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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12月中旬他曾有过几天的好转, 能起来坐上半小时,胃口也比在家好些,他几次 向医生提出要回家了。实际上病情不够稳定,还 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治疗才行。果然,2004年 元旦以后,反复高烧,痰多,加上吞咽困难,呛咳 不断,开始鼻饲。令人痛心的是,吸痰的措施迟 迟没有跟上,效祖只好用手帮他抠痰,每当抠出 一口口浓痰,他就点头,感觉好过一些,睡觉安 稳一些。1月7日晚八点多看着他安然入睡,我 们才回家。1月8日早上,电话铃骤响,心头掠 过不祥之感,果然是医院电话,说父亲情况不太 好,要我们俩去一个。但我们俩决定立即同去, 刚要出门,医院第二个电话追来,说情况不好。 待我们赶去,已在抢救,痰吸出来了,但肺部的 功能已丧失。父亲的眼睛微抬了一下,没有痛苦 的表情,至上午九点二十,呼吸逐渐衰竭,心跳 逐渐停止,惟有两年前装的起搏器还在跳动。父 亲走了,走得平稳安静,他遂了自己的心愿,追 随母亲而去。不少友人间我,他是否留下遗言? 儿天前我们也曾问过他有什么要嘱咐的?他没 有回答。也许,他的遗嘱早巳写在二十年前的 《一个人的墓志铭》里:“我什么也不带走,/我什 么也不希罕;/拿去,/哪怕是人间的珠宝!/留 下我全部的爱,/我只满怀着希望/去睡!也许, 他觉得他该做的都已做了,他看到旧体诗集《听 水吟集》、中英文对照《王辛笛短诗选》、他的传
记《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等经他过目 都一一问世,他参加了自己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出席了老友巴金的图片展览,而在医院炳榻上他还拿到南京凤凰出版社出版的、由他最后亲自审定的散文集《梦馀随笔》,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低语道:“出来了!”
上海作家协会建议给他设计制作生平纪念卡,我在他的笔记本里查找可以用做手迹的诗歌,不是太长,就是内容不合适,翻到最后,冥冥中仿佛父亲在示意,又仿佛是天意,一张小纸片飘落出来,上面有他的字迹,一首未刊稿《听着小夜曲离去》,九行长短诗句,原来他的遗言悄悄留在了他的诗里,他已无须多说什么了!
听着小夜曲离去
走了,在我似乎并不可怕
卧在花丛里
静静地听着小夜曲睡去
但是,我对于生命还是
有过多的爱恋
一切于我都是那么可亲
可念
人间的哀乐都是那么可怀
为此,我就终于舍不开离去
1月17日为父亲送行仪式完全照着这首诗嘱办的,舒伯特的小夜曲在龙华大厅里盘旋,恍惚中竟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艺术模仿了生活,还是生活模仿了艺术?父亲不要我们哭哭啼啼,而是希望我们在优美如诉的旋律中送他远行。他一生敏感于美,给人们带来诗的美,也在音乐美的感受中离去。送给吊唁者的最后纪念是父亲最新出版的散文集《梦馀随笔》和家里还存有的新诗集《印象·花束》,在这个浮躁喧哗的时代,父亲留下他对诗歌和文学永恒的爱恋和追求。
第二天,我们捧着父亲的骨灰去上海福寿 园,他与母亲终于在中国新年春节前夕团圆,欣 慰地看着我们姐兄妹也和他们一起团聚。本 打开的书形墓碑上刻着“父亲诗人王辛笛”和 “母亲教师徐文绮”及他们的作品。黑色大理石 底座上用魏碑体凿出父亲成名作《航》里的诗 句:“将生命的茫茫 脱卸与茫茫的烟水”。墓地是在父母生前就做好的,他们喜欢书碑的朴素和大方,他们一辈子爱书,愿永远与书为伴。天上飘着小雨,墓碑上的字格外洁净,青青的松柏格外夺目,父亲1936年在异国写下的《挽歌》有诗句云:“声音自草中来/怀取你的名字/前程是‘忘水’/相送且兼以相娱/看一支芦苇”。我的好友、香港女作家王璞说,你看,连死亡在你父亲眼里都是一首如画的歌,何况生之种种。父亲好像履践了他写下的诗句。在回家的路上,小雨顷刻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静静地飘落下来,好似父母将高洁深厚的爱洒向人间……
