道你要一生独自一人吗?”她随口问道。
 
  聂沧溟耸了肩,笑道:“在家乡,我有亲生兄弟;在朝中,有我知心贤弟陪着我,够了。我这一生所要的情就这样了。贤弟你呢?难道你也要单身一人?”她可不比他,能一生一世不论婚嫁。
 
  “我?”她沉吟了一会,扬起眉笑道:“我与大哥手足同心,既是同心,那我也陪着大哥单身一生吧。”
 
  “无理取闹。”他喃道。
 
  银白的雪片愈飘愈大,狂风吹来,吹灭了悬于车顶的油灯,一片灰黯之中乍见她的脸上交织诡魅银光;她虽笑,却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年在朝中,见过的闺女有限,她算是唯一深交的姑娘。她未曾背叛过他,与他交心一切,上至国事,下至兴趣,她无一不坦白;唯有她的性别,她仍死咬住不说。
 
  她不说,他不问,只是偶尔心里好生惋惜,惋惜她胸无大志,只愿当到翰林学士。若她是男儿,他必逼她展露自己的才华,偏偏她不是。
 
  三年前,他只恨她不是男孩儿;三年后,他只恨科举制度竟容不下女儿身!
 
  “大哥,你又在叹息了。难道近日国事真有这么危急吗?”
 
  “唉。”又叹一声。忖思道,会叹息,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她啊!
 
  纵然旁人眼光有异,他是真心将她当妹子看待,暗保她的清白,即使是自己也与她尽力保持距离,将来她若喜欢哪家男儿,他定将她风光嫁出。
 
  但前提是,这男子要有足够的才智,要能容她,要能……敢要她。
 
  好头痛。一想到她再老下去,合条件的男子愈来愈少,他的头更痛了。

   探花郎
于晴探花郎

第五章
  风愈吹愈狂,乱雪打在窗板上吱吱作响。这样的天气,真教人巴不得穿上好几层棉被出去见客。
 
  “碔砆哥哥,你再不应声,小堇就进门了哟。”
 
  “我在应声了……”她昏昏欲睡。
 
  “应了声,就快点出来吧。爷要我请你过去。”除了在聂沧溟面前之外,她依旧不喊爹。
 
  “你就告诉他,我睡了吧——”
 
  “爷说,你不去,他就来亲自请人了。”
 
  “好个小堇,净拿大哥来威胁我。”她咕哝道,又耽搁了一会,才勉强从澡盆里出来。
 
  即使有火盆,在房内仍然冷得紧,连忙束胸,穿上家居长衫。好冷,身子不由自主移向床沿,翻身滚上去,盖上层层厚被。
 
  “碔砆哥哥?”若不是爷有规定,进门之前一定要得到碔砆哥哥的同意,她早就冲进去了,省得只能在此喊话。
 
  “唔……不吃了、不吃了,真是讨厌……”她的脸埋进被褥之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冷意冻醒了她。明明盖着被,手脚却逐渐发冷,冷得她不得不张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去。
 
  “啊……”她惨叫。
 
  “你已两天未进食了,一直睡下去也不好。”门是开的,聂沧溟就站在门口,不进屋内;身边的小堇含怨瞪着她。
 
  “唉……”她又恼叹一声。冷风不断吹进来,看样子他是不会走了。
 
  “碔砆?”
 
  “来啦!”她猛然翻起身,微恼地下床,脚尖轻触冰冷的地板,立刻又缩回去,忽听小堇笑出声,她瞪了一眼,不甘愿地穿上靴子。
 
  小堇立刻走进,拿起椅上披风,说道:
 
  “王厨子做了饺子,都是碔砆哥哥爱吃的,有墨珠饺、肉末饺、瓜悬金钩饺,还有……”
 
  “哎呀,别说别说了,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小堇,你愈来愈贴我心,将来怎么舍得你出嫁呢?”她用披风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才愿与聂沧溟走向屋外。
 
  “王厨子对你,真是绞尽脑汁。”他撑起伞来为她挡雪,见她不以为然的模样,淡笑道:“北方年都是食饺,不合意你不吃,重复四五次的菜你也不动,你这样挑嘴,迟早会出问题。”
 
  “我有大哥当靠山,天掉下来你挡,我不怕。”
 
  他摇头,对于她不经心的态度,不予苟同。“也许再几年,战事一开,就得在军中过年了。”
 
  她半玻ё叛郏⑻鹆稠!按蟾纾嬗姓秸膊患梅悄悴豢伞!彼挠锲锎蟀胧悄芏憔投悖毕确嫠辣鹑恕�
 
  聂沧溟微微一笑,低语:
 
  “这也好,你升不了官,当个翰林学士,就不必上前杀敌。”
 
  “小弟有自知之明。我手无束鸡之力,别说要杀敌,连杀只鸡都有问题,我表尽忠上阵杀敌,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留待后方思策。”
 
  她呵着冷气,几朵飞雪缠上她束起的长发;他见状,轻轻挑开她发上白雪。
 
  身后撑着小伞的小堇呆了呆,血冲脑门,脱口道:
 
  “碔砆哥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好不是女儿身,不然怎么下厨为夫作羹汤呢?”特意加重“女儿身”,让爷注意。是她多心也好,总觉爷渐渐与外头谣传的一样了。
 
  “反正我挑也挑不起、扛也扛不动,将来等小堇长大了,我就娶你这个什么都会的小姑娘好了。”谭碔砆轻笑,在小堇还来不及抗议时,就先推开花厅。
 
  一阵温气袭来,她连忙走进屋内。
 
  圆桌上是热腾腾的北方饺,段元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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