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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送她出去,两人并肩慢慢走着。丫头们都在后跟随。
方初几次看她,都很从容淡然,没有任何怨怼。
他随意问道:“是你让夏大少爷来找我买画的?”
谢吟月点头道:“是。那天在锦署衙门碰见他。我因为听夏姑娘说过,他曾向江明辉定购竹丝画。如今江明辉没了。我就推荐他来找你,也算帮你揽一笔生意。他来找过你了?”
方初点头道:“来了,买了两幅。”
谢吟月毫无异样和隐瞒,让他心中有些不确定。
别的话,也不好问,也没有理由问。
谢吟月又道:“你不想在霞照开铺子,那就在湖州府弄个铺面吧。不然人家想买画都跑到方家来,把这当铺子了。人来人往的也不是个事。我知你忌讳什么,可江家已经走了。这画稿你又是两年前拍下的,别人说不出你什么。”
方初“嗯”了一声,道:“再看吧。”
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进去。
他又到爹娘那问候,并禀明说明天要回老宅。
方瀚海夫妇都笑,说他把家里事不管了,都交给弟弟了,只顾自己赚钱去了,一家人说笑打趣,很是和睦。
方纹趁着爹娘高兴个,趁机提出要跟大哥去乡下玩。
方初先就答应了,笑道:“只要你不嫌闷,别待不了半天就要我送你回来,你就去。我是不嫌弃你吵闹的,谁让你是我妹妹呢。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妹子。”
方纹大喜,一叠声叫丫鬟妈妈们,赶紧帮她收拾东西。
方初也赶紧道:“那边什么都有,你只要带些常用的就成了。别弄得跟出远门似的,大箱子小箱子包裹弄一堆。人也别多带,看着就烦!跟着大哥还能委屈了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方纹对他最后一句话十分赞同,重重点头道:“我听大哥的。”
说完拎着裙子飞一般跑回房收拾去了。
方则眼红了,道:“我也要去!”
方初瞅他道:“妹妹是女孩子,你跟她比?”
方则便焉了,嘀咕道:“哥,家里的事你都不管了?”
方初拍了他一巴掌,笑道:“我不管才是你的福气!怎么咱家就没来个兄弟争夺家产呢?我让你管你还不愿意,真是扶不上墙!”
一句话把方则说得跳了起来,直嚷不依。
方瀚海也叱责儿子乱说话,这话是能用来玩笑的吗!
严氏也拿手指头戳儿子。
方初忙笑说要收拾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他兄妹二人便去了乌油镇。
也没在老宅停留,直接去了清园。
清园半山竹林环一汪绿水,堪称山清水秀。然建这园子主要是为了制作竹丝画,而不是作为居住的别院,所以园内建筑并不精致整齐。还是圆儿细心,想着大少爷免不了要来经管查看,总要有个落脚处。大少爷生活讲究,住处太乱太差可不成,所以他特别在湖心岛上建了一座小院,称“烟雨阁”,作为方初来此地的下榻处。
方家兄妹是傍晚时分到的,船近湖心岛,只见烟雨阁掩映在竹林中,霞光笼罩下,彩色雾气蒸腾,真有几分烟雨朦朦的味道。
方纹先就激动起来,一直笑个不停。
方初见妹妹开心,也觉心情舒畅。
他兄妹入住烟雨阁后,诸般琐碎也不消细说。
此后几日,方初便召见管事、意匠、篾匠等人,指点经营,纠管人事,安排生产和派送出货,整日不得闲。
方纹没了爹娘管束,上山下河,简直玩疯了。
十月初四,殷圆从京城回来了。
有了他,加上之前已忙了几日,方初才略闲些。
人闲心也闲,难免想起别的事来。
这日傍晚,他坐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看阵阵小鱼穿行在水中竹林倒影中,忽然就思念起景江上的琴声。
他听妹妹说,郭清哑也回乡了,那这几日是不是每晚都会弹琴呢?
