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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斌目光迷惘，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好像怕我看出什么似的又迅速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也许是用力过猛，咖啡溢出来流在茶几上，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流线，仿佛是心电图上一条微弱的波纹。
第一部分寂寞漫延在天与地的空间（3）
１９９７年６月１日，我从天津出差回来，已经下午二点多钟了。我走到家门口，突然听见房子里有吵闹的声音，我拿钥匙开门的手停住了。
房里传来了男人粗野的声音：“谁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你可别往我身上栽！我们不过是相聚玩玩而已。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可以弥补你的经济损失，但要想把孩子扔给我，那可办不到！”蒋颖哭泣着说：“刘枫，小强确实是你的儿子，你不信可以到医院验血。为了你，丈夫不理睬我与我闹分居，他不打我骂我，用沉默这个无形的刀逼着我离婚。你怎么刚从我身上下来，连我们相拥的体温还没有散去，就会变得这样呢？难道你忍心让你的儿子从小就没有爸爸，失去欢乐吗？”刘枫怒吼：“你别来破坏我的家庭，我还有两笔生意等我去签合同呢。以后，你也别再呼我。”蒋颖哭喊：“你别想溜掉，我要你离婚娶我，我不能让儿子没有亲生爸爸。”刘枫高嚷：“你别给我戴绿帽子，我不会承认儿子是我的，你不是对丈夫说过，你不相信医院里验血的科学性吗？”蒋颖说：“那是我想蒙骗过关呀！你今天就给我写张保证书。”刘枫说：“你别玩弄我！”蒋颖像发疯似的发出讥笑声，接着房子里传出厮打的声音。我一脚踢开门，看见刘枫把蒋颖压在身下，他那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蒋颖的身上，立即将蒋颖打得鼻青脸肿，鲜红的血从她的鼻子里流了下来，这时的蒋颖处于昏迷状态，刘枫还伸出两手紧紧地捏住她的脖子，顿时她脸色苍白奄奄一息。我不知道自己是同情她还是爱怜她，我马上抓过门后的一根粗木棍，朝刘枫头上敲去。刘枫“哟”地一声昏倒在地，我还不解恨地边敲打边喊：“让你玩弄我的妻子，让你玩弄我的妻子。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情贼。”我把刘枫打得皮开肉绽。忽然，蒋颖苏醒过来抱住我的双腿恳求道：“任斌，你别打他了，万一出了人命要上刑场的呀！”我就停止了击打，立即拿来一盆冷水浇在刘枫的身上。刘枫像触电似的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嘴里还咕哝：“你这个缩头乌龟还打我，把男人的尊严全丢掉了……”
蒋颖“哇”地一声痛哭着投进我的怀里，随手抓过木棍说：“任斌，我对不起你。你拿木棍打我吧！”当我举起木棍刚要往蒋颖身上打下去时，我看见她脸上有一种林黛玉式的凄凉之美，我举起的手停在半空，她毕竟是我深爱过的惟一女人呀！我就愤恨得往自己身上狠狠地打了一棍子，推开了她。但我心里总有一股怒火在燃烧，无处发泄的愤怒让我一把火烧掉了他们刚睡过的棉被，然后我拿起寒光闪闪的斧头，拼命地劈着那张让我耻辱一生的床，我边劈边嚷：“让你偷欢，让你生儿子，让你再偷欢！”我像发疯似的把那张床劈得七零八碎。这时，我的岳母胸前挂着照相机，手拉着小强走了进来，一看这副凄惨的景象，她愤怒地喊：“任斌，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你们应该带孩子去公园玩玩。你把我的女儿打得遍体鳞伤，你的良心何在？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蒋颖是你的亲妹妹，你看到她被你打的模样，你的心里是怎样的滋味？我简直想不到你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我浑身汗淋淋地呆愣着，蒋颖哭泣着说：“妈，这都是我不好，你别责怪任斌了，他也是为我好。”岳母怒气冲天地说：“把你打得伤痕累累，还为了你好，你有神经病是不是？任斌，你打她还把床劈了，我不放过你！”我张口刚要说话，蒋颖说：“任斌，我求你别与我妈吵架，她老人家养我也不容易。”我这才清醒过来我曾经向蒋颖承诺过，决不能在外面揭穿她的隐私，因为她是一个要面子的女人。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放下斧头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岳母的怒骂声。
