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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谈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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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国强忙说:“那好,您看我这一屁股烂账,我不送您了。”
    马所长走了。
    俞秘书说:“不怪房管科,是曹书记指示给的。”
    丁国强火火地骂:“这个鸡巴老曹,走,看看去。”
    丁国强赶到家属区的时候,刘志军已经带人走了。那间房子还用铁条焊死了。
不用问,是刘志军让人干的。方晓莲不在,听说是找曹书记去了。保卫科长老吴正
在问情况,见丁国强来了,就昔笑道:“厂长,您看这事。”
    丁国强看看用铁条焊死的门,就骂:“谁干的?”
    老吴说:“刘志军让人干的。”
    丁国强四下看看:“人呢?”
    老吴说:“刚刚走,说去找你了。”
    丁国强就对老吴说:“你去找他来见我。”就转身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尼韦一民正在等他。丁国强苦笑:“一民,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
呢?连班也不上了。”
    韦一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身体不大好。”
    丁国强知道他不愿说,也就不好再问,就拿出烟扔给韦一民。替韦一民点烟的
时候,他注意到韦一民果然脸色不好,他心里挺难受的,他知道韦一民家庭负担挺
重。
    韦一民笑道:“老丁,孙景梅给我打电话了,你这家伙,干嘛不告诉我现在的
情况啊。”
    丁国强一怔,心里乱起来了。孙景梅干嘛要跟老韦联系啊?脸上就笑道:“我
这些日子都让成建民给气晕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韦一民笑道:“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丁国强笑道:“你说,看你,怎么学会吞吞吐吐的了。”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丁国强接电话,是方局长打来的,问是谁打了方晓莲。丁国强心里一阵乱,说现在
正在调查。方局长说你要严肃处理这个打人的,简直没有王法了,就放了电话。丁
国强气得骂:“什么东西。”转身一看,韦一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市委常委会提到了关于市电器厂跟D县的技术纠纷的事情,司徒市长没想到叶副
市长会态度鲜明地站在D县一边。
    叶副市长不高兴地说:“乡镇企业这几年好不容易发展起来了,咱们可得注意,
别泼凉水,可以竞争嘛。”
    司徒市长苦笑道:“老叶,怎么讲啊?偷了人家的东西,再跟人家竞争?”
    叶副市长说:一没有根据嘛,WT控制器,国内都在试验阶段,据说有十几家哩。
我看谁敢说就是市电器厂搞得好啊?乡镇企业就不行?”
    常委们都笑,谁也不说话。
    司徒市长明白,他下台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叶副市长之所以说话这么硬气,
因为省委已经决定让叶接替他了。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叶副
市长,不觉笑了。
    刘书记说:“叶市长讲得也有道理。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是两难,手心手背都
是肉。这官司还真是不好断哩。昨天方局长找我了,我听到也是乱糟糟的,不好说,
不好说啊。”刘书记哈哈笑了。
    没人应和。刘书记的笑声显得挺尴尬。会议室的空气一时有点问下来了,只听
到空调的单调的声响。
    司徒市长站起来:“我还想说几句,这件事,我们不好说谁对谁不对。现在市
场经济,过去的一些方法标准都好像要重新认识。可是有一条,国有大中型企业,
不能就这样让人一点点挖空了。现在总讲国有资产流失,人才流失算不算,这件事
处理不好,就会给市里的企业一个信号,国有企业没人保了,谁想挖谁就挖。市电
器厂垮掉了从千名职工就没得饭吃,想想看,如果这几千名职工被挤得无路可走,
突然有一天跑到我们市政府门口来静坐,诸位有什么办法?”司徒市长看着大家。
    会场上更闷了,叶副市长点着一支烟,空调的声音显得更大了。
    早上一上班,丁国强就接到孙景梅的电话。
    孙景梅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丁国强听得有些心乱:“景梅,你怎么了?
感冒了?”
    孙景梅苦笑道:“我的前夫昨天来了。他想跟我复婚,说是孩子现在太小,你
说这事?”