才一想,心底便有个声音不断鼓动他去景江上听琴。
可是,他却不敢去!
也不能去!
正自惆怅煎熬,忽听身后传来笑喊声:“大哥,大哥!”
他回头,只见方纹拎着裙摆飞跑过来,身后两个丫鬟跟着跑,再后面又有两个老妈妈撵着喊“姑娘,姑娘!”(未完待续。。)
第293章 夜出
方纹不理会,一直跑到方初身边停下,笑道:“大哥,陪我钓鱼去。等下咱们烤鱼吃。”
方初尚未回答,撵过来的妈妈阻道:“姑娘,天晚了,别在外逛了!太太要是知道了,该骂我们不好好伺候姑娘。瞧姑娘绣花鞋都弄脏了,那裙子也挂花了,叫人瞧见了不成个体统……大少爷,你可不能由着姑娘闹,得管着她点……”
妈妈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方纹便撅着嘴看向大哥。
方初沉脸喝道:“好了!这是在自家园子里,又没有旁人在,偶然间这么无拘束玩一次,算不得什么。妈妈就不要啰嗦了。横竖有我在呢,还能出事?妈妈且回去,我带妹妹玩。”
两个妈妈听了不敢再出声,只得走了。
那心里还不服,暗想这里有许多做工的,不是“旁人”?那些人看见姑娘这么疯,只怕就当她跟乡下村姑一样了。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在大少爷面前说的。
等她们走了,方纹看着大哥笑,“谢谢大哥。”
方初道:“谢什么。带你出来就是玩的,要是还跟在家一样讲一堆规矩,还不如不出来呢。你只别一个人乱跑就成了,女孩子家,要时刻注意安全。”
方纹高兴地答应了,因问他玩什么。
方初牵了她手道:“大哥带你去游江。”
说着,吩咐圆儿准备乌篷船。又叫丫鬟准备吃的、多带衣裳。一切准备妥后,和方纹上船,只带了圆儿和另一个小厮。他亲自和圆儿他们一起撑船,划出清园。
方纹兴致勃勃地问:“大哥,咱们去哪?”
方初微笑道:“到那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往景江下游去,而是逆行上水。也没定目的地,一直往前划,两眼在江岸上巡梭,到了一处地方。远近有三四个村庄,才停了下来。
“在这干什么?”方纹好奇地问。
“大哥弹琴给你听。”方初将琴摆了出来。
见方纹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笑一笑。轻声道:“你且静静心,听大哥弹琴。你的琴艺一直不能提高,今儿大哥好好教你。在这样地方,又是晚上。很容易让人心静。弹琴。首要身心归一,摒除杂念,才能体会天人交合的境界,而后人琴相合,抒发情感。”
方纹听了欢喜,又见他神情与平日大不相同,不敢嬉笑,一面点头。一面也压低声音道:“在这江上,我觉得从里到外都静了。”
方初点头道:“琴。乃虚静高雅之音。需将周围环境和心境合而为一……”
那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漫天繁星闪烁,还有一弯月牙儿;耳畔除了水声、风声外,再无别点声响,天地寂静。
方初娓娓述说,低沉的嗓音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远离霞照,远离商场,远离人群,远离纷争,在这旷野的江面上,他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红尘人世,身心为之澄净,心胸为之宽广。
他闭上双眼,手抚琴弦,尚未弹奏,耳边即飘来一串琴音。
纯净澄澈,不染红尘,正是他途经绿湾村不经意间听到的。
如今在这远隔绿湾村几十里的上游水面,他依然“听见”了!
人随声至,知道了琴音的主人,他无法再模糊印象,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安静的身影,坐在窗前专注操琴。
他却无法静心,心上浮起一层担忧:
她的琴音还能像以前一样纯净吗?
想必不能!
去年和江明辉退亲后,她的琴音就隐含淡淡的忧伤。
这次江明辉被杀,又牵连她入狱,历经种种丑恶阴谋和尘世不平,那琴音还如何保持纯净!
