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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山水文心-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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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的这篇《桃源与沅州》,标题容易叫人以为是篇写山水、叙风情的记游文章。的确,他对沅水两岸的风光作了高超的描绘:“沅州上游不远有个白燕溪,小溪谷里生长芷草,到如今还随处可见。这种兰科植物生根在悬崖罅隙间,或蔓延到松树枝桠上,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花叶形体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游白燕溪的可坐小船去,船上人若伸手可及,多随意伸手摘花,顷刻就成一束。若崖石过高,还可以用竹篙将花打下,尽它坠入清溪洄流里,再从溪里把花捞起。除了兰芷以外,还有不少香草香花,在溪边崖下繁殖。那种黛色无际的崖石,那种一丛丛幽香炫目的奇葩,那种小小洄旋的溪流,合成一个如何不可言说迷人心目的圣境!若没有这种地方,屈原便再疯一点,据我想来,他文章未必就能写得那么美丽。”    
    笔致多么恬淡,心绪多么宁静,仿佛是从透明的灵魂中流淌出来的清泉,滋润着读者的眼目以至想像,如品味春初新韭,秋末晚菘。    
    对桃花源,本文的笔墨很简省,多为复述陶文的意思。明代的小品散文大家张岱在这点上已做了先例,无非是“鸡犬桑麻,桃花流水,其乐何似”之属。沈从文的笔墨并不着重于兹,因为桃源在他的心目中并不如何神圣:“千余年来读书人对于桃源的印象,既不怎么改变,所以每当国体衰弱发生变乱时,想做遗民的必多,这文章也就增加了许多人的幻想,增加了许多人的酒量。”文章,当该是指《桃花源记》。别的便不再多说。无文之处见文章,空白之处显笔墨,是古人的传统之法,亦是上好境界,沈从文的作品达到了这个标准。    
    古桃源“春蚕秋熟,岁序依然;木落草荣,时令不失”。沈从文的《桃源与沅州》做出了另一番光景,应为千几百年前的陶翁所赞。    
    


第四部分梦里诗情画里秋

    陈友琴的《山乡水国说池州》    
    早年我出铜陵城,伸在面前的便是往九华山去的路了。逢着初秋的日子,细雨落下,把山影洗得一片翠绿。皖南风景尤以这个季节耐看。如果找描状之词,怕要落在“明秀”这两字上。若是清明时节,牧童游于野,便如杏花村了。入了青阳县,朝西边的贵池望去,知道那里果真有个杏花村。杜牧在池州做过刺史,那首有名的七言四句在这里吟出,似非附会。酒家虽说是有的,比起山西汾阳的杏花村,名气似要差些。南北两处杏花村,谁更有来历?真也无从断定。岁月如水,匆匆地流走,晋中的那一处,杏花艳影在我的记忆中已如烟雾消散得不留一丝痕迹,惟喝过的竹叶青仿佛还在齿颊流芬。    