    丁国强一时心里乱乱的。他这些日子动过跟许岭工离婚,跟孙景梅结婚的念头,
而且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正想着如何跟许岭工提出这件事呢,孙景梅竟报来了
这么一个消息。
    他刚刚想安慰孙景梅几句,就听到有人敲门,他喊了一声:“请进。”就对孙
景梅说:“我一会给你打电话。”就放下电话。抬头看,是修院长进来了。
    丁国强笑道:“修院长,快坐。”就起身给修院长倒水。
    修院长叹道:“老丁,我看你得吃这个哑巴亏了。现在市委关于你们和D县的经
济纠纷都意见不一致,我还好开庭啊?我也不瞒你,这个官司我不好断的。你们不
能协商解决吗?”
    丁国强火火地说:“实在不行,我就去省里告状,总要有说理的地方吧?”
    修院长摇头苦笑说:“你们再搞个别的项目不行嘛?”
    丁国强摇头:“你以为是吹气啊?就这个控制器,我们三年投了多少资啊。好
比说你养了孩子,养了三年,让人家抱走了,还不给你,你什么心情啊?”
    修院长长叹一声:“市场经济啊!真有点六亲不认的味道。”
    丁国强说:“老修,这事你无论如何得替我作主一回,不然我这个厂长算是没
办法当了。”
    修院长笑道:“你让我怎么替你作主,把成建民给你们判回来?人家能来嘛?”
    俞秘书推门探了一下头:“厂长,D县王县长来了,要见您。”
    修院长起身告辞。丁国强让俞秘书去喊曹家兴,俞秘书说:“曹书记一早就要
车,跟那个黄瑞泉出去了。”丁国强一愣,想问曹家兴去哪了,但话到嘴边,又咽
了回去,就跟俞秘书去会客室。
    王县长和县府办公室主任坐在会客室里,见丁国强进来,王县长就起身笑道:
“丁厂长,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和解的。老实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丁国强点点头:“说得好,可是这次事情没有和解的可能,你们挖走了我们的
WT产品,这是无论如何也要经过法律的。再者,你们要立刻把扣押的我们厂的工人
放回来。”
    王县长没想到丁国强的态度会这样强硬,他冷笑一声:“丁厂长,这事情现在
不是我能做得主的事情了。你们厂的工人把我们县的厂子都砸坏了,这里边的经济
损失你们不能不有个说法吧?”
    丁国强笑道:“我总不能相信,就我们厂那几个工人能有那么大的破坏力。再
说,我知道他们去D县是去找成建民的。”
    王县长不耐烦地站起来:“丁厂长,情况就是这样。事情没解决之前,我不能
让县公安局放人。”
    丁国强再也压不住火了,他望着面前这胖胖的王县长,想起了修院长的那句话,
这家伙是个泼皮牛二。丁国强恶笑一声:“王县长,如果你坚持不放人,那一切后
果就由你负责了。”
    王县长也火了:“你吓唬鸡巴谁啊?你别把老王当成三岁小孩子了。我也告诉
你,这事就得通过法律解决。关于WT产品嘛,也不能就你一句,就成了你们的了?
这事自有公道可说。我不跟你胡说八道了,随你大小便吧。”说完,扭身就出去了,
他带来的秘书也忙跟着起身走了。
    丁国强恨不得扑过去,狠狠给这个家伙几个耳光。
    丁国强出了会议室,见方晓莲正呆呆地站在会议室门前。他愣了一下,就问:
“你有事?”
    方晓莲张张嘴,她是想来说房子的事的。她刚刚听到了丁国强跟王县长吵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说了。她摇摇头:“没事。”转身走了。
    丁国强疑惑地看着方晓莲走远了,就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嘟嘟
地响了起来。丁国强骂了一声:“催命叫。”就抓起电话:“喂,哪里?”
    电话里却没有人说话,丁国强纳闷:“谁啊?我这正在忙呢,有事快讲,别开
玩笑。”还是没人讲,丁国强骂:“有病啊。”刚刚要把电话挂上,就听到了里边
有咳嗽声。丁国强一怔,就听出谁了。丁国强问了一下,叹了口气:“有什么话,
讲嘛?你这人。”
    韦一民在电话里讲:“厂长,我在火车站,今天就走了。我想了想,还是给你
打个招呼的好。”
    丁国强问了一下:“你等着,我去送你。”
    韦一民说:“你不用来了,我给你写封信,到了北京我再寄给你。”
    丁国强笑了:“你真是的,连面也不敢跟我见了?你等着吧,我就去。”就把
电话放了。
    火车站上,人满得像下饺子。丁国强在站台口看到了韦一民。远远看去,韦一
民真是瘦了,风一吹就要吹跑似的。丁国强真没想到,这个跟自己过心过命的老同
学也要走了,他心里一阵酸楚。
    韦一民看到丁国强,就笑道:“你何必再跑一趟呢。我都没脸见你了,你倒来
送我,这是让我走不走啊?”
