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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普特尼克恋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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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喜欢堇的吧?”敏问我,“就是说作为女人。”
我往面包片涂着黄油,轻轻点了下头。面包又凉又硬,要花时间才能扯开。我抬头加上
一句:“这恐怕是由不得选择的。”
我们继续默默地吃早餐。广播里新闻播完,传出希腊音乐。有风吹来,七重葛随风摇
曳。凝目望去,海湾里跳跃着无数白灿灿的微波细浪。
“反复想了一会,我打算今天尽早去一趟雅典。”敏剥着果皮说,“电话恐怕解决不了
问题,还是直接找领事馆面谈为好。作为结果,或许把领事馆的人领来这里,也可能等堇的
父母到雅典后一起跟来。不管怎样——可以的话——要请你待在这里。一来岛上的警察说不
定有事要找,二来堇一晃返回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这样相求可以么?”
我说没关系。
“我这就去警察署问一下搜查经过,然后租只小艇去罗得岛。往返要花时间,所以得在
雅典找旅馆住下。也就两三天吧。”
我点点头。
剥完橙皮,敏用餐巾小心地擦拭刀刃。“对了,你可见过堇的双亲?”
我说一次也没见过。
敏长长地——长得如同吹过世界尽头的风——喟叹一声。“那,到底如何解释才好
呢?”
我也很理解她的困惑。无法解释的事又能如何解释呢!

我送她去港口。敏拎一个装替换衣服的小旅行包,脚上一双后跟略高些的皮鞋,肩上一
个MILASCHOH 挎包。我和她一同去警察署听了情况。我权且充作偶尔来附近旅行的敏的亲
戚。线索依旧是零。“不过放心好了!”他们一脸明朗,“没必要那么担惊受怕。喏,岛上
充满和平。当然不是说犯罪绝对没有。有人争风吃醋,有人烂醉如泥,政治上的争吵也是有
的,毕竟人的营生,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但那都是窝里斗,过去十五年间,没发生过一次针
对外国人的严重犯罪。”
或许果真那样。但现在是堇身上的确发生了什么,而我们又无法向他们说明。
“岛的北面有个大钟乳洞,要是稀里糊涂进了那里,伯是很难出来。”他们说,“因为
里面迷宫一样复杂。可那里离这儿很远很远,小姐无论如何也走不去的。”
我问有没有海里溺水的可能性。
他们摇头:“这一带没有强大海流。再说这一星期天气还算不错,海也没怎么发脾气,
每天都有很多渔民出海捕鱼。万一小姐游泳溺水,肯定有人发现。”
“井怎么样呢?”我问,“不能设想某处有个深井,散步时掉了进去?”
警官摇头:“这岛上谁都没有掘井,因为没那个必要。水到处自动涌出,有几个泉眼从
不干涸。何况岩盘那么硬,挖洞谈何容易。”

走出警察署,我对敏说:“可以的话,早上我想去你俩每天都去的山那边的海滩看
看。”
她在书报摊买了一张岛的简图,标出路线,提醒说单程要走四十五分钟左右,最好还是
穿结实些的鞋。之后她走去码头,半用法语半用英语,很快同开出租艇的人谈妥了租费。
“但愿一切都顺利。”分别时她对我说。但那眼神却另有所语。事情不可能那么一帆风
顺,这点她晓得,我也明白。小艇引擎响起,她左手按帽,向我挥动右手。她乘的小艇在港
外消失后,我觉得身上有几个小部件被人拔去了。我绕着港口怅怅地转了一圈,在礼品店买
了一副深色太阳镜,然后爬上陡急的石阶,折回别墅。

随着太阳的升高,炎热也在升级。我在游泳衣外套了半袖棉布衫,戴上太阳镜,穿上轻
便运动鞋,沿着又窄又险的山路往海滨走去。没戴帽子是一大失策,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爬坡爬不一会儿喉咙便于了。我停下来喝口水,把敏借给的防晒油涂在脸和胳膊上。路面一
层雪白雪白的浮尘,强风一吹便四下飞起。不时同牵驴的村民擦肩而过。他们大声向我寒
喧:“卡里妹拉!”我也报以同样的寒喧。发音大致不错,我想。
山上树木茂密,都长得很矮,弯弯曲曲。满是岩石的斜坡上山羊和绵羊神情抑郁地往来
走动,颈铃叮叮当当发出声声脆响。照看家畜的主要是小孩儿和老人们。我路过时,他们首
先斜眼觑一下,之后像表示什么似的约略扬一下手。我也同样扬手致意。的确,堇不可能独
自在这样的地方徘徊。无处藏身,必给别人看见。

