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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我大姐比我大十多岁,根本就不懂我的痛苦。我们每个星期天晚上离家,星期六晚上才回来。每次离家的时候都如生离死别般的痛苦。可是,我又不敢表现出来,忍着泪,低着头,跟在大姐身后去坐公共汽车。车厢里晃晃悠悠的乘客和晃晃悠悠的昏黄灯光至今还让我能够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因为极力地忍着哭,胸口憋得很痛。我们上车后已经没有了座位,过道里还站着一些大人,我怕大姐看见,就躲在那些大人们的腿下偷偷地抹泪儿。
现在想来,去幼儿园算什么痛苦?有吃有喝有玩具还有小朋友。可是,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孤独无援,不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的那种无助和恐惧感使我好像不是去幼儿园而是去死,更要命的是我从来不敢明着哭,这种痛苦就这么压抑着。我大姐一直都没有发现我的痛苦,不过,她发现了也不会理解,只能骂我或者打我一顿。她就是那么个火爆脾气,到现在她也没有学会理解人,她只知道自己的感觉,她一辈子都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她常对她孩子说的话是:“我说的对你得听,不对你也得听!因为我是你妈!”在幼儿园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最突出的感觉就是孤独,看着那些小孩一人拉着个木鸭子在房间里来回地跑,木鸭子跟在孩子们身后一路摇头一路嘎嘎地叫,我怎么觉得那些孩子就跟没心没肺似的?可我当时也和他们一样大,是我早熟?
有一个姓苏的阿姨年轻漂亮,梳着两条拖到膝盖的大辫子。辫梢不是用头绳扎着,而是用个胶卷儿一卷,辫子也不散开,还挺别致的。我站在她身后正好能摸到她的辫子,就怯生生地用手去触摸那胶卷儿。被她发现了,回过身恶狠狠地瞪着眼训斥我说:“谁让你动我辫子的?!讨厌!”我吓得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一向都是很美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狰狞可怕了呢?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挫伤和惊吓。打那儿以后,我从来不敢和任何人主动亲近,越来越孤独了。有一次,趁着没人注意,我独自出了幼儿园。因为是蔬菜研究所,离幼儿园不远就是一大片油菜地,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眼前金黄色的一片,美得耀眼!我就朝着那片金黄色走去,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灿烂的景色,它给予我的惊喜是前所未有的,我真想扑进那美丽的色彩里!我想,如果我这时能变成一只蝴蝶多好!可是,我发现走近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油菜花下面的土垄里有蜘蛛,我有点害怕虫子,不敢进到地里去,于是,就那么傻站在地头上。正在发呆,突然身后一声大叫,阿姨来了,把我吓了一大跳,没等我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人提溜着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似的提溜回了幼儿园。等待我的是罚站,找家长,不发给水果等等。其实,那些阿姨都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当着我姐姐的面她们对我都很好的。可是,我姐不在的时候,她们对我就判若两人了。
周末,该是回家的日子了,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早早地接走了,我姐姐当时正在搞对象,可能去约会了,没有及时接我。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等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园门口有一棵巨大的合欢树,有人叫它晚芙蓉。这种树开粉色花,像绒毛似的,很香。我独自蹲在树底下捡芙蓉花。周围静得出奇。突然,一声汽车的鸣笛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此高烧不退。可是,倒也因祸得福,终于可以不去幼儿园了。每当有人问我幼儿园好不好的时候,我总是用其他话岔开。我不愿意提及那段往事,心里难受。当然,现在重新回忆那时候的情景,尤其那里的景色,比如油菜花和晚芙蓉等都是很美的。而心情的孤独和压抑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也就不痛苦了。但是,我仍然知道那么大的孩子是有他们的隐痛的。
男孩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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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园园不说他是谁家的孩子时,我知道,那是他的隐痛。果然,后来邻居告诉我,园园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而他爸爸又不能独自养活他,只好把他送到了姑姑家,他姑姑我见过的,就住在西边的那幢楼里。
园园和我认识以后,常常来找我,有时候我不在门外他就敲我的玻璃,叫我。有一次,他让我带他去看老年人扭秧歌,我就答应着跟他去了,走到小区中心地段,几个妇女围过来,问:“园园,你想不想你妈妈呀?你妈妈来看过你吗?”园园不说话,躲到我的身后去。那几个人又绕到我身后去问他,好像欣赏他的痛苦似的。园园急了,用脚踢她们,使劲地推着我走,小脸都憋红了。当我们离开人群的时候,我说:“你不该对那些阿姨那么不礼貌。”他说:“我不喜欢那些阿姨。”我问:“为什么?”他不回答我的话,却说:“我喜欢你。”我笑着问:“为什么喜欢我?”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从来不问我妈妈的事。”好像有个利器从心上划过。你能感觉到孩子的内心痛苦吗?