他忽然觉得心隐隐作痛。
对着黑静的夜和江水,对着漫天的繁星,他默默期许:再不要有类似的人事令她挣扎煎熬,从此她可以安心地琢磨织布,安心地弹琴,嫁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至于琴音……
琴音包含什么,那是洗也洗不去的了!
他睁眼,低头,轻轻拨弄琴弦……
方家兄妹在江上弹琴时,清园来了一拨人。
是谢吟月、韩希夷和夏流星等人。
原来,谢吟月听说方初和方纹去了方家老宅,说不清为什么,想往那走一趟。乌油镇方家老宅她去过,郭清哑就住在乌油镇的乡下,听说她前两天回乡去了。
正好夏流星提出要去方初的竹丝画作坊看看,或者根据画稿订货,又有几个好友同行,然方家父子商务繁忙,无人相陪;另有韩希夷回来了,发现清哑已经回乡,他来找方初不着,见夏流星要去乌油镇,忙说也想去,也不知是找方初,还是想离郭清哑近一点。
几下里凑合,谢吟月便禀明严氏,以东主身份带他们去。
严氏想了想,竹丝画是大儿子的私产,这样拓展买卖的机会,谢吟月出面应对也合适,况有韩希夷也在,于是便让昌儿领他们去了。
傍晚时分,船到清园。
当看见园子入口门楣上“清园”二字,谢吟月心一沉。
其他人还不觉,还在夸这里“真是好去处”。
及至进园,船靠湖心岛,早有管事来接,说大少爷和姑娘都不在,出去了。问去了哪里,没有人能答出来,只说大少爷只带了两个小子,撑着一只小船出去的。
昌儿立即叫道:“我晓得大少爷去哪了!”
说着转向韩希夷道:“肯定是去听琴了,韩大爷知道那地方。”
韩希夷心中一震,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不复从容,神情僵硬勉强。
夏流星问道:“听琴?在哪听琴?”
韩希夷张张嘴,不知如何说才好。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的很难受。
奇怪,上次他还劝谢吟月,说方初听琴没什么的。
就听谢吟月道:“既这样,韩兄就带我们走一趟吧。就不为了找他,听听琴曲也好。又是这样美的夜晚,全当游玩了。”
韩希夷扫一眼夏流星等人,本能觉得不妥,赔笑道:“我忘了怎么走了。”他不想带他们去听清哑弹琴。
谢吟月看着他,轻笑道:“是吗?”
韩希夷道:“是。”
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了。
他顾不上谢吟月的心情,满脑子都是方初在水上听琴的情景。
昌儿又叫道:“我知道怎么走,我带大爷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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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夜祭
夏流星沉声道:“那就走吧。”
扫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韩希夷,暗自奇怪。
船便掉头,重新归于景江。
途中,夏流星问韩希夷,到底听谁弹琴。
韩希夷料也瞒不住,只是不愿说出清哑的名字。
谢吟月道:“是郭姑娘弹的。后来他们知道了,还不敢相信呢。”
夏流星立即追问是怎么回事。
韩希夷瞅了谢吟月一眼,想她此刻心中怕是很不好受吧,不禁暗叹一声,用淡漠的口气将无意间在江上听见琴声,后来七夕会上听见郭姑娘弹琴,才知是她弹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夏流星听了没有再问,望着外面暮色出神。
船到绿湾村附近,夜已经深了,将近戌正时分(晚八点)。
昌儿笑道:“这时辰赶得正好,来早了还听不到呢。”
众人果然听见隐约的琴声,先还不清楚,越近就越清晰,韩希夷和谢吟月都听出来,正是清哑在七夕之夜弹的那首曲子。
夏流星侧耳听了一遍,目光沉凝。
一曲弹完,却没有停止,竟重复再弹。
他吩咐道:“叫他们靠近些。”
随从传下话去,船便往江流岔道拐了过去。
然才行一段,便不能再进,前面有水闸挡住,两岸也有围墙,他们只好停在那。
原来,郭家虽将隔壁邻家基地置换了过来,但随着棉纺织作坊逐步完善。场地依然捉襟见肘。郭守业便又将门前水道对岸的大片竹林连同附近水域都买了下来。他打算等买卖稳定了,就把家搬去对岸的竹林里,老宅这边全部划归作坊。
此时。清哑正在水边夜祭。
一张桌上摆了许多果品,燃着一炉香。
后面放着琴案,清哑上完香后,便坐下操琴。
这事起因于她从霞照回来的当晚又梦见了江明辉。
他坐船来郭家,很高兴的,好像以前一样来看她。
醒来后,她有些不安。
上次在公堂上。为了替郭勤郭巧掩饰,她谎称梦见江明辉被杀真相,刻意将人们的思路往鬼魂上引。她从不撒谎的。连穿越过来这件事,她都委婉地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了家人。——当然,屈打成招那件事另当别论。但那个谎言半真半假,因为在江明辉死的那天晚上。她确实梦见了他。
那个梦。很不寻常!