    丁国强笑道:“我这是刘备送徐庶啊。”
    人流开始进站了。丁国强掏出烟来,递给韦一民一支,韦一民摆摆手:“戒了。”
    丁国强看一眼韦一民,叹口气:“老同学,你真要走?”
    韦一民脸一红:“我也不再瞒你,我真走。”
    一阵沉默。丁国强长叹一声。
    韦一民苦笑道:“那边说定了,一年给我十万块钱。我那两个孩子上学就有了。
我这也是给钱逼的。”
    丁国强点头:“不错,要我也走的。”
    一声长响,火车进站了。
    韦一民苦笑道:“不,你不会走的。”说着,掏出一封信:“本来说到那时再
寄给你,你来了,就省下邮票钱吧。现在先别看,等我进了站你再看。”就转身进
了剪票口。走出几步,韦一民转过身来,朝丁国强摆摆手。丁国强看到韦一民虾着
腰,眼睛好像湿了。
    空空的进站口已经没人了,丁国强打开韦一民的信。他读着信,呆住了。
    厂长:
        你也许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患了绝症。或者我还能有几个月的生命。
    在我离开这世界之前,我必须给两个孩子挣下一笔钱。也许我这种想法太
    传统,可是他们还小啊。这些年,我并没有多少积蓄。我总也不能理解,
    像我这样一个多少还有些技术的知识分子,如何贫困到这种地步。大儿子
    现在在上海上学,一年要用去我不小的开销。二儿子韦海今年要读自费,
    一年要用去我五千块钱。老伴的厂子开不出支来。我的日子真是难办极了。
        这真是一个讲金钱的社会。没有钱,韦海的大学就不能念。本来我想
    让他考师范,可是今年师范也要自费了。
        我是很不想离开咱们厂的,干了几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想想我日
    后就要客死他乡,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的。厂长,我想你能相信我讲的
    是真话的。对于成建民事件,我一直持理解的态度,现在好像只有钱在操
    纵着一切。没有钱,就没有了一切,有了钱,好像就什么都认可了。价值
    观在变化,人们在利益驱动下,像一群没有了脑袋的苍蝇。
        成建民拉走的那张名单上本来第一个就是我,可是我没有去,我怕你
    太难受了。好在接收我的地方还很多。
        我接了人家的钱,就得出死力给人家干。再见面的时候,你见到的只
    能是我的骨灰……
    丁国强的心在颤抖了。他望着空空的进站口,突然暴喊起来:“一民啊。”就
大步追了进去。
    空空荡荡的站台上,列车早已经远去了,没有一丝回声。
    刘志军推开盛铁林的办公室,盛铁林正在大打电话。看刘志军进来,点点头,
示意他坐下。刘志军听出盛铁林似乎是大谈什么生意。盛铁林又讲了几句,就把电
话放了。铁林笑道:“志军,有事?”
    刘志军硬声硬气地问:“我还是问那套房子,到底给不给小冯?”
    盛铁林叹道:“这事情我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刘志军恨道:“你们当领导的,这个推,那个推,到底谁是管事的。”
    盛铁林扔一支烟给刘志军,深深吸了一口:“实话说,我惹不起方晓莲那个娘
们,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找丁厂长。”
    “丁厂长能解决嘛?”
    “难说,那个破鞋,丁厂长也惹不起的。”盛铁林骂道。
    刘志军一愣,虎地站起来:“你骂人?”
    盛铁林也愣了:“怎么,你说她不是个破鞋是什么?”