有一天,园园来找我,说:“阿姨,这个星期天我就走了。”我问:“你去哪儿?”他说:“去我爸爸的新家,我爸爸给我找了个新妈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忧伤。没有一点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单纯和兴奋。后来他真的就没有再来。我常常一个人在外面读书,突然就会想起他那张脸,他的脸很圆,眼睛也是圆的,而且,黑眼仁大,白眼仁小,眼白有点淡蓝色,很纯净,但是,他的眼神却总是让人想起受伤的羊羔。后来他和我熟了,总是依偎着我的腿,趴在我身上让我给他讲书里的故事。他身上散发着奶香味。有时候我给他留一点零食,他吃的时候一只手往嘴里放,另一只手就小心地在下面接着,生怕点心渣掉到地上,那样子非常令人怜爱。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那年的夏天。我正在花园看书,他来了。我看见他的时候非常兴奋,他并不像我那么喜形于色。我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他居然说“还行”!这是那么大孩子应该说的话吗?然后,他抬起一只脚,让我看他的凉鞋。那是一双很普通并且很便宜的塑料鞋。他说:“这是我新妈妈给我买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漠,纯叙述的那种。
我这时候才认真地看他。他瘦了,个头好像也高了点。他的眼神不再是羔羊那种,没有胆怯,但却有种这么大孩子不应该有的冷。这时,小区外传来锣鼓声。他说:“阿姨,你能带我去看扭秧歌的吗?”我说:“行”。带着他就出了小区。在东边的广场上,一群老太太在扭秧歌,很多人围着看。我对园园说:“你也去扭秧歌吧。看他们扭得多好!”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真的走到那些老太太的队伍后面扭起来。开始,他只是小扭着,比较拘谨,慢慢的他就放开了手脚,然后,整个身子大幅度地扭摆起来。他越扭越疯,看上去简直是张牙舞爪,身子摆幅很大,头甩得我看着都晕,两只胳膊使劲地上下前后地甩动,他也不看人家怎么扭,就自顾自地瞎扭,而且就像失控了似的。开始,我还以为他突然开朗了,放开了手脚。后来我有点担心了,他哪是扭秧歌?就像发泄似的。我想叫他回来,可是,他完全听不见,他一边狂扭一边大叫,好像在笑,可我又明明看见他眼睛里的泪水。广场上锣鼓喧天,没有人注意到他,我转过身,泪水从脸上落下来。等我们回家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我默默地把他放在他姑姑家那幢楼的门口。
十年过去了,听说他犯了事,被送到西郊的一所工读学校读书了。
去年秋天,正是收获稻子的季节,我们去西郊参观京西稻产地,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稻田正在等待收获,沉甸甸的稻穗被风一吹像头重脚轻似的东摇西摆。突然就在一片稻田的附近我看见了一所工读学校,便想起了园园,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由此我想到,婚姻和家庭,应该给予孩子们什么?孩子们从家庭中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爱和权益了吗?