百日之间我痛失双亲,情何以堪。再也不需要注意父母房间的动静而半夜起床,再也不需要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再也不需要为他们读报读书讲电视(因耳聋眼花要我们转述电视内容),再也不需要每日奔波于去医院的路上……一下子心里空落落的。我的朋友曾和衣而睡达八年之久,悉心服侍她瘫痪在床的老父,她劝慰我,老父老母健在时,尽心尽孝,但他们总会先我们而去,我们的父母走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遗憾,我们是他们晚年生活中的安慰和骄傲。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们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是我们终生受用不尽的。
我知道,当又一年的清明节来临时,父亲该惦着我们给他去扫墓了。早在2002年的清明,父亲看着我们为他和母亲所做书碑寿墓的照片,触动了诗情,幻想自己躺在墓地里发出声音:永远和时间同在“声音自草中来”
《挽歌》每到清明多谢每一位前来为我扫墓的人带来花环的一片深情看,青青墓上草呵那是因为我的生命已经融入到这方土壤中永远和时间同在你没有听到我轻微的召唤么请你轻轻地放下每一个脚步我不知你会惊动了谁那就是我以虔诚渴望的眼睛在迎接你的到来今天过去了但愿你明年能照旧再来墓碑上刻有我和老伴和我们子女的名字我们俩并不寂寞在晨风中我们唱起与子偕老之歌
这是他对身后的想象,也表达了他眷恋人世的心愿,在他晚年的诗作中总是充满着温馨、恬淡、乐观的感情。当他离开丁人世后,我们才读到这首诗,不禁在心中默默应答:放心吧,父亲,我们和爱你诗的读者会常去探望您的。在这一年里我们数次陪同来自海内外的亲友去到他们的墓前,他们是不会寂寞的,墓前又新竖起一块刻有《手掌集》封面的印度红石雕。而我仿佛总是听到父亲以他惯有的哑嗓子向每一位探望者道谢,并不忘说一声:“再见!”
“再见”就是祝福的意思,父母把他们美好的祝福永远留在了人间。
秦腔
贾平凹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人还是白雪。
喜欢白雪的男人在清风街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谁一旦给白雪送了发卡,一个梨子,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白雪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用刀子割掉他家柿树上的一圈儿皮,让树慢慢枯死。这些白雪都不知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常去包谷地里给猪剜草,她一走,我光了脚就踩进她的脚窝子里,脚窝子一直到包谷地深处,在那里有一摊尿,我会呆呆地站上多久,回头能发现脚窝子里都长满了蒲公英。她家屋后的茅厕边有棵桑树,我每每在黄昏天爬上去瞧院里动静,她的娘以为我偷桑葚,用屎涂了树身,但我还是能爬上去的。我就是为了能见到她,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跌破了头。清风街的人都说我是为吃嘴摔疯了,我没疯,他们只知道吃嘴,哪里晓得我有我的惦记。窑场的三踅端了碗蹴在碌碡上吃面,一边吃一边说:清风街上的女人数白雪长得稀,要是还在旧社会,我当了土匪会抢她的!他这话我不爱听,走过去,抓一把土撒在他的碗里,我们就打起来。我打不过三踅,他把我的饭吃了,还要砸我的碗,旁边人劝架,说甭打引生啦,明日让引生赔你个锅盔,拿手还比划了一个大圆。三踅收了拳脚,骂骂咧咧回去了,他一走,我倒埋怨劝架人:为啥给他比划那么大个锅盔?他吃他娘的x去!