    文选楼是一处有名的旧迹。浙北的天目山中即有文选楼,竹阴、花影、涧溪,是个读书的好地方。陈友琴在这篇《山乡水国说池州》里讲“据说这里的文选楼是最真的了”,此话一出,旁人也就无可争讼。这座文选楼在贵池县西,我无缘登览,从陈氏之文略得一点印象:“庙貌并不怎么‘巨丽’,楼观当然更不会‘齐云’,只不过前有祀殿一所,后有楼房三间罢了!但有一点,值得留恋:静雅清洁,隔绝尘嚣,离开城市,不远也不近,倒是对于住在这儿著书写文章的朋友是十分方便而合宜的。”梁太子的读书处,都是静逸的楼台。他选文三十卷,筑室几座?谁人说得清?行于浙皖,编辑《文选》,似带些游学味道。    
    此地水好鱼美,昭明遂命为贵池。“贵池”二字后来做了池州的州号。这个典故,使贵池风物更添意味。留有履迹的名人,还有李白。他在这里做过《秋浦歌》,“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一联,今人犹在讽诵。    
    杏花村、文选楼,池州这两处故迹的风味,当然会让陈友琴在酒香与书香中悠悠醉去。    
    贵池城内的街景不足以撩动他的游兴。出东门,不顾归,全因短堤疏柳、秋水长天的佳境,如耽入梦里的诗情中。长江南岸的齐山,碧色映目,叫他浸在小杜当年所咏“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的意境里去。摹绘山景佳处,似无可为力,只好照抄宋人的老文章。游山如此,泛水则仿佛有了灵感。如带河流萦绕百牙山,小船随波浮荡,闲眺,“一层一层眼波似的水,一叠一叠眉峰似的山,绿的绿,青的青,淡的淡,浓的浓。最远的尖峰,乱插天外作灰蓝色者,九华山是也”。若取“江上数峰浮暖翠,日边繁杏倚春红”一联来状此地景致,也能传七八分妙意。    
    陈友琴家在南陵,池上风光,他是有缘消受呢,且陷在很深的思忆中。游而记之,可说聊寄一缕怀乡之情。笔墨又极简淡明畅,宛如春晴浮岚,随风来去,却若有依恋。    
    陈友琴曾应开明书店的王伯祥、叶圣陶之约,辑纂《清人绝句选》,同我手边由沈德潜等编选的《清诗别裁集》可以互为表里吧。陈氏偏爱清诗,认为唐人绝句以神韵胜,宋人以清新胜,清人神韵兼清新。陈氏独爱清诗,到了自家也来操觚,遂能承其徽绪。陈友琴出版过游记集《萍踪偶记》,我没有这个本子,却无妨从此篇《山乡水国说池州》中领受他的风格。近人王蕴章“皎如明月清如雪,云水光中洗眼来”句,本是夸赞清人诗的,移用在陈氏散文上面,也是合适的。他的文笔,是淡中得味的那种。古来载道的传统影响大矣,文章家十之八九认准这一法门,并不看文体的分别,下笔便喋喋地说理言志,对于需要细心体贴的意境之美反拙于经营。他们只顾留意言辞浮面的东西,而不明白许多意思其实含在字句深处呢。    
    亲近山水久了,我更爱从清淡的文字中看出一点性灵,比方陈友琴的这一篇,捧诵,如低声曼吟调缓的腔曲。    
    陈友琴︵1902…1996︶安徽南陵人著有散文集︽萍踪偶记︾论著︽长短集︾等    
    ︽山乡水国说池州︾见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游记选︾    
    