对美满家庭的企盼
女儿说:我希望自己的家只有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这就是我需要的家。这世上也只有你与我妈妈能完成我的愿望,哪怕是只有短短的一天,使我真正沉浸在有家的欢乐中,就算受再多的苦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愿望只是愿望,我却以为它会有一天变为现实。
当我们的婚恋篇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把这些篇章用E…mail传给了我的女儿。她看后给我写了一个很长的回复。
女儿的回复
燕炼:你好!
我用了三个半小时读完了你书稿的《婚恋篇》部分,应该很清楚地知道了你生活中的每一步脚印。但是我仍在怀疑——那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以及我们每个人所经历的事情吗?你们的以前我并不了解,因为那记忆简直就像一个盲点,在我出生前后,包括我看到的已经全部模糊。我只知道我一再哭泣,一再傻笑,跟着那个长长的故事到了我内心深处一段从不愿意碰触的长远记忆。
真的,我很少和别人提起我的父母,即使说起也只是让人感觉那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爸妈相爱,全家和睦。这也许只是我的一个幻想吧!其实我一直想寄一封写给你的信。这信很久了,是被你在书中称之为又“建立了联系”之前就写好了的,现在一同E…mail给你吧。
没有发出的信件
爸爸:
近来一切都好吗?对于这两个字,我感觉好陌生又好亲切。是的,已经有许久没有从我的口中叫出“爸爸”这个词了,但是在我的心里曾经千万遍地喊过,每次呼喊,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抽痛。我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回答我,回应一个女儿的呼唤,但是那微弱的声音除了我自己,谁又会知道?也从来没有人理会。你知道吗?那一声声的爸爸,不是为陌生的男人而叫的,这辈子只有你才配回应这一声。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你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管我了呢?为什么别人的家称为三口之家,可以平安欢乐又平凡地生活着,而我就没有呢?和我同龄的女孩子们大都有了男朋友,有了挚友,就算两者皆无的,她们也幸福地拥有着爸爸妈妈,但我却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完整的爱!我总是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使我连最基本的爱都不能拥有?我真的很恨你,恨我妈妈,恨你们的自私。你们的离婚只不过是为了你们自己着想,却从来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我也好恨我自己,为什么还要承认你们?
去年流星雨夜的前一个夜晚我曾梦见过你,那晚因为妈妈上夜班,我睡得很不踏实,醒来我一个人趴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我想,我是太想念爸爸了。后来我傻傻地写下了当天的日记,那日记本上留下的最多的还是泪迹。流星雨夜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对流星许愿。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流星的速度好快,转瞬间就消失掉了,我把我所有的愿望都化成两个字——有家!我告诉自己,星星一定会明白,我希望自己的家只有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这就是我需要的家。这世上也只有你和我的妈妈能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使我真正沉浸在有家的欢乐中,就算受再多的苦我也心甘情愿。我封存着这个愿望,希望她会有一天变为现实。现在我从你的书中知道了,那是永远不可能的。感情与婚姻,我还是不太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能够体验到的只有分离的痛苦,就算是你们的女儿,也无法挽回事实,更无回天之力。
爸爸,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想你,很惦念你。虽分别这么多年没见,但父女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是孤单也好,是发自人类本能的那种亲情也罢,我仍依稀记得自己四五岁时的情景,大概我惟一的幸福与快乐就是住在大院那两间平房的童年时光了,那段生活平静、安宁、甜美。如今我最怕过的就是春节,特别是最近几年,它使我感觉更凄凉、落寞,尤其再赶上妈妈上夜班,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楼里只有几盏灯火亮着,如同一个阴森恐怖的洞穴。我很怕,几乎要哭喊出来了!多么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呀!哪怕只有一年春节,我们能在一起,不需要丰盛的菜肴,不需要华丽的点缀,只要有你,有我妈,陪在我身边。