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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创造出的艺术世界里,有着与现实世界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和元素。
伊渡:确实,现实世界实际上稍纵即逝,极不可能还原。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是回忆,而回忆已经是一种创造。回忆沉隐于一片幽暗,它必须有一盏灯去照亮。作家不可能再现现实,但他可以试图抵达真实。以真实来发问,而不是以真实来给出答案。
王跃文:正是如此。但我们的真实是什么?我认为,真实就是人在生活中面临的深刻困惑,人对自身以及自身所处的环境的困惑。我在以官场为题材的小说中要表现的困惑是什么呢?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官场和官场文化,对官场中人人性的暗中置换和淘空。也许很多读者把我的小说看成是暴露黑幕,或者是谴责小说,甚至冠以反腐小说之名,其实这些都是误读。坦率地说,我真有点儿为自己叫屈。
但是,我并不认为文学又如何了不起。过去,我们在文学肩膀上放置的东西太多了,太重了,它承担不起。什么作家应该是民族的良知、时代的守夜人、民众的灵魂等等,这些要么就是社会强加给作家的,要么就是作家在自我膨胀。作家固然应该有良知,但每个人都应有良知啊!不能说谁是作家,就应对他有特殊的道德要求。作家你想放弃良知也行啊,你自己准备接受自己的道德审判和社会舆论的谴责好了。谁没有良知都会受到谴责,不同的是平常人没有良知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作家如果通过作品表现得寡廉鲜耻,等于给自己作了负面广告,自然会引得大家谴责。
第四章执念(4)
伊渡:你的长篇小说《西州月》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就是西州市的老地委书记陶凡。这个人物是一个诗意的政治家的形象。他除了人格上的正直坦荡,也有出色的政治才华。我感觉到你在写出他的韬略智慧,在官场上的审时度势、进退攻守,写出他的虎气龙威的同时,更赋予了他一种中国古典文人的诗人气质。他有一叶知秋的政治敏锐,也有叶落悲秋的诗人气质。你用词中“赋”的手法来敷染铺陈,用一种一步三顿的舒缓节奏塑造了这样一个极富中国古典美学意蕴的政治家形象,使这一形象具有了中国丝竹音乐般的细腻丰满和诗的意境。这种诗人政治家的形象应该是你对当代小说人物画廊的贡献。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陶凡这个人物不可亲近。他的内心有很深的、不可言说的寂寞,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他,能深入到他的内心。他与后来成为他的女婿的秘书关隐达之间的交流已经是最深的了,可我们看到那又是多么有限,仅仅限于对官场情势的领悟和把握。如果把官场从陶凡的生命中抽离,我怀疑他会不会一无所有,无论是他内在的精神世界还是外在的物质世界。
王跃文:你的理解没错。陶凡是一个悲剧人物。对这个人物我是有过很深的思考的。中国的官场文化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东西,只有中国这个土壤里才会产生这种政治文化。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积极的东西,而是漫长的中国社会人治和专制历史的产物,是中国特有的权力支配下政治文化的一种表溢形式。它背后的决定性因素,是中国的权力意识、个人崇拜。这种官场文化,加上一直得到统治者倡导的占主流地位的儒家文化,必然对知识分子人格心理产生巨大的影响。学而优则仕之后,知识分子在官场中至少会产生两种类型:一种是所谓的清官,像海瑞、包拯,他们没有私心,有干才,有胆识,能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以民为本、为民做主,被老百姓视为“青天老爷”;另一类就是贪官、昏官,比如现在电视剧里塑造出的和男蜗蟆L孤实厮担泄纳缁嵴涡翁淙徊欢系馗卤浠泄缁岬娜酥紊什⒚挥屑跞醵嗌伲悦窦涞摹扒骞倨诖焙汀扒骞俪绨荨鼻榻崛匀缓芮俊4诱飧鲆庖迳纤担辗彩且桓銮骞佟5牵绻鼋鲈谖难宋锘壤镌偎茉煲桓銮骞傩蜗螅坏挥幸庖澹炊怯泻Φ摹⒊赂摹U馐且恢衷缇透门灼舻亩鳎还苷飧鋈宋镄吹枚嗝捶岷癖ヂN蚁胄闯龅氖牵桓鲋斗肿樱灰蝗牍俪。宦勰愕娜烁袷浅绺呋故潜跋拢蘼勰憬晌骞倩故翘肮佟⒒韫伲愕娜诵砸丫诠俪≈胁恢痪醣话抵兄没坏袅耍赡阕约翰⑽抟馐丁U獠攀歉畹谋纭L辗采砩希艺嬲胄闯龅氖钦庑┒鳌! �
