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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花(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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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漫天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云知暖,颤声道:“爹!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二十多年前,我到那个深谷里去找我大哥的遗体。因为路上耽搁,等我到了谷中时他已死了数月。那天下着大雨,隆隆雷声中我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声,那个婴孩就是你——大概你刚出生时被雷声吓到过,你从小到大都怕打雷。” 

他望着云漫天,想到他幼年时每逢雷雨之夜都缩在自己怀里的情景,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怜爱之色。 
“当时你娘亲的遗体就在你身旁,她看起来是难产死的,腿似乎摔断了不少日子。我因听说有个女人与我大哥一起被打进了谷里,以为她是那个女人,而你是我大哥的孩子……” 
云漫天茫然看着他的嘴上下开合,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心里惊惶烦乱到了极点,真相呼之欲出,可是他不愿意去想,去面对,耳边又听云知暖续道:“八年前,我在太湖偶然看见了南宫夫人,见她长得与你娘亲一模一样,我心里生了疑,于是将你一人丢在湖上追着她去了。后来我虽见到了她,却试探不出什么来。我想起江湖传闻说医邪昔年曾给她治过伤,恰好我与医邪有些交情,便带着你去清修观找他。在医邪的医疗记录上我看见他曾给南宫夫人整过容,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玄机,于是将你留在清修观去了苏州。想不到她竟然主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且承认她是我大哥的情人,幻毒教弟子凌秋,又说真正的谈流舞已摔死在了悬崖下。” 

他顿了一顿,带着极其复杂的神情望着云漫天道:“所以你娘是谈流舞——真正的谈流舞,而你爹……他应该是南宫无极……” 
云漫天紧握着拳头,无意识地瞪着云知暖。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一阵风从破落的窗口吹了进来,他的心仿佛被风吹到了半空中,无力地漂浮在那里。 
“天儿,其实我是你的仇人。如今你知道了,你……你可想杀我?”云知暖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之色。 
云漫天茫然摇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顷刻之间,他唯一的亲人变成了仇人,这让他情何以堪?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年为何云知暖将自己扔在清修观不闻不问,得知自己竟然养大了仇人的儿子,他一定很痛苦罢。可是如今即便知道了自己是他仇人之子,他还是这样费尽苦心去救自己。云知暖对他只有恩情,他又怎么会恨他杀他? 

“云漫天,你果然在这里!”正当云漫天心潮起伏之际,草棚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三十三) 
两人迅速回头一看,却是秋达心站在茅棚外。云漫天目光一凛,冷声喝道:“你来作甚?”云知暖八年前曾在清修观见过秋达心,秋达心的面貌变化不大,他倒还认识,此时缓缓站起了身来。 

秋达心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漫天道:“我来给你送终的呀!”见云知暖站起了身,目光在他面上略为一扫,阴笑了一声,又转过去对云漫天道:“你可终于找到了你的亲爹。怎么没看见你的继父南宫大公子啊?” 

云漫天变了脸,正待发怒。一转眼看见了云知暖凄惶的神情,他便强自按捺住怒火,却还是忍不住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秋达心嘿嘿笑了起来,见云漫天脚踝处包着纱布,又幸灾乐祸道:“你不会是脚断了罢?”其实他只是随便一猜,哪知正好猜中,云漫天倒还没有怎样,云知暖却立时神情凄楚。秋达心见了,稍稍收敛了笑意讶声问道:“难道是真的?” 

云漫天终于不耐烦了,朝他怒喝道:“你看也看过了,该走了罢。”虽然他从前对秋达心极恨,可是他刚刚获悉自己的身世,心里正烦乱得紧,已经没有什么心思与他周旋,一心只想着把他赶走,眼不见心也不烦。 

“啊哟哟居然要赶我走,本来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的——是关于‘招蜂引蝶’的。” 
听见‘招蜂引蝶’四字云知暖抬起头来,有些迷惘地看着秋达心。秋达心看了他一眼,故作大惊小怪地道:“你竟不知道么——你儿子中了‘招蜂引蝶’的毒。嗯,让我算算,大概还有五六天就要发作,到时会被百虫咬噬全身腐烂而死。” 

云知暖大惊失色,他霍然看向云漫天,颤声道:“天儿……这……这可是真的?”云漫天见他面色煞白,强笑了一下,正想要出言安慰他,云知暖却转向秋达心急声问他道:“秋道长,此毒可有法子解?” 