海滨不见人影。我脱下半袖衫和游泳衣,赤条条钻入海去。水很舒服,清澈透明。游到
海湾后又游了好一段距离。海底的石头都历历可见。海湾入口处停着一只很大的帆船,落下
风帆后高耸的桅杆如巨大的节拍器左右摇晃。但甲板上似乎无人。波浪撤退时,只留下卷走
无数小石子的抑郁的沙沙声。
游了一阵子,我返回沙滩,赤身裸体躺在浴巾上面,仰望蔚蓝的寥廓长空。海鸟在海湾
上方盘旋着搜寻鱼踪虾影,天幕一丝云絮也见不到。躺下大约三十分钟,迷迷糊糊打了个
盹。这时间里,海滩上连一个来客都没有。不觉之间,我的心情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相对于
自己孤单单一人来访,这海滩实在太静了,太美了,其中有令人想起某种死亡方式的东西。
我穿起衣服,沿同一山路赶往别墅。炎热越来越厉害。我一边机械地移动两腿,一边推测着
堇和敏两人走这条路时有何所思何所想。
她们有可能围绕着自己身上的性欲想入非非,就像我同堇在一起时不时考虑自己的性欲
一样。我不难想象身旁有敏时堇的心情——她难免在脑海里推出敏的棵体,恨不得一抱为
快。那里有期待,有亢奋,有失望,有迷惘,有怯懦。心一忽儿膨胀一忽儿收缩。一切既好
像风和日丽,又似乎一片凄迷,最终是一筹莫展。

我爬到山顶,歇口气,喝口水,开始下坡。望得见别墅房顶时,我想起敏的话——来岛
后堇开始闷在房间里一个劲儿写什么。堇到底写什么了呢?对此敏没再说什么,我也没问。
不过,堇写的东西里边可能藏有她失踪的线索。自己为什么没意识到这点呢?

回到别墅,我马上去堇的房间,打开便携式电脑,启动硬盘。没发现像样的东西。无非
事务性的,且统统与敏的生意有关:此次欧洲之行的开销明细账、通讯录、日程表。她私人
性质的一概没有。用“菜单”调出“最近所用文件”,但上面没留下任何记录。大概有意消
掉了吧。堇不愿意别人随便看。果真如此,她应把自己写的东西复制在软盘上藏在什么地
方。很难认为堇会带着软盘失踪,何况睡衣连兜都没有。
我翻看桌子抽屉。软盘是有几张,但全部是硬盘已有内容的复制,或别的工作资料。没
找到大约有意思的东西。我坐在桌前思索:若自己是堇,将把软盘藏于何处?房间狭小,根
本不存在足以藏东西的位置。而堇在别人翻看自己所写东西这点上是极为神经质的。
当然是红旅行箱。房间里上锁的只有此箱。
崭新的红旅行箱像空的一样轻,摇晃也没有声响,但四位密码锁是锁着的。我试用堇可
能使用的号码:她的生日、住址电话号码、邮政编码……哪个都不灵。理所当然。任何人都
猜得出的号码不能用作密码,密码应该是尽管堇熟记于心、却又同她个人资料无关的数字。
我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念:不妨用国立市即我的市外电话局号一试:0425。锁应声开了。

箱内侧的隔袋里塞有一个黑色小布包。拉开拉链,里边是绿面小日记本和软盘。我先查
看日记,是她一如往常的字迹,但上面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了
谁,旅馆名称,汽油价格,晚饭食谱,葡萄酒商标名及其味道的倾向,如此而已。而且几乎
是把单词枯燥地连在一起,只字未写的空白页不如说更多一些,看来写日记不是堇擅长的事
项。

软盘没有名称,标签上只有以堇特有的字体写着的日期:19XX年8 月。我把软盘塞进电
脑打开,菜单上有两个文件,两个都没标题,仅1 和2 两个编号。
打开文件之前,我缓缓地环视了一遍房间。立柜上挂有堇的上衣,有她的防风镜,有她
的意大利语辞典,有护照,抽屉里有她的圆珠笔和自动铅笔。桌前的窗口外面,岩石遍布的
徐缓的斜坡伸展开去。邻家院墙上一只极黑的猫在走动。了无装饰的这个四方形房间笼罩在
午后的沉寂中。闭上眼睛,耳底还剩有不断冲刷清晨无人沙滩的海涛声。我重新睁开眼睛,
这回朝现实世界竖起了耳朵。一无所闻。