第四部分市井的况味

     钱歌川的《游牧遗风》    
    对于散文,钱歌川独向“富于同情,含有批判”的文字倾心,教人去供花饮酒的风雅文辞,远离着人性与社会性,无法直诉辛劳生活者的心绪。他希望能从文章中“找出我们的生命来”,以期“常能改善人间的弱点,矫正社会的陋习,甚至大有补于世道人心”。即便在“游记”的名目下面做着文章,他也并不淡忘自己的主张。    
    中国文人的记游,到了现代,渐为摹自然和叙人世两支,构成风景散文的格局。读着前一种文章,就像看见一个走在山阴道上的旅人,竹影溪声撩动着他心底的欢悦,鸟音使他朝流云凝眸,一苍峦、一雪瀑使他安于在烟霞泉石间默养闲适的心境,而未能同人情世态调和。钱歌川无意走上专看风景去的路,转向的却是城南最俗见的众生的一角,“从纯文学的立场;作生活的记录”。此篇《游牧遗风》可使他在现代游记中分占一席。    
    及至我来到这世上,天桥虽非百艺杂聚的光景,走在那一带,却总会领受无从淡尽的“城南味儿”。故读着钱歌川的那些记述,虽则以一个外乡人陌生的眼光来端详天桥,感觉依然新鲜入微。古城旧影印在他心上的,有细雨中的昆明湖和浸在烟波里的横着十七个拱孔的长桥,以及雁鸣芦荻的陶然亭。思及远在潇湘的故里,苍茫云水最宜勾牵他的乡国旧梦吧。“莲舟同宿浦,柳岸向家山”是也。当真的到了很想乐游的天桥,他竟然因疑惑而呆住了:“实际并没有桥,一定要追究的话,也许前面电车终点那儿的几块石板,就是桥罢。”初见的失望反使所获印象极鲜明,故能数笔就写出天桥的大致:“谁知汽车冲过一片荒野,又突破几条煤渣堆成的道路之后,在一些地摊及布篷的临时市集似的地方停了下来……”余生也晚,又较少往城南去,对于这一带的风物,没有什么记忆,只觉得同厂甸的杂乱热闹相似。锣声响处,登场的该是赤膊舞幡的江湖艺人,身带绿林豪气。撂地说唱的、围圈争跤的、笑演戏法的,皆来添趣。天桥四近又很叫爱逛小市的闲人流连。货杂、价贱,大概是它适于平民之需的两大好处。至今,这样的风习也还未尽失。在钱歌川看,天桥是“还有几分游牧民族之遗风的地方”,是策马南下的蒙古人将草原的狂悍气概带到了这里。既无可赏的胜迹,他的兴致自然要移到“聚居在这地方的人和他们的社会组织”上去。以他手握的一杆“回到人寰”的笔,来写此处的生活情状,是相宜的。他从天桥的市聚过身,体味并且关注着俗常中透显的人性与社会性,断非一个无痛痒的旁游者在那里信步闲览。他看到“一个朋友在路边的一个地摊前蹲了下去,从那铺在地面的布上,许多破铜烂铁中,拾起一个大磁盆来,放在手上敲了几下,仍旧放在原处,站起身来又走。那做生意的既一声不响,顾客也不问价”,始知“原来这地方的买卖是全靠眼睛的,用不着做宣传。要顾客先看中了货色,然后才能谈交易。开价当然是要大到四五倍乃至十倍的。门限紧的人,可以买到便宜货,眼睛差一点,就要上当了”。即在今天,旧日市景在天桥街边也未必见不到。嘈嘈市喧中,茶社楼上的雅座亦不空闲,有临窗放眺之人正寻着自在,“香茶也很可品,还有藤椅可躺”,真叫滋润!余下的景象又当怎样呢?钱歌川对门前结彩的清唱戏院,沿狭窄街路开张的皮货店、木器店,飞沙中的吃食摊担,露天下的剃头挑子,帐幕中吆喝西法镶牙、滥售神效膏药的游医,留下满街喊声的卖旧衣和假玉戒指的贩夫,历历写来,读,宛似睹其实像与眉目。至于那些“无一定职业的,随便占据一块土地,就献起技来,一回表演之后,翻转破帽,向周围的观众收几文钱”的人,我毫不隔膜。杂技曲艺的有些,便是在这街面上起家而远走三江五湖的。虽是已往年月的事情,若叫如今的北京人讲起,还会很来精神。    
    钱歌川说:“但一般以天桥为归宿的人,似乎还未完全脱离游牧民族的根性。”这一句,近乎盖棺之论,从何讲起呢?依他的见解,“中国的民族是由北方发展到南方来的,要看那些古风旧俗,或先世遗迹,当然是以北方为多。在南方甚至连地下的古物,都掘光了。北方却还有无量的宝藏。我们用不着到西北的塞外去寻求古痕古迹,就在北平,都可以找到很多的”。天桥便是一处结幕而居的所在。他由连成一片的篷帐而想到草野上的游牧遗风,而探触着混迹于天桥者就市近利的景况,述见闻,谈感觉,细细地品着浮世的真味,反不以言理传道为贵。所谓“以闲话的方式,写自己的心情”,恰是钱歌川所执奉的散文主张。而在另一面,虽属游述文章,状眼前之景兼能涉人文,追史源,下笔有方,正可见出钱氏在学理上的功夫。慨叹民生的艰危而隐射着社会的病处,方才使通篇文字找到落实的地方。    
    尚可提及的,是钱歌川拈取东京银座、伦敦东区来同天桥作比,并非无端。他是在日、英求过学的,风下的萍踪会久印在浸情的字句间。    
    钱歌川︵1903…1990︶湖南湘潭人著有散文集︽游丝集︾︽偷闲絮语︾︽巴山随笔︾︽淡烟疏雨集︾︽虫灯缠梦录︾︽竹头木屑集︾︽秋风吹梦录︾︽楚云沧海集︾︽云容水态集︾︽钱歌川文集︾等    
    ︽游牧遗风︾见三联书店出版的︽北京乎︾    
    