加上这次的梦,她怀疑江明辉真的在自己身边流连不去。
经历了穿越,她无法再以无神论的眼光看待这事。
她将此事告诉家人,要祭奠江明辉。
吴氏听了害怕不已,忙不迭地答应。
于是,当晚郭家父子就准备了香烛纸马等物烧给江明辉,希望他早日转世托生,别再缠着清哑。
然而。连烧了两晚,清哑依然做着同样的梦。
她越疑惑。想了想,决定在门前水边夜祭。
以前江明辉每次来郭家,都是从这里上岸的。
供了果品、烧了香纸不算外,清哑还搬出了古琴。
已经立冬了,夜晚寒意浸骨,她穿着夹衣,系着羽缎斗篷,坐在星空下,对着水面萧瑟的枯荷,弹起了《迢迢牵牛星》。
郭守业和吴氏在旁陪她。
她要他们走,她并不害怕。
可是老两口哪里放心,一直陪在旁边。
清哑也就随他们去了。
她心里有些伤感。在城里待了几个月,世事沧桑变幻,再一次打破她人生的平静。就算和江明辉退了亲,她也不能对他的死无动于衷。两世的感悟糅合在一起,化为琴音从她指尖流泻出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同一首曲子。
聚散都是缘,不管怎样,曾经的过往不能抹煞。
她真心希望江明辉若真有魂灵,听见这曲子能有所领悟,能看开,能放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水闸另一边,韩希夷听着琴曲,目光迷离,喃喃低吟。
他听得出她的哀伤,很想陪在她身边。
夏流星双眸闪闪,好像夜空中的星子,注视着水闸那边不知尽头的深处,想看清那个人……
谢吟月感受到曲中包含的情感,心慌慌的,四下搜索。
他藏在哪个角落听琴呢?
虽然天上只有一弯月牙,虽然满天繁星也照不明田野,但附近水面依旧一览无余,除了他们的大船外,再无一只哪怕是小小的乌篷船。
只有她记挂方初,那些人都只顾听琴去了。
她见了这个情形,只觉心儿抖索不停,再难淡定。
不知想起什么,她看着夏流星笑了,微声道:“尽情弹吧!”
水闸那边的琴声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停了。
夜寒霜重,吴氏见清哑只是不停弹,心里焦急,又不敢就叫她别弹了。忍了又忍,仿佛煎熬了一晚上那么久,她才上前斟酌劝道:“清哑,咱别弹了。明辉要是在,也舍不得你在外面喝冷风。他最是疼你的……你要冻病了,他不更放不下了。”
郭守业也忙道:“就是,明辉那娃懂事,都知道。”
清哑拨下最后一个音符,停住手,这才发现指头冰冷,有些僵了。若非连续不断地弹奏,这时再让她重新弹,只怕再难下手。
听袅袅尾音消失在夜空下,她看着昏黑的水面不语。
吴氏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回去吧。”
清哑点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