图标闪了两闪,文件“咔”一声打开了。
   
   
… … … …THE END… … …
第十一章
… … … … …村上春树… … …
文件1

“人遭枪击必流血”

现在,我作为说来话长的命运的暂时性归结(命运难道真的存在暂时性以外的归结吗?
这是个令人兴味盎然的问题,但这里姑且不谈),置身于这个希腊海岛,一个直到最近甚至
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岛。时间……凌晨四时刚过,当然天还没亮。素洁的山羊们正沉潜在
平稳的集约性睡眠中。窗外田野排列的橄榄树将继续吮吸一会儿富有营养的深重的黑暗。月
照例有。月犹如闷闷不乐的司祭一般冷冰冰地蹲在屋脊,双手捧出不孕的海。
不管在世界何处,我都最喜欢——较之其他任何时刻——这一时刻。这一时刻是属于我
一个人的。而我正伏案写这篇文章。不久将天光破晓,新的太阳将如从母亲腋下(右侧还是
左侧呢?)出生的佛陀一样从山端蓦然探出脸来。稍顷,足智多谋的敏也将静静睁开双眼。
六点我们将做简单的早餐,吃罢翻过后山前往美丽的海岸。在如此一天开始之前,我(挽起
袖口)准备把这件事处理完毕。

若不把几封长信计算在内,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纯粹为自己写文章了,所以能否顺利写
到最后我完全没有信心。不过回想起来,所谓“顺利写到最后”的信心云云,有生以来岂非
一次也不曾有过么!我只是禁不住要写才写的。
为什么禁不住要写呢?原因一清二楚:为了思考什么,首先必须把那个什么诉诸文字。
从小就一直这样。每当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我便一个个拾起脚下散落的语言拼凑成文
章。倘若那文章无济于事,便重新分解开来,改拼成另一形式。如此几经反复,自己终于得
以像一般人那样思考事物了。对我来说,写文章既不怎么麻烦又非难以忍受,如同别的小孩
拾起漂亮石粒和橡籽一般,我则入迷地写文章。我像呼吸一样极为自然地用纸和铅笔一篇接
一篇写文章,并且思考。
也许你会说——也许不说——每次思考问题都一一费此周折,得出结论岂不费时间?实
际上也花了时间。上小学时周围人就以为我大概“智力滞后”。我没有办法同班上其他孩子
同步前进。
这种误差带来的不适应感,小学毕业时已减轻许多。我在某种程度上学会了让自己同周
围环境合拍的方法。但那误差本身在我从大学退学、同正正规规的人断绝往来之前始终挥之
不去,犹如草丛中沉默的蛇。
这里姑且列出命题:

我日常性地以文字形式确认自己
是吧?
是的!

这么着,迄今为止我写下了数量相当之多的文章,日常性地——差不多每天。就好像独
自一人以极快的速度不屈不挠地割着辽阔牧场上持续疯长的草。今天割这里,明天割那
里……而一星期后返回时草又长回原样,一片葳蕤,沙沙作响。
然而碰上敏后,我就几乎不再写文章了。这是为什么呢?K 所讲的创作=传达之说十分
有说服力。就事物的一个侧面来说,此言或许不差。但我觉得又不尽然。呃,要考虑得单纯
些,单纯,单纯。

就是说,我恐怕停止思考了——当然是我个人定义上的思考。我像一对重合起来的勺子
一样紧紧贴着敏,同她一起被冲往某个地方(应该说是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而自己又觉
得未尝不好。
或者不如说我有必要最大限度地轻装上阵,以便同敏形影不离,就连思考这一基本运作
对我都成了不小的负担。总之只能如此。
牧场的草即使长得再高,也已与我无关(哼!)。我只管咕噜一声躺在草丛里,仰望长
空,欣赏流移的白云,并将命运托付给白云,将心轻轻交给水灵灵的青草的气息,交给天外
来风的低吟。甚至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的区别,对我都已无所谓。
不,不对,那本来对我就是无所谓的,必须叙述得准确些,准确,准确。