秋达心故意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神情,撇了撇嘴道:“就连师父他也没有想出解法。”云知暖听了,心里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面色更为灰败了。 
“够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云漫天突然咆哮起来,他不能再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觉满心都是腾腾的火焰。他伸手指着秋达心咬牙道:“你折磨了我这些年,看的笑话难道还不够多?——如今你且让我死得安静些好么?”激怒之下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原本苍白的面色竟变得青白,隐约可见下面的血管。清澈的眼里血丝遍布,愤怒、羞辱、焦躁、绝望等等情绪在其中风起云涌。他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只消人再一用力,便会碎成两段。秋达心不觉怔忡住了。 

隔了一会,秋达心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道:“其实世间一物降一物,哪里真有不可解的东西?单看你有没有遇见高手。” 
云知暖听见他话中有话,忙恳切地道:“请秋道长指点一二。只要能救天儿,即便要了云某的性命也无妨。” 
秋达心却莫名其妙被他这番话得罪了,他面色一沉,眼角往上轻轻一挑道:“你们倒是父子情深——只可惜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他阴恻恻一笑,看了云漫天一眼。见他正咬牙瞪着自己,他在心里冷晒一声,望着云知暖道:“想要我告诉你倒也不难——朝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云知暖全身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云漫天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扑向秋达心。脚才一撑着地便有一阵天崩地裂似的剧痛从脚心传来,他痛得忍不住惨呼了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云知暖大惊失色,忙扶他在茅草上重新躺好,看见他额上冷汗涔涔,面如金纸,心中立时大痛。他一咬牙,猝然转过身子对着秋达心直直跪了下去,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后他抬起血淋淋的额头,凄声道:“秋道长,求你无论如何救救小儿。” 

云漫天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口血忍不住喷了出来,身边的枯草上一点一滴的红,身世触目惊心。秋达心也呆住了,他常常以用毒药折磨人,然后逼他们向自己下跪为乐,但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头别扭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错了位一般,令他呼吸都不能顺遂。他突觉兴味索然,朝云知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 

正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道:“秋道长,你何苦如此?”秋达心朝门口望去,一人正背光而立,冷冷瞅着自己。秋达心心里“咯噔”了一声,不禁有些心虚,强笑了一声道:“谈公子,你怎么来了?”偷偷瞄了瞄四周,低矮的茅棚连扇窗户都没有,门口又被谈怀虚堵住,看来唯一的逃跑途径便是冲破茅棚。心念之间便朝远离门口的方向退了退,谈怀虚似乎料到他的心思,他身形一闪进了茅屋,正拦在了秋达心面前,又一伸手将跪在地上的云知暖搀扶了起来。 

秋达心估摸着不能从他眼皮底下轻易逃走,于是轻笑了一声,道:“先前因为急着出来寻找云师弟,所以没有当面向谈公子辞行。关于那两块玉,只是借来赏玩几日,打算过两天就还给谈公子的。”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一红一白两块玉来,递给了谈怀虚。他手段虽多,不知为何面对着谈怀虚,他总有些束手束脚使不出来的感觉。 

谈怀虚接过了玉,面色稍缓,虽知他一番言辞纯属狡辩,也不打算与他计较。他来时正值秋达心向云知暖解释何为“招蜂引蝶”之际,听见云漫天中了剧毒,心中大为惊忧,便躲在一旁等着见机行事。后来见云知暖被逼向秋达心下跪,这才急忙现了身。 

他目光凛然地看着秋达心,沉声问道:“若是秋道长肯救漫天一命,今后有需要怀虚之处怀虚必不推辞。”虽然他对秋达心云漫天之间的恩怨不甚了了,可是到此刻也大体看出他们其实不和。又因曾被秋达心欺骗,对他的态度虽然有礼,但已明显有些疏离。 

秋达心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一声道:“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须得用那两块美玉当作谢礼。” 
谈怀虚犹豫了一下,拿着那块“杜鹃血”转向云漫天道:“漫天,这块玉是你的,不知你可愿意送与秋道长?”他心里却有一个悬而未明的疑问:云漫天为何会有这块原属于他姑妈谈流舞的血玉? 