伊渡:我想正是这一点,你的官场题材的小说远远超越了以往的《官场现形记》和《儒林外史》,更不同于现在充斥文坛的那些所谓“反腐小说”。注重人性在官场这一特定环境中的异化,追问或者说逼问其中的原因,这就是你在前面所说,你写作只是为了“提问”吧。
王跃文:是的,我只是提问。正像我在《国画》后记里面写到的,我不想抢思想家的饭碗。不知为什么,人们只要一提起文学艺术的“中国特色”,马上想到的就是大红花被面、剪纸、蜡染、唢呐,还有张艺谋的电影。我说那是一种伪民俗,至少那只能算一种非常浅薄的并没有多少分量的民俗。我不知道过多地诱导人们把注意力放到这种所谓的民俗上是不是一个阴谋,因为它有效地遮蔽了更深层次的中国特色,即中国传统文化中种种消极落后的东西,这些东西也是真正的中国特色,它更顽固地残留在官场,像癌细胞一样有害。
伊渡:有意思的是,张艺谋还曾经被视为一个文化艺术上的另类。其实,他不但不是另类,更不是叛逆,他是政治媚俗和文化媚俗的同谋。说得更严重一点儿,他是帮凶。
王跃文:哈哈,你言重了吧。张艺谋创作他的影片的时候是否想了那么多,大可怀疑。误读是文学艺术欣赏的常识。我的小说也经常被人误读,甚至完全违背了我的创作意愿。有回我在某大学讲座,有位快毕业的男生站起来发言,慷慨激昂,说他非常崇拜朱怀镜,发誓自己今后一定要向朱怀镜那样创造自己的辉煌。我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作家是没有权力评价或者引导读者阅读的,或者说也没有能力这样做。听说北京国家歌剧院设计出来,上半部是露出地面的半球体,像个王八;整个建筑包括地下部分则是个圆形,像个鸡蛋。二者合在一起说,就是王八蛋。我是听人说的,自己没有去看过。这也是误读。
伊渡:我读你的小说,不论是《国画》,还是《梅次故事》、《西州月》,哪怕是你的一个短篇小说《天气不好》,都有一种很深重的悲剧感。这种悲剧感有时是一种悲哀和怜悯,让人欲哭无泪,比如《西州月》中的关隐达和《天气不好》中的小刘。有时是一种悟“空”之后的幻灭,比如《梅次故事》结尾处,心事重重的朱怀镜大年初一上荆山寺烧香,风裹雪雾、呼啸如涛。噩梦之后,朱怀镜惊悉他政治上的对手王莽之在上山烧香的途中车毁人亡。我想引出你这部小说的最后一段:
朱怀镜独自呆在房间里,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来回走着,如同困兽。忽闻法乐如雷,唱经如潮。他脑子里一阵恍惚,像是明白了什么道理,却不是佛门顿悟。他想立即跑出去,拉回香妹他们,不去烧香了,不烧了,不烧了!马上离开荆山寺,回到梅次去。这时,已听得大殿那边鞭炮震天,木鱼阵阵,念佛不绝。也许香妹他们早已长跪在佛前了。
我很喜欢这段文字,这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尾,很耐人寻味。这个结尾给我的感觉就是你用的那个词:恍惚。朱怀镜的恍惚只是一刹那,因为他马上明白了什么,所以他想立即跑出去拉回香妹他们,不烧香了。可是他真的不恍惚了吗?也许是更深意义上的恍惚吧。而读者在这里明白了什么没有?好像也只有“恍惚”而已。而不管是恍惚还是明白,一切已经迟了。梵声高诵,香妹他们已经在佛前长跪不起了。
我读这段文字,不禁想起《红楼梦》最后一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语村归结红楼梦”,贾政接到家书,赦罪复职,心中喜欢,日夜趱行乘船往家中赶。行到一处地方,乍寒下雪,把船停在一个清静去处,自己在船中写家书。这时便见船头微微雪影里,贾宝玉光头赤脚,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并不言语,似喜似悲,随了一僧一道飘然登岸而去。然后是三人中不知是谁在唱:“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这里贾政对宝玉的来龙去脉明白了没有呢,好像是明白了。可是真明白了吗?又好像影子一样的恍惚。如同朱怀镜恍惚之中的明白,读者明白中的恍惚,影影绰绰,似有还无。
王跃文:我从来不敢把自己的小说同《红楼梦》相比,那样简直唐突先贤。我心目中《红楼梦》是不可企及的,高山仰止啊。
伊渡:顺便问个问题。很多作家笔下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影子。你塑造的众多文学人物中,朱怀镜大概是最深入人心的。这个人物身上有你的影子吗?