第二天，我去单位上班，我觉得人们看我的眼睛都不对了。接着领导打来电话让我去他的办分室。我一走进总经理的办公室，觉得他的脸没有了往日和蔼的笑容，他冷冷地说：“你不要上班了，这三天你给我写检讨。”说完他抛给我一叠照片说：“你把你的老婆打成了这个样子，床铺也毁了，怎么睡觉？要不是你岳母昨天喊我去亲眼查看，我还以为这些照片是伪造出来的呢。”我分辩了几句，他说：“你说人家作风不好，我会相信的。而说你妻子我就不相信了。前晚，我从电视上看到你妻子被评为＇为人师表＇的优秀教师呢。别乱猜疑了，回家写好检讨交给我们。”我心里想幸好我把蒋颖的笔记本牢牢地锁住，还有医院的验血单，它们能洗清我的清白。于是，我就很乐意回家写检讨书去了。可是我压根儿想不到以后竟成为虐待妻子的恶丈夫。
任斌的嘴斜着，有些嘲讽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惆怅。我回家不吃不喝伏在桌上写检讨，把我的爱恨统统化作无声的文字倾泄在纸上，整整写了三十多张。写好后我觉得吐了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怨恨，然后我就去冷饮店喝可口可乐，目的想消除心中的怒火。
那天，我一口气喝了三杯可口可乐回到家，却发现我写的检讨书上有一封遗书，我惊慌地拿过来一看，遗书是蒋颖写的。
任斌：
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我愧对于你！本来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只可惜我没有珍惜，背判了你的感情，伤害了你的自尊和人格，也使我步入了沼泽地。
人，对将要失去的东西才觉得珍贵，就像临死者觉得生命的宝贵一样。当我体会到这句话时，已为时过晚。你冷落了我，还帮我痛打欺骗玩弄了我的情夫，像你所说的那样若是刘枫真的爱着我，你决不会动他一根指头，我这才深知你的真爱。一对濒于死亡婚姻的爱人，是断然不会有爱恨交加的，甚至希望对方陷入深渊的痛苦中才舒畅，而你却想让我和刘枫促成恩爱的夫妻，让我过上美满的生活，也舍不得打我，却打了你自己。我也为负心的刘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痛悔不已。我真是自作自受，我后悔极了。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时光倒流，让我们重新同床恩爱恩爱，但是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面对残酷的现实，我没有脸活在世上了。只有离开这个世界，我的灵魂才能得以解脱。我恳求你不要将我的隐情公布于众，在检讨书上也别揭穿我的羞事。我不能伤我父母的心，侮辱书香的门楣。我不能在全校上千名的师生中失去“为人师表”的荣誉。我不能给“十佳文明户”的奖状上笼罩着一层阴影。我最后只真诚地乞求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同时，请求你帮我抚养小强，他是无辜的，拜托！你的恩情，我来世再报答你。让我在虚幻的洁白之中悄悄地离去。
蒋颖绝笔
这时，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遗书上，我抬头一看，小阁楼上的地板顶端渗出一堆鲜血。我立即奔了上去，只见蒋颖穿着白色的婚纱躺倒在血泊之中，手腕上像喷泉似的汹涌着血。我急忙撕下白衬衣上的一块长布，紧紧地扎住她的手腕，背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医院。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抢救，她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说：“你不能把我的私情写在检讨书上。”
任斌忽然大笑了，把我吓了一跳。他的笑声里夹杂着惨痛和凄凉，使我感到这种狂笑比哭泣还痛苦难受。为了蒋颖活下去的勇气，也为了给她足够的面子。一个女人在下岗女职工多的环境里，能出类拔萃地捧着铁饭碗也算不简单了。我却不堪她背叛的耻辱重负，按照她给我起草的检讨书抄写了一遍。当我把检讨书交给领导时，公司上下又为蒋颖割腕企图自杀的事件议论纷纷，自然我是剑子手了。