云漫天因想着其中那块白玉是谈怀虚父亲留下,便有些踌躇。他尚未来得及回答,云知暖已抢着道:“当然可以。”又朝秋达心道:“请道长明言。” 
秋达心狡黠一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可是收不回来了,你们过后可不许反悔哦!” 
谈怀虚道:“道长过虑了。怀虚虽不才,却还不至于背信弃义。”见秋达心已将修长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便将两块宝玉放在了他手心。 
秋达心喜滋滋地将两块玉嵌合在了一起,四下渐有幽香浮动,他深呼吸了一口道:“真好闻啊!”然后举起那两块玉向云漫天道:“师父曾向我提过:‘杜鹃血’与‘梨花雪’一红一白两块宝玉,合在一处时可以散发奇香。这奇香不仅能令人神情气爽,更能驱百毒,即便对于‘招蜂引蝶’也有效果。” 

谈怀虚大喜过望,因想着那两块玉已属于秋达心所有,于是朝他道:“恳请道长借玉一用,怀虚不胜感激。” 
秋达心得意一笑,扬了扬那两块玉道:“要我借玉不难,只是这个人情我日后定要向谈公子讨还。谈公子意下如何?” 
云漫天忍不住插言道:“你救的人是我,要讨还人情也应该是向我,又与他何干?” 
秋达心看着他冷晒了一声道:“我是看在谈公子的面上才答应救你的,这人情自然也该向他讨还回来。单是凭你,死绝了我也不看一眼。” 
云漫天怒声道:“谁要你救?……”谈怀虚一听连忙截住他话道:“漫天,秋道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何必要与他负气?” 
秋达心听见他说自己是豆腐心,忍不住“噗哧”一笑。不论事实如何,他心里都是甜丝丝的。云漫天见他得意非凡,白了他一眼,也就不说话了。 
这时谈怀虚留意到云漫天脚踝处的纱布已被鲜血染红,忙俯身拆开他脚踝处的伤察看。见了伤口他心头大震,起初他还当只是普通的跌伤,想不到竟是被人挑断了脚筋。秋达心一见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手之人想必知道他医术高明,所以下了狠手。又加上时日已久,皮肉溃烂,连骨头都一根根露了出来。这样的伤势,他自忖着没有能力能治愈,看来云漫天多半要在床上躺一辈子了。 

过了一阵谈怀虚站起身来,向秋达心道:“事不宜迟,不知秋道长可否即刻将玉借给漫天疗伤?” 

(三十四) 
秋达心看着他与云知暖道:“那你们俩去门外护法。”见两人面露迷惘之色,忍不住讥诮地道:“难不成你们以为给他吸口香气就好了罢?……这中间还要针灸以及用内力推拿,否则毒血根本不可能放尽。” 

谈怀虚与云知暖放下心来,一前一后走到了门外。前面一处断崖,崖边怪石嶙峋,乍一望去象是野兽。一阵山风刮过来,那野兽竟似晃了一晃,龇目瞪向了两人。怪石边却另有一块形状颇为规则的长方形巨石,石上几个大字仿佛凸现了出来,硬生生嵌入云知暖的心上,只是他的心早就痛得麻痹了。 

这里正是南宫嘉炎当日跳崖之处,而那块长方形大石则是谈怀虚当日替南宫嘉炎立的墓碑。 
两人望着眼前的断崖石碑黯然伫立,头顶是空灵的天,太阳白花花地照在他们身上,静寂无声。 
良久后云知暖转过身来,迎着风凄然一笑道:“一切你均已知晓了罢。”这时有一股风“扑”一声迎面吹来,将他的长发吹得四处飞扬。之间隐约有些灰白色,被阳光一照,分外地刺目。 

谈怀虚微微颔首道:“大致知道一些——只除了一些细节。若是你愿意将事情始末重述一遍,那自是最好。” 
云知暖点了点头,从他昔年下到深谷去寻找尸首,以及发现了谈流舞尸首,到后来与南宫夫人合谋利用南宫无极杀了数人一一细述。谈怀虚默然听完后黯然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原来我爹他们竟是姑父杀死的……可是他原也不是存心。”然而想着南宫无极养虎为患,又或许真是杀害谈流舞的凶手,心里却也有些愤然。只是人都已经死了,他也不愿意多加追究什么。 