第四部分清宵风趣  禅栖幽梦

     钟敬文的《重阳节游灵隐》    
         
    古今的青衿,临了西湖的波滟,游情是要朝着北高峰下的灵隐而寄的。寺内的梵钟缓缓地传着香界的清韵,鹿苑鹫峰的瞻奇仰异终究太缥缈了一些,泉壑的幽美却是可以感触得到的。况且骆宾王“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那一联诗,早为我所记诵,灵隐禅寺就常在梦中浮耸。几年前的长夏日,得缘到里面匆匆一走。冷泉亭的枕簟卧月,韬光庵的倚槛啜茗,或则目越纸窗,细数钱塘浪纹,皆有武陵世外之想。如今却未在纸上留得一字,竟至回想灵隐光景,也变得岚雾似的迷蒙,真是辜负了风烟云树下灵隐的清幽。故而取过钟敬文先生一篇《重阳节游灵隐》来看,即为前面的一段话微微地触着心,是:“那时正是中秋节前后,那里木犀花的芳菲馨馥,给予了我一个极深刻的印象。我回来时,便在稿簿上写了《木犀香中的灵隐》一条题目,但是文章只草了几行便中断了。这回重游灵隐,虽逛得更为高兴,半山的韬光庵也登上了,可是前度的木犀花,已杳无踪影,悄悄地随着时间之流逝去了。”这番写在七十几年前的旧话,到了今天,轻声一读,依然能够引起我的同感。只是游罢灵隐,数载光阴已荏苒过去,我是连记它的题目也还没有苦想出来呢!    
    钟氏是以年轻时在西子湖畔写下的抒情散文作为游记创作发端的。他在近年回忆云:“1928年8月,由于一桩‘学术罪案’,我被迫离开了广州中山大学,到远离家乡的杭州工作教书。当时的社会环境和个人心绪都不好。但是,那近在身边的西子湖,却以她强烈的魅力逗引着我。从1928年秋到1930年左右,在那里,我除了应付教学和学术的活动外,就把西湖的自然景光和人文古迹,作为我精神的寄托和避难所。海边观潮,山中赏雪,对英雄、隐士的遗迹徘徊凭吊。结习难忘,自然写了许多描述的散文和吟咏的韵语。严格地说,主要的作品是前者抒情散文。同时并把它编辑成书刊行,那就是《西湖漫拾》(1929年)、《湖上散记》(1930年)一类的集子。它是我全生涯中写作旅游文学的一个高峰期。以后,由于心情的变化和学艺重点的转移,这种写作游记文学(散文方面)的兴致就很少同程度地再现了。”在他,少年也识愁滋味,游景记之,却每每氤氲着诗意的魅惑。读着那些浮于纸面的文字,仿佛看画;而无法托之于形的浓淡情味,也潜浸在里面了。“由钱塘门出去,经过白堤,一路随兴赏玩。过西泠桥,在苏小小墓上休憩了一会,复往前走。到灵隐山门时,已近正午。郭君是初次来的,一切不免感到新鲜的兴味;我则已是重来之客,虽不像崔护的深太息于人面桃花,但陌生的份儿是不大会有的了。”对旧游之地的感怀借惜花思人的典故吐露,运笔真是工巧,用情真是专深。    
    至于一寺之主的大雄宝殿和响彻诵声的祷祭情景,钟氏未肯置词。岂止于此,冷泉亭、韬光庵又能赢得他几多笔墨呢?不过是写意式的点染,惟求大略罢了,这又很合于我阅读的口味。游记既为印象的忆想,描摹总不必太过繁细而用着绘画上的工笔技法。如唐人写绝句,省俭的文字就能传出风景的意韵,当是记游文章的上品。而这简淡的数笔,又需由绵丽所化出,才会自有它的风致。醉赏着身外的景物,抒写着内中的心情,腕下正宜流涌如此文字。只说寺右半山的韬光庵,茫漠的湖水,突兀的峰峦,疏落的林木,都在高渺清虚的蓝天之下成为庵景的旁衬,叫他如何不怀眷这苦短的清宵!庵境既已写足,谁还想得起去计较檐边院角未能笔笔都到呢?    
    钟氏熟驭着的摹意的文字,气调常常是悠然的,清雅的,随来的冲和闲静又颇近于禅。灵隐久续的释门家风很能让他找到禅心皈依的地方。一场重阳的清游,竟在纷扰尘秽的生涯中忽然闪出一片清明之境,尽够他含咀的了。    
    中国山水的美致渗透着宗教精神。萧寺的野衲、浮图的壁佛,似在拈花微笑。诗意与禅味共融,丝丝入心,自会有至情至性的文章出来,比方钟氏的这一篇。    
    钟敬文︵1903…2002︶广东海丰人著有散文集︽荔枝小品︾︽西湖漫拾︾︽湖上散记︾︽履迹心痕︾论著︽中国民谣试论︾︽钟敬文民间文学论集︾等    
    ︽重阳节游灵隐︾见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履迹心痕︾    
    


第四部分旅路梦痕

    梁宗岱的《归梦》    
    “归梦如春水,悠悠绕故乡”这一句唐诗,似乎也是梁宗岱有心吟出的。    
    梦里的光景纵使萦满牢愁,也是美的。轻谧的眠梦中,命途的片影清晰映现。他微微地感物,他地怀亲。在漫漫旅途上疲奔的他,这一刻,是让恋念的魂灵遥返粤南的乡园了。两行清泪在他冷冷的面颊淌落,如初研的淡墨在纸上轻洇,竟染出一轴思乡图呢!融入风景的,是他的悲感和伤情。碧纱窗外,幽凉的银月照来凄迷的白光,子规的哀啼令他的心隐隐地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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