那时，市妇联正好开展“维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宣传月活动，她们就抓住我“打老婆事件”不放，题为《十佳文明户的内幕》、《道貌岸然的男人》、《一个可恶的薄情郎》等等，还配上蒋颖被打后鼻青脸肿的图片以及劈得破碎的床，目睹着这一切惨状的竟是刘枫。
作为男人，我无法忘记蒋颖带给自己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伤害和耻辱，然而，看着她绝望中流露出的悔恨和真诚，我深感自己有责任帮助她。于是，我冒着严寒花了三千多元钱，购买了一张席梦思床和崭新的棉被。我们又开始了同居的生活，幸好儿子越来越英俊，越来越像蒋颖，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出有刘枫的基因。我也真诚地对她说：“蒋颖，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重要的是我们要重新面对将来。”她忧郁地说：“那你同意接回孩子啦！”但不管怎么样儿子毕竟是刘枫生的呀，我停了一会儿说：“这段时间太忙，先让你父母帮我们带着。但我会尽到父亲的责任的，你放心，你一定要从消沉中解脱出来。”她听了我的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伏在我的身上呜呜地哭泣。
当我们重新扬起的生活小舟刚刚启航，却碰上了不应有的暗礁。不久，单位因我“打老婆事件”而给了我记大过处分，还撤了我副科长的职务。蒋颖知道后，抱着我痛哭了，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无私的好人，我要洗去你身上的清白。”
任斌甩甩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瞪着迷离的眼睛看了看我。我说：“爱情太精致了，太需要不断地完善了，人对它要有一定的耐性。”任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１９９８年４月１２日中午，我下班回家，看见桌上放着我平时最喜爱吃的几个菜，油炸布谷鸟、爆炒青花蛇、清炖山鸡肉、凉拌团鱼丝等几道菜，桌边还放着一瓶法国小香槟，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过来一看是蒋颖写的：
任斌：
我深知是自己在感情上伤害了你，曾多次向你承认错误，表示悔改，请求你的原谅。当你用真诚和爱心鼓励我时，我却越来越觉得羞愧难当，也许你打骂我才能减轻我的罪过，甚至你有外遇或者去嫖娼，我的心理能得到平衡，反而你待我越好越是加深我悔恨的痛苦。我一直求上帝保佑小强是我们的孩子，哪曾想到偏偏不是，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很爱你，我已经将我的隐情公布于众，洗清你蒙受的奇耻大辱，还你一个洁白如玉的正人君子形象。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只有离家出走，走得越远越好，但请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堕落，我去陌生的地方开创自己的事业！
曾经深爱过你的妻子：蒋颖 我看完她的信已经没有了食欲，饿着肚子就往岳母家跑，岳母悔泪长流地说：“任斌，我错怪了你，没有养好女儿，让你蒙受耻辱，让她走吧！”我又跑到学校、车站、码头、飞机场都没有了蒋颖的身影。我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三天后，市妇联、报社、保险公司、学校等单位都收到了蒋颖的“坦白书”。后来，我那“打老婆事件”的冤案虽然平反了，但亲人、同事、朋友和邻居都知道我戴了一顶绿帽子，这比“打老婆事件”弄得还难受。“你看那孩子长得不像任斌，原来是个私生子。”“任斌生理有病。”各种闲言碎语像针一样刺痛着我的心，吞噬着我的自尊和自信。
任斌痛苦地蹙着眉头，紧闭着眼睛依靠在沙发上，仿佛所有的疼痛在拉长。
第一部分寂寞漫延在天与地的空间（4）
我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后，耻辱、气愤、惶恐、悔恨一齐啮噬着我的心。经过一段时间思索，情绪稳定了很久我就决定去岳母家征求意见，处理小强的事。