谈怀虚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云知暖道:“关于漫天的那块血玉,不知可是你昔年在崖下捡到的?不瞒你说那块玉原是属于我姑妈的。” 
云知暖踌躇了片刻,想到云漫天如今双腿残废无依无靠,说出他的身世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便将当年他在崖下捡到云漫天的事仔细说了一遍。谈怀虚又是惊讶又是痛心,他曾听南宫夫人说南宫无极在崖下杀死了谈流舞,如今看来已身怀六甲的谈流舞当日并没有死,之后又在崖下苦熬了数月才在生产时死去。他揣想着谈流舞崖下生活的艰苦,以及她被丈夫背叛后的痛心绝望,心中隐隐作痛。又想到云漫天刚出生时几乎死在了暴雨中,不由一阵阵后怕。 

半晌后他轻叹着道:“原来漫天竟然是姑妈的儿子——我们原是表兄弟。” 
云知暖默然看了他一阵,见他神情温柔,心里不由一动。他单刀直入问道:“如今漫天双腿残废,你可愿照顾他一辈子?” 
谈怀虚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直视着云知暖正色道:“我愿意。” 
云知暖吁了口气,唇角展露出一个微笑。他缓步走到崖边,伸手轻轻摩娑着南宫嘉炎的墓碑,口中轻轻道:“如此甚好,我也就放心了。”他迎着日光微仰着脸,面上肌肤一闪一闪,莹润动人,凤目中清波荡漾,恍若陈年的佳酿。谈怀虚渐渐有些恍惚了,这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昙花,绽放只是短暂的一瞬,因为燃尽所有,所以灿烂无边。 

此刻茅棚里秋达心刚刚逼出了云漫天身上的毒。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嘲弄地道:“想不到我竟然也会费力救你——你得感谢上天给了你一个好父亲以及一个好朋友。”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痛快,酸溜溜道:“真不知你走的什么狗屎运?——我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你哪里好,至少远不如我。” 

不想他说了半天云漫天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此刻他正看着门口处的一小片空白喃喃自语着:“怎么他们还没有谈完?” 
秋达心难得好心了一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后纳闷地道:“倒奇怪了——你爹手摸着南宫嘉炎的墓碑,却笑得那般开心。”他心念一动,脱口道:“不会他移情别恋看上谈怀虚了罢。” 

云漫天正想骂他胡扯,这时忽然有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急声问道:“外面是什么地方?” 
“是西山临风崖啊——原来你不知道。” 
云漫天心头重重一震,急声道:“快点!你快抱我去门外!”看着秋达心的眼神中不由露出哀求之色。秋达心拒绝的话顿时有些说不出来,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抱起了他,将他抱到了门口。 

“爹!”云漫天忽然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也就在那一刹那,站在崖边的云知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顷刻消失不见。有一只乌鸦“呱”一声从崖下飞起,哀叫着在空中流转。天上的云一朵朵,一片片,却被它这一声哀啼打破静谧,留下一道伤痕。一阵风刮起吹动了云彩,风过了,云便也乱了,再不是从前的那一朵,那一片。 

秋达心看向怀中的云漫天,他目光空洞地死盯着云知暖落崖之处,身躯不停地颤抖着,牙齿也上下打战。阴寒之气铺天盖地从他身上传来,秋达心突然觉得有些揪心。这些年他一直把云漫天视为最大敌人,却从未想过原因,或许有许多的事情一旦成为了习惯,便无须再去想源头。你只是一味地去重复,去继续。到了有一天你想要回想,却只是“呀”了一声——原来是忘记了。 

可是秋达心并没有忘记。他是个被医邪收养的弃婴。医邪因醉心于研究医术毒药,从来无暇管他。道观中除了医邪和他又再无旁人,他只得无聊度日。在他十五岁那年,云氏父子来了道观。他看这对父子相当不顺眼,尤其是云漫天,明明都十三岁了,却还终日向父亲撒娇,打雷下雨天甚至要和父亲一起睡。偏生云知暖也是好脾气,对他总是千依百顺,看得秋达心心头气闷无比。后来云知暖将云漫天留在了道观,独自一人离开了。秋达心虽然不喜欢云漫天,可是实在闲得无聊,终于决定降低要求让他和自己一起玩。万万没料到云漫天竟拒绝了他,终日只知痴痴傻傻地坐在山门外等着父亲来接——自此他便决定讨厌云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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