回想起来,即使自己知道(以为知道)的事,也是姑且作为不知道的事处理成文章这一
形式的——这是我写东西的最初规则。一旦开始认为“啊,此事我知道,用不着特意花时间
去写”,那可就寿终正寝了。我大概哪里也去不成。具体说来,假如我认为自己对身边某个
人了如指掌、无须一一思考,因而放下心来,我(或者你)就可能被彻底出卖。我们自以为
知之甚多的事物的背后,无不潜伏着等量的未知因素。
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总合。
这是我认识世界的一个小小的方法(请勿外传)。

“知道”和“不知道”,其实如暹罗双胞胎(译注:1811年在暹罗(今泰国)诞生的一
对连体婴儿)一样天生难分难解,作为混沌而存在。混沌,混沌。
到底有谁能分辨出海与海的投影呢?或分辨出下雨与凄凉呢?
我就是这样毅然放弃了知与不知的辨析。这是我的出发点。换个想法,也许是糟糕透顶
的出发点。不过人们——是的——总是要先从某处出发才行,是吧?这样,势必将一切事物
——立意与体裁、主体与客体、原因与结果、我与我的手指节——作为不可辨析之物来把
握。说起来,所有粉末都散落在厨房地板上,盐也好胡椒也好面粉也好山慈菇粉也好统统混
在一起。

我和我的手指节……呃,意识到时,我又已经坐在电脑前弄响手指节了。戒烟后不久,
我就又捡起了这个坏毛病。我先咯嘣咯嘣按响右手五指的根部关节,接着咯嘣咯嘣按响左边
的。非我自吹,我可以势如破竹地让关节发出极大的声响——空手折断什么东西的脖子时那
样的不祥声响。在声音之大这点上,从小学开始就不亚于班上的男孩子。
上大学后不久,K 悄声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特技,到一定年龄的女孩子,起码
不宜在人前咯咯嘣嘣大按其手指节。那样子,看上去简直成了《来自俄罗斯的爱》里的
罗特·雷尼亚。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以前其他任何人都不这样提醒我呢?我觉得言之有理,
努力改了这毛病。罗特·雷尼亚我自是喜欢得不行,但给人家那么看我可不干。不料戒烟之
后,一不小心自己又对着桌子下意识地弄响了手指节。咯嘣咯嘣咯咯嘣嘣。我的名字叫邦
德,詹姆斯·邦德。

回到原来的话题。时间不多,没工夫绕弯子。现在顾不得什么罗特·雷尼亚了。没时间
玩弄比喻。前面也说了,我身上“知(自以为知)”与“不知”无可回避地同居共处。多数
人在二者之间姑且立一屏风,因为那样既舒服又方便,我则索性把那屏风搬走。我不能不那
样做,我讨厌什么屏风,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过,若允许我再使用一次暹罗双胞胎这个比喻的话,那么就是说她们并非总是和睦相
处的,并非总是力求相互理解的。莫如说相反情况更多。右手不知左手要做的事,左手不晓
得右手想干什么。我们便是这样不知所措、自我迷失……继而与什么冲撞,“通”!

我在这里想要表达的是,人们若想让“知(自以为知)”与“不知”和平共处,那么必
须相应地采取巧妙对策。而所谓对策——是的,是那样的——就是思考。换言之,就是要把
自己牢牢联结和固定在哪里。否则,我们势必闯入荒唐的、惩罚性的“冲撞跑道”。

设问。
那么,为了真正做到不思考(躺在原野上悠悠然眼望空中白云,耳听青草拔节的声响)
并避免冲撞(“通”!),人到底怎么做才好呢?难?不不,纯粹从理论角度说简单得很。
C’est simple. (译注:法语“这很简单”之意。)做梦!持续做梦!进入梦境,再不出
来,永远活在里面。
梦中你不必辨析事物,完全不必。因为那里压根儿不存在界线这个劳什子。故而梦中几
乎不发生冲撞,纵然发生也不伴随疼痛。但现实不同。现实满脸凶相。现实、现实。

过去,山姆·佩金柏(译注:美国电影导演(1925… 1984)。)导演的《野性同伴》上
演的时候,一个女记者在记者招待会上举手提问:“到底有什么理由非描写大量流血不可
呢?”提问的声音很严厉。演员亚内斯特·勃格纳因以困惑的神情回答:“记住,小姐,人
遭枪击必流血。”电影是越南战争白热化阶段拍摄的。
我中意这句台词。这恐怕是现实的根本。事物若难以区别,那就作为难以区别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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