一天，我去岳母家的途中碰到了刘枫的妻子，她朝我莞尔一笑说：“任斌，我们都是受害者，我无法忍受刘枫吃喝嫖赌的劣迹，我们离婚了。当我了解你不幸的事后，为你的不幸流了一整夜的泪。若是你不嫌弃我，让我们同甘共苦。”我望着她漂亮的脸蛋，想起她在经济收入颇高的银行工作，又有一幢别墅，也是对刘枫最有力的报复，心动了一下。可她又说：“两个孩子共父，组成一家很好！”我头皮一炸，我怎么去帮“情敌”养两个孩子？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白痴了。我心里禁不住泛起一阵酸楚，不断呕吐起来。她说：“看来魔鬼刘枫给你的伤害已难愈合了。”她说完就递给我一叠纸巾走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脑子里闪现出了蒋颖，心里泛起来的是一股股惆怅。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岳母家，刚刚从幼儿园归来的小强一瞧见我，乐颠颠地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说：“爸爸，你哪里去了？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强强，我好想您啊！”我心一酸，捧起他的小脸端详了很久说：“你瘦啦！”但一想到是别人的儿子，便冷下心将他猛地推开。“爸爸！”小强叫了一声，扯住我的衣服，我没有理睬他，他委屈地噙着泪花说：“爸爸，是不是小强做错了事，您才不理我？”我又忍不住搂过他，孩子纯净的心灵永远无法知道大人之间的纠葛的。于是我对岳母说：“我是来把孩子送给刘枫的。”岳母说：“抚养小强是我尽人道，这是你和蒋颖、刘枫之间的事，我们不介入，养了这么个耻辱的女儿，让你难以做人，我也尴尬。如今你把孩子交给刘枫，只要能接受，我没有意见。”老人家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我本想安慰她几句，想起她拍照片告我“打老婆的事件”，心里只是怨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抱起孩子就走，但我的身后却传来了岳母轻轻的抽泣叹息声。
任斌低垂着头，用水果刀拨弄着盘子里的樱桃，语调低沉。
我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了刘枫，对这个毁了自己一家的情敌，我几次想用拳头来发泄心中的苦痛，可我又忍住了，自己是个干部啊！这时，刘枫转过身想溜开，我一把扭住他说：“刘枫，这是你作的孽，我把孩子送给你。你毁了我的家庭，现在让你自食其果吧！”刘枫拼命地挣脱我的手说：“我不要你们的孩子，蒋颖早已计算过，她与你同房是排卵期，而同我一起则是安全期。你说我毁了你的家庭，你也毁了我的家庭，我被老婆抛弃了，自己下岗回家吃不上饭，我们也扯平了。”我抱着孩子转过身说：“你这个无赖，我们法庭上见。”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将刘枫推向法庭。１９９８年７月１６日，法院通过亲子鉴定判决了此事。在事实面前，刘枫被迫领走了小强。妻子走了，私生子也归回原处。我开始整天埋头工作，想以此忘掉一切痛苦。每当夜深人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睹物思人，我不禁潸然泪下，两年多积淤的心中痛楚，化成了思念的热泪倾泻而出。毕竟我们曾经拥有欢乐相爱过，与妻子恩爱幸福由远而近，总是在我的面前闪烁悠悠，就是我们分居时，她那穿着透明睡裙引诱我的羞态，此时想起来也是一种真情实感的凄凉之美，还有那个缺少父爱、母爱的小强也让我魂牵梦绕，牵肠挂肚地思念。这毕竟是与自己相处了五年多的孩子呀，这份父子情是那样难以割舍啊！我甚至记起了妻子分娩时，我站在产房外那种焦急心情和初为人父的兴奋。如今，对小强的牵挂不是像脐带能一剪了之的。
任斌呆愣愣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审问的囚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想通过他的表情看到他那颗善良的心。他的脸竟有些红了，垂下头看着脚下的那一方地毯，嘴里仍然喃喃地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