王跃文:呵呵。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事实上,自从朱怀镜这个文学形象诞生之后,我经常被朋友们唤作朱怀镜。酒桌上,朋友们会朝我举杯:“来,怀镜兄,敬你一杯。”我也并不见怪,嘴上客气着:“岂敢岂敢!”似乎自己倒真是朱怀镜了。有些官员也喜欢互称朱怀镜,已成为一种善意的玩笑。被称作朱怀镜的人,也并不以为是冒犯。
伊渡:可是朱怀镜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呀?
王跃文:我并不认为朱怀镜是好人。可是,熟悉我的朋友,都喜欢把我同朱怀镜联系起来。比方我在小说里写到看相先生给朱怀镜看相,说他眉间有痣,是聪敏阔绰之相,定会福贵。我的额角便有一痣。熟悉我生活习性的朋友,更是故意说朱怀镜就是我。朱怀镜的妻子香妹做好饭菜端出来,有香菇炖乌鸡、煎水豆腐、炒菠菜,还有一盘酸辣椒炒猪大肠。朱怀镜见了酸辣椒炒猪大肠就来口水,忍不住用手先抓一片吃。我最爱吃的菜也就是酸辣椒炒猪大肠。我早些年还喜欢亲自下厨做菜款待朋友。我最拿手的菜是油糊辣子炒牛肉、油糊辣子炒水鸭。什么菜我都喜欢放一大堆辛辣的佐料。我曾有篇千字文,叫《油糊辣子葱姜蒜》,专门写到我的炒菜爱好。我在作品中还写到朱怀镜吃饭快,想慢都慢不下来。他吃了三碗,舒畅才吃了一碗。须知我吃饭之快,早已名声在外。陪人吃饭,人家还在举杯换盏,我早已风卷残云,三碗下肚,嘴巴一抹,放筷子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慢吃。我实在吃得太快了,我的短文《吃饭太快》,即是专说此事。
第四章执念(5)
伊渡:吃饭太快可不是好习惯啊。
王跃文:是啊,你早些告诉我这个道理就好了。我去年突然犯了胃出血,差点儿就拜拜了。我想,这同我的不良生活习惯有关,口味太重,吃饭太快。
伊渡:其实,我是相信朱怀镜身上有你的影子的。单是工作经历,你们俩就很相像,都是先在县政府机关工作,再到省市政府机关工作。朱怀镜处事圆融、心思机敏、洞察秋毫,别人心里的秘密似乎都难在他的眼底遁形。他琢磨官场人物,从他们微妙的话语、语气,到不经意的形体动作,都能悟出深意;他对官场变化的直觉或预测,也如神机妙算;他有时会旁观似的看着官场龙争虎斗、刀光剑影,他不露声色,只独自闷在肚子里暗笑,发些机智幽默、愤世嫉俗的感叹。生活当中,你有这种本事吗?
王跃文:朱怀镜的这些道行,我也许并不具备,但确有文学评论家说我眼睛“毒”,许是天性敏感吧,别人司空见惯的事情,我倒本能地喜欢从中琢磨出些味道。
伊渡:你自己心目中,朱怀镜属于哪类形象?
王跃文:我觉得朱怀镜这个形象远远超越了简单的道德审美意义。我并没有刻意将他写成一个清官或贪官、好官或庸官,如果非要下个道德判断,朱怀镜即使不是坏人,也是灰色的中间人物。尽管他确实没有完全丧失知识分子的良知,对社会、对官场、对人生、对自己也不缺乏反省。朱怀镜想做些好事,在可能的情况下也能做些好事,他对朋友、对亲情、对爱情大体是真诚的,但他所做的一切却是以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为前提。朱怀镜不主动做坏事,但如果事情虽然并非光彩,却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他往往又是顺水推舟或顺手牵羊,利己又不伤人的事,何乐而不为?往更深处探寻,恰恰这种看似偶然的机遇,实则朱怀镜内心之主观选择。朱怀镜在官场游戏中的圆通与智慧,使得他虽并不总是苦心钻营,也无需做出更为粗鄙下作之事,就能得到升迁,即使稍有危难也能化险为夷。
伊渡:但是,你终究没有像朱怀镜那样后来飞黄腾达。
王跃文:因为我终究不是朱怀镜,到底不如朱怀镜有手段,所以别人叫我朱怀镜,我只能谦虚:岂敢岂敢!