旁边人说:你这引生,真个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我用一撮鸡毛粘了颧骨上的血口子在街上走,赵宏声在大清堂药铺里对我喊:“引生,急啥哩?”我说:“急屁哩。”赵宏声说:“信封上插鸡毛是急信,你脸上粘鸡毛没急事?进来照照镜子看你那熊模样!”赵宏声帽盔柿子大个脑袋,却是清风街上的能人,研制出了名药大清膏。药铺里那个穿衣镜就是白雪她娘用膏药贴好了偏头痛后谢赠的。我进了药铺照镜子,镜子里就有了一个我。再照,里边又有了白雪。我能在这块镜子里看见白雪,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秘密我不给任何人说。天很热,天再热我有祛热的办法,就是把唾沫蘸在乳头上,我也不告诉他赵宏声。赵宏声赤着上身给慢结巴武林用瓷片放眉心的血,武林害头疼,眉心被推得一片红,瓷片割了一下,血流出来,黑得像是酱油。赵宏声说:“你汗手不要摸镜!”一只苍蝇就落在镜上,赶也赶不走。我说:“宏声你把你家的苍蝇领走么!”赵宏声说:“引生,你能认出那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我说:“女的。”赵宏声说:“为啥?”我说:“女的爱漂亮才来照镜哩。”武林高兴了,说:“啊都,都,都说引生是疯子,引生不,不,不疯,疯么!”我懒得和武林说话,我瞧不起他,才要呸他一口,夏天智夹着红纸上了药铺门的台阶,我就坐到屋角不动了。
夏天智还是端着那个白铜水烟袋,进来坐下,呼噜呼噜先吸了一锅儿,才让赵宏声给他写门联。赵宏声立即取笔拿墨给他写了,说:“我是听说夏风在省城结婚了,还想着几时上门给你老贺喜呀!明日待客着好,应该在老家待客,平日都是你给大家行情,这回该轮到给你热闹热闹了!”夏天智说:“这就算我来请过你喽!”赵宏声说:“这联写得怎样?”夏天智说:“墨好!给戏楼上也写一副。”赵宏声说:“还要唱大戏呀?!”夏天智说:“县剧团来助兴的。”武林手舞足蹈起来。武林手舞足蹈了才能把话说出来,但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又吃了,夏天智就让他不急,慢慢说。武林的意思终于说明白了,他是要勤恳着夏天智出水,夏天智爽快地掏了二十元,武林就跑去街上买酒了。赵宏声写完了对联,拿过水烟袋也要吸,吸—口,竟把烟水吸到嘴里,苦得就吐,乐得夏天智笑了几声。赵宏声就开始说奉承话,说清风街过去现在大户的就只有夏家和白家,夏家和白家再成了亲家,大鹏展翅,把半个天光要罩啦!夏天智说:“胡说的,家窝子大就吃人呀?!”赵宏声便嘿嘿地笑,说:“靠德望,四叔的德望高。我就说啦,君亭之所以当了村主任,他凭的还不是夏家老辈人的德望?”夏天智说:“这我得告诉你,君亭一上来,用的可都是外姓人啊!”我咳嗽了一下。夏天智没有看我。他不理会我了就不理会吧,我咳出一口痰了往门外唾。武林提了一瓶酒来了,笑呵呵的,说:“四叔,叔,县剧团演戏,戏哩,白雪演演,不演?”夏天智说:“她不演。”赵宏声说:“清风街上还没谁家过事演大戏的。”夏天智说:“这是村上定的,待客也只是趁机挑了这个日子。”就站起身,跺了跺脚面上的土,出了铺门往街上去了。
夏天智一走,武林拿牙把酒瓶盖咬开了,招呼我也过去喝。我不喝。赵宏声说:“四叔一来你咋撮口了?”我说:“我舌头短。”武林却问赵宏声:“明日我,我,我去呀,不去?”赵宏声说:“你们是一个村组的,你能不去?”武林说:“啊我没,没没,钱上,上礼呀!”赵宏声说:“你也没力气啦?!”他们喝他们的酒,我啃我的指甲,我说:“夏风伴了哪里的女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赵宏声说:“你装糊涂!”我说:“我真不知道?”赵宏声说:“人是归类的,清风街上除了白雪,夏风还能看上谁?”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满空里都是火星子在闪。我说:“白雪结了婚?白雪和谁结婚啦?”药铺门外的街道往起翘,翘得像一堵墙,鸡呀猫呀的在墙上跑,赵宏声捏着酒盅喝酒,嘴突然大得像个盆子,他说:“你咋啦,引生,你咋啦?”