    刘志军脸就红了,咬牙骂道:“盛铁林,我操你妈。”一拳打过去,盛铁林痛
苦地喊了一声,就歪倒在桌子下边了。刘志军恶声恶气地吼一声:“我告诉你,你
要是再嘴上缺德,我就打掉你满口的牙。”就转身打开门,竟愣住了,门口站着满
脸是泪的方晓莲。方晓莲哀衷地看着刘志军。
    刘志军怔了怔,拔脚就走。
    方晓莲喊住刘志军:“你站住。”
    刘志军恨道:“方晓莲,我真是不明白,你跟小冯抢房子是为什么?”
    方晓莲擦了擦眼泪:“志军,我就是恨你。”
    刘志军叹了口气:“咱们俩之间没有什么。”
    方晓莲猛地哭了:“你对不起我,要不是你,我……我好恨。”
    刘志军身子颤了颤:“也许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方晓莲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刘志军:“你拿去吧。你替我向小冯道歉。”
    刘志军接过钥匙,泪就淌下来:“方晓莲,你还是那样,没有我想得那样坏。
我上次不该打你的。”
    方晓莲摇摇头苦笑笑,转身走了。
    丁国强终于想跟成建民谈一谈。他打了个电话,成建民接了电话。丁国强说:
“你如果有空,今天我请你吃饭。”
    成建民沉默了一会,说道:“好吧,就在盛友楼饭店。中午。”丁国强就放了
电话。
    中午,丁国强走进盛友楼饭店,就看见成建民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丁国强进来,
成建民站起身招招手。
    丁国强看着成建民,他发现成建民瘦了。
    成建民尴尬笑笑:“厂长,怎么想起请客了?”
    丁国强笑笑:“你这家伙不辞而别,真是给我搞个突然袭击啊。我和你总是交
往一场,有什么话,总要告诉我一声嘛?要不我觉得这人与人之间也太没劲了啊。”
    成建民苦苦笑了:“丁厂长,您要骂就骂我几句吧。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好让你
骂的,我也知道,现在全厂都骂我呢。”
    丁国强摇头道:“那倒不一定。”就喊小姐点菜。
    成建民说:“我把厂里的WT项目带走了,等于拆了厂里的台。”
    丁国强一时无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成建民谈,要成建民回来,显然是蠢话,
要成建民不要逼得厂里太甚,这事情怕是成建民自己也左右不了了。市场经济有它
自身的规律。现在D县已拉开架式要挤垮电器厂,而且输赢也已经见了分晓。丁国强
长叹一声,眼睛就转向窗外。
    秋天到了,树叶开始飘飘落落了。阳光从灰灰的天空射下来,弄碎了满树的树
影。一阵风刮过,几片黄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树上掉下来。丁国强似乎听到了那黄
叶软软着地的声音。
    菜上齐了,丁国强给成建民倒了一杯酒。成建民仰脖喝掉一杯,又自己满上一
杯,又饮了,面色潮红起来:“厂长,说句没什么意思的话,当初你要是真提拔了
我,也许真是害了我了。”
    丁国强点点头:“你现在是挣到钱了。”
    成建民摇头道:“还不只是钱的事。我现在有的是压力,而没了压抑。在厂里,
我没有什么压力,而处处感觉到压抑。我倒不是指跟曹家兴的关系。”
    丁国强笑道:“你好像是说体制问题。”
    成建民也笑了:“不说这个了,没意思的,厂长,你干嘛不走啊?我听韦总说,
你的同学在北京不是高薪聘你嘛?”
    丁国强一愣:“你也听说了。”
    成建民盯着丁国强:“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什么时候走呢?”
    丁国强叹了口气:“倒不是我自己思想觉悟有多高。我是个脸皮很短的人,现
在厂里成了这样,我如果走了,我怕工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就算是我挣了钱,今
后怎么回来见大家呢。就好比现在在D县弄得挺糟,你能一跺脚就拍拍屁股走人嘛?
怕是不行的。”
    成建民脸一红:“厂长是在骂我吧?”
    丁国强忙摇头:“你别多心,我是讲我自己。我也不瞒你,我现在有些进退两
难啊。你也许不知道,曹家兴也要走。我想他现在已经给自己安排得差不多了。建
民,有时我想这人一辈子倒底图什么?权力?金钱?好像又不是。电器厂这个摊子,
我真是不想干下去了,可是我的确是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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