伊渡:确实,朱怀镜这个人物不能简单地以一个好或坏来评价他。也正因如此,读者对他心有戚戚,不但令人理解、同情,甚至令人艳羡、佩服,觉得他可亲可近、可怜可叹,拿他做自己或朋友的代称写照,一点儿不觉委屈下作。或许这就是中国人“中庸”之道的魅力所在?
王跃文:是的。中国人太推崇“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的实用哲学了。险恶的生存环境是滋生这种哲学的现实基础。中国文化对某些恶的东西特别宽容,恐怕就因为生存的不易。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喟叹,轻松化解掉了作恶或不那么高尚所带来的道德压力。“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所谓的至理名言,人人都能接受。识时务,就能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也许自己的选择与自己的道德意识恰恰相反,却是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这时候,你如果听从自己的道德良知,就是一个悲剧英雄;你如果背叛自己的道德良知,你也许会痛苦、内疚、挣扎、反省,但你得生存下来,甚至得到你想要的现实利益。现实社会里,能够毅然决然做一个悲剧英雄的毕竟是少数,自觉选择作恶的人也是少数,更多的自然是选择做中间人,像朱怀镜那样不断地向现实妥协、又不断地进行道德反省。
伊渡:这也许正是朱怀镜这个形象让读者感兴趣的原因。的确,朱怀镜身上表现出了太真实、太深刻的人性。这种人性也许不那么高尚光亮,却出自人类求生自卫的潜意识本能,这是人类还在做着动物的时候,就已深深印刻在人的大脑回沟里的东西。这种东西比文化更深远、更固执。正是这种东西,决定了人性的脆弱和不可拷问。朱怀镜的形象,就因为揭示了人性中最为隐密而又最为深刻的部分,人们便有诸多共鸣与喟叹。
王跃文:是啊。也许正因为很多人都从朱怀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断定我也是这类人。坦率地说,朱怀镜形象的塑造,确实得益于我自己多年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生活经历。书中的许多细节,确实在我的生活中真实地发生过。正是这些生动丰富的细节,营造出官场微妙复杂而又活灵活现的逼真氛围,透露出那种无处不在、感受得出却又无法言说的玄机。那样琐屑,却又像看不见的蛛网一样把你牢牢罩住。身陷官场,就像虫蝇陷入蛛网,愈挣扎愈毁灭。所以,我以为,文学必来自于现实,不管怎样写,以哪一种方式来表现。但是,文学的前提又是虚构的,作家的天职又是想像。离开了想像,文学便不复存在。
伊渡:你创作的另一个人物形象——画家李明溪给我的印象也十分深刻。他虽号称为“槛外人”,对官场奥秘也并非全然不知,相反却颇能道出其中玄奥。比方李明溪取笑微微发福的朱怀镜:“你才是副处长,肚子就开始大了,这怎么行?你们处长不会有意见?要为今后提拔留点儿余地才是。”又说:“你肚子比处长大,两人一道出去,不认得的总以为你是处长,总先同你握手,你处长不要恨死你才怪。”寥寥数语,显得李明溪颇像官场里的明眼人。
王跃文:我在李明溪身上赋予了很多我自己的东西,包括性格弱点。比方,李明溪为人有风骨,但在朱怀镜面前却很难摆脱人情关系,总是一次次被朱怀镜利用。我在生活中也是这样的人。我在朋友和公众面前,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越是在大的场合,我越显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我最难说出口的一个字,就是对别人说“不”。哪怕再为难的事,只要是别人有求于我,我最后总是应承下来,尽心尽力去做。千辛万苦事成之后,我也决不会在别人面前吐露半句抱怨或表功的话。可我内心,很多时候,其实是非常悲观的。我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
李明溪处理个人生活的能力一塌糊涂。我则最怕在家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