我们看着电视,吃着零食,闲话家常——我会告诉爸爸,去年的得失成败,还有学校的趣闻。你会说你又要有新的作品发表了,然后我会缠着让你修改我的文章,你会很宠我的,会摇头说,我写的全是野史,是童稚的语言。我就倔强地一噘嘴,不再让你看我的文章。等到了凌晨十二点,全家人随着钟声一起许愿,一起祈祷。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兴奋不已,却忘记了随后而来的如泉涌的泪水。我的幻想太多,这边还在说着:这不太现实。那边却拉不住思绪地傻想:爸爸,真的不可能了,对吗?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歌手,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明星,只是觉得她是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所以我没有把那种感觉叫做崇拜。她叫伊能静,是一个拥有着台湾血统的日本女孩儿,她有着和我相似的家庭遭遇,他的父亲来自山东,因为战乱逃到台湾,与她母亲结了婚。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母亲带着四个女儿远嫁日本。在她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又因车祸死于一座桥上。每当读起她的故事,我便有一种同情和同命相怜的感觉。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词曲家,她在一首歌中写道:“我多么希望能在回家的时候,爸妈在等着我,有温暖的灯火……”我很喜欢这首歌,它包含着我的愿望。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张照片吗?一张艺术照,是不久前拍的,虽然有些不像我,但是那是最漂亮的。还有张生活照,我妈看了说我简直与我小姑越来越像。真的吗?我好久没见过小姑了,都忘了她什么样子了。
过几天,我打算去看你,也还犹豫不决是否把这信交给你?写信过程中不知又哭了多少次,信纸被我的泪水弄的又皱又脆。如果你看到信,这里面就是我要告诉爸爸的。信要收尾了,最后还要拜托你,看过信后就当它是一片陈年的落叶吧!这次去看你的计划我谁也没告诉,因为我长大了!
在此祝爸爸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有更好的作品发表。也问候爷爷,奶奶,大姑,小姑,弟弟,妹妹。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最后我要郑重的再叫你声:爸爸!
女儿:**
1999年12月28日
现在想对你说的话
这封信,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交给你,现在一同把它抄录在此。对不起,你给我起的名字xiǎoxiǎo两字实在太生僻,我的“智能ABC”里没有。以后还依然叫我“月牙儿”吧!
缅怀,对我来说是件常有的乐趣。你的文章里我是个参与者,我也知道大部分事情,但是我从中感觉到那些文字隐隐充斥着你对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不满,直至有些对生活的扭曲。可以理解的是我们的心理不都有一些细微的病态嘛!
我常想,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父爱的孩子就会变得表面独立,而内心脆弱得总想去依靠。是你使我不相信爱情!是我的母亲使我不相信这样的女人值得人去爱!我们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去理解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也许正是抱着这种畸形的心理,我过着向往招摇的生活,和不同的人接触,使我觉得起码活着不再空洞。我也尊重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就像我愿意尊重你和我母亲的离婚一样!就算是现在,你说你曾经离第二次婚姻只有几步之遥,我也愿意接受即将成为我第二个母亲的女人。记得过去你给我看过那个叫姗姗的女子的照片,你的脸上爬上了幸福,我当时恨不得撕了那张照片!后来我以为你是有意要把这件事从我的嘴里传达给我妈妈,我就在心里无数次地笑你天真,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
我不知道你们还相不相信家庭或是婚姻!反正我是不相信了,时代变了人的思想也就变了。我认识的很多人里,他们的家庭可要比我普通得多,但是他们也告诉我不论什么原因,离婚是必然的!说这话是不够成熟,我不觉得你和母亲能结婚就一定觉得自己有一定的承担能力,但是巨变是时常发生的,就像我学保险时老师给我们讲课时说的:男人在向女人求婚时,总会说,我会使你幸福!但是他考虑过幸福是什么吗?幸福不是说来的,你给过我母亲幸福吗?倒是反而还加上了我这个讨厌的累赘!如果连巨变都没想到,我倒觉得单纯的不是婚姻,而是你们自己。我要说出我的想法也许你不会接受,包括你们那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同居未尝不是件好事!它不会带给第三个人痛苦,尤其适合像我这样怕爱但又想有爱的人。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要是责任和义务都只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