我死狼声地喊:“这不可能!不可能!”哇地就哭起来。清风街人都怕我哭的,我一哭嘴脸要乌青,牙关紧咬,倒在地上就得气死了。我当时就倒在地上,闭住了气,赵宏声忙过来掐我人中,说:“爷、爷,我胆小,你别吓我!”武林却说:“啊咱们没没,没打,打他,是他他,他,死的!”拉了我的腿往药铺门外拖。我哽了哽气,缓醒了,一脚踹在武林的卵子上,他一个趔趄,我便夺过酒瓶,哐嚓摔在地上。武林扑过来要打我,我说:“你过来,你狗㈠的过来!”武林就没敢过来,举着的手落下去,捡了那个瓶子底,瓶子底里还有一点酒,他咂一口,说:“啊,啊,我惹你?你,你,你是疯子,不,不惹!”义咂一口。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各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吗,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管待白雪吗,我会管的,讨来一个馍馍厂,我不吃,全让白雪吃!哎嗨,白雪明: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呢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门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
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丁下来。爿: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
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一趟戏楼。戏台上有人爬高上低地还在装灯摆布景,台子下已经很多婆娘们拿着条凳占地方了,吵吵嚷嚷,听不清谁和谁都在说啥,有小儿就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样突然从条凳下窜出来。书正的媳妇把柴火炉子搬在场边要卖炒粉,火一时吹不起,黑烟冒着。赵宏声猴一样爬梯子往戏楼两边的柱子上贴对联,对联纸退色,染得他颧骨都是红的。把稳着梯子的是哑巴,还有文成站在远处瞅对联的高低,念道: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说:“宏声叔,你这是贺婚喜哩还是给你做广告哩?”赵宏声说:“话多!”屋檐里飞出个蝙蝠,赵宏声一惊,梯子晃动,人没跌下来,浆糊罐里的浆糊淋了哑巴一头。哑巴仍抱着梯子,哇哇地叫,示意我过去帮忙。我才不帮忙的,手痒得还想打哩!场北头的麦秸堆下一。头猪瞪我,我就向猪走去踢它一脚。没想这呆货是个图舒服的,脚一踢在它的奶上,它就以为我逗它而趴下了。我呸了一口,不再理它,一股风就架着我往麦秸堆上去,又落下来,轻得像飘了一张叫子。
我现在给你说清风街。我们清风街是州河边上最出名的老街。这戏楼是老楼,楼上有二个字:秦镜楼。戏楼东挨着的魁星阁,鎏金的圆顶是已经坏了,但翘檐和阁窗还完整。我爹曾说过,就是有这个魁星阁,清风街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白雪同父异母的大哥,如今在新疆工作,几年前回来过一次,给人说新疆冷,冬天在野外不能小便,一小便尿就成了冰棍,把身子撑住了。另一个就是夏风。夏风毕业后留在省城,有一笔好写,常有文章在报纸上登着。夏天智还在清风街小学当校长的时候,隔三差五,穿得整整齐齐的,端着个白铜水烟袋去乡政府翻报纸,查看有没有儿子的文章。如果有了,他就对着太阳耀,这张报纸要装到身上好多天。后来是别人一经发现什么报上有了夏风的文章,就会拿来找夏天智,勒索着酒喝。夏天智是有钱的,但他从来身上只带五十元,一张币放在鞋垫子下,就买了酒招呼人在家里喝。收拾桌